艾琳娜站在戴莉纳斯王国靠近共和帝国的边境上。暮色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笔蘸多了水的墨。远处关口断断续续地往里面运送伤员,担架一张接一张,抬的人脚步匆匆,躺的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她没有动。暖白色的长发被风撩起来,几缕搭在脸颊边,她没去拢。那本教典夹在臂弯里,书页被风掀开一角,又落下,像在翻找什么。罗琳站在她身后半步,压低声音汇报着伤兵的数量和医所的状况。她听着,浅紫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细微地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又一副担架从她面前经过。上面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兵,一条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处裹着渗血的绷带,血已经洇成了暗褐色。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不知道还能看见什么,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
艾琳娜的手指在教典封面上慢慢收紧。她没有捂鼻子,也没有别过脸去,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那只手——抓着教典的手,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罗琳。”
“在。”
“教堂附近的空地腾出位置了吗?”
“还没有,当地官员说——”
“告诉他们,这是审判庭的命令,不是商量。”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嵌进暮色里,拔不出来。“如果有异议,让他们亲自来和我说。”
罗琳低头应了一声,没有动。她知道大人还没说完。
“随行的药材先拨一半给这里的临时医所。回头我再向教廷解释。”艾琳娜顿了顿,目光从那个断腿的士兵身上收回来,落在关口的方向——那里还有更多的担架在往外抬。“前线在流血,后方不能连纱布都没有。”
“是。”罗琳这次应声退下了。
艾琳娜依然站在原地。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抬手把那缕被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什么东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不会蹲下来握住伤兵的手,不会流泪,不会说“我很难过”。那不是她该做的事。
她的温柔不是弯腰,不是低头。是不让他们死在没有药的地方,是不让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最后躺在一张缺了角的担架上咽气。至于高傲——那不是刻意端着的东西,是她站在这里,那些官员就不敢推诿,那些牧师就不敢敷衍,那些伤兵就多一分活着的可能。至少在魔族彻底攻破这道防线之前,他们还不能死。
她转过身,裙摆在泥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去教堂。”她对刚回来的罗琳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看看当地教堂的情况。也查一下线报里提到的那颗宝石——和戴莉纳斯女王脖子上相似的宝石……还有那个白色头发的婴儿。”
她没有笑,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给旁人看,是给自己。
她迈步朝前走去。背影在暮色里高挑而笔直,暖白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那本教典被她抱在胸前,护得好好的,像护着一面旗。
艾琳娜迈步走进教堂的侧门,门槛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已经被血和泥踩成了暗褐色。教堂里面挤满了人,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呻吟和偶尔一声短促的喊叫。修女们端着水盆在担架之间穿梭,裙摆上溅满了深色的水渍。没有人注意到她进来,也没有人抬头。
她站在门边,没有继续往里走。不是不想,是进去了也插不上手——她不是医者,搬不动担架,也换不了药。她只是看着那些躺在稻草上的脸,一张一张,都很年轻,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有的还在死死盯着天花板,像是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
罗琳跟进来,压低声音:“教堂后面的空地已经腾出来了,但帐篷不够,雨布也缺。”
“从前线撤下来的物资里先匀一些。”艾琳娜说,“不够的话,把我的帐篷拆了。”
罗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艾琳娜在门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上的漆已经斑驳了,木面被磨得光滑,不知多少人坐过。她把教典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面上,指尖无意识地画着圈。教堂里很暗,只有祭坛前的几盏烛台还亮着,火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路过的人影来去匆匆,偶尔有人朝门边瞥一眼,看见那个穿着素色长衫、兜帽压得很低的身影,便识趣地收回目光,没有谁上前打扰。艾琳娜乐得清静,甚至觉得这层兜帽比任何屏障都好用——在这里,没人认识她这张脸,也没人在意她是谁。她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不肯走的陌生人。
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线报上那几行字。“前线伤亡严重”——光是这一句,还不足以让身为神使的她亲自跑到这遍地泥泞的边境。真正让她动身的,是后面那行小字:前线那些过度使用魔力和权柄的人,随时可能失控,堕落成无差别攻击的堕落者。天国接受联盟的请求,不只是为了打赢魔族,更是为了遵循神的指示——避免堕落者从内部撕裂防线,让本就吃紧的局势彻底崩盘。
除了这些,在她抵达此处后收到的线报上,还多了一段当地神父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添上去的内容:“白色头发的婴儿”“与潘多拉相似的宝石”。纸已经被她捏出了折痕,边角卷了起来。她盯着那几个词,眉心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白色头发。
这世界上,白色头发基本上是天生的标志。除了少数天使自愿下凡与其它族裔通婚,以及极个别疾病引起的变白之外,其他情况都不会生出纯白色的头发。而天使之间,天翅的数量决定了能力的上限——纯白色的头发,几乎就是天使身份的明证。
天使的族裔不该遗落凡间。一旦流落在外,就可能替其他族群而战,进一步削弱天使身为神之代行者的权威。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但她不得不承认,驱使自己关注这件事的,不完全是职责。
还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这几天的梦境。
她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教典的封面。梦里反复出现面板,面板上显示一个模糊的身影。冰白色的长发,看不清脸,但脖子上那颗宝石——白色的,温润的,与潘多拉极为相似——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她每次想靠近,那个人就往后退,退到只剩一个轮廓,退到她猛地醒来,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梦见他,也不知道那颗宝石为什么让她心里发紧。
可线报上的文字和梦里的画面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线,绕在她指尖,扯不开,也放不下。
也许那个白发婴儿的宝石,和她梦里的那颗,是同一颗?也许那个婴儿,和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有什么她还没想明白的联系?最重要的是,自己还要赶在其他人收到消息之前,确认是否是天使遗落凡间的族裔。
据消息,传闻戴莉纳斯王室也在寻找婴儿,不知道和自己要找的是不是同一个。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页线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王室也在找……”她低声重复,眉心那道微不可见的竖纹又深了一分。赛琳娜在找什么?那个戴莉纳斯王国的女王,那个把多洛莉丝护在身后的女人,她也在找一个白发婴儿?还是——她在找那颗宝石?
艾琳娜忽然想起多洛莉丝那天在王宫门前的反应。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孩子认识她?不,她们从未见过。可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愧疚,骗不了人。
如果多洛莉丝知道些什么,如果赛琳娜也在找同一个婴儿……那她就更不能让消息先落到她们手里。
她睁开眼,把袖口抚平,站起来。教典夹进臂弯,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罗琳。”
“在。”
“找到最初上报消息的那位神父了吗?”艾琳娜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去。
罗琳站在她身侧,微微欠身:“找到了。就在镇子南边的那间老教堂里。他病了好几天,但还在硬撑着,不肯离开。那些伤兵也是他在帮忙安置。也问到了那位婴儿的位置——收养他的老夫妇住在镇子北边的村子里,离这里大约半个时辰的路。”
艾琳娜没有立刻说话。她垂下眼睛,手指在教典的封面上慢慢摩挲。
“神父还说什么了?”
“他说没见过那孩子,只是从找上门寻求帮助的老夫妇口中得知那孩子是纯白的白发。”罗琳顿了顿,“他还说那宝石看着很像自己曾在教廷举办的集会上见过的、戴莉纳斯女王脖子上的潘多拉,可拿在手里,又觉得只是一块很普通的宝石。他之所以上报,也是怕万一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艾琳娜的指尖在教典封面上停住了。
“普通的宝石?”她轻声重复,语调里听不出情绪。
“神父是这么说的。”罗琳低下头,“他说那石头不冰不凉,没有魔力波动,拿在手上和普通的鹅卵石没什么区别。只是看着像,才犹豫着上报教廷,只是这情况被我们先一步截获得知。”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烛火在她指尖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截获。”她念着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涩意,“也就是说,如果这封信到了教廷手里,现在坐在教堂里等消息的,就不是我了。”
艾琳娜垂下眼睛,光线在她脸上晃动,把她的表情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难过。庆幸的是信落到了自己手里,她可以抢在任何人之前去确认那个婴儿和宝石的秘密;难过的是——信落到了自己手里,她抢在任何人之前,包括教廷,包括赛琳娜,包括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人。
可她连自己为什么要抢在前头都说不清楚。是因为职责?因为害怕天使族裔遗落?还是因为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让她心里长了根刺,拔不出来,只能顺着它往黑暗里走?
罗琳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涩意咽了回去,重新把线报复好,塞进袖子最深处。
“走吧,趁着其他人还没收到消息之前,我们先一步确认。”
至少,还有时间先一步确认自己梦里的是什么。
她站起来,把教典夹进臂弯,朝小村走去。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她的长衫吹得往后飘。她抬手按住兜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