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正要前往村庄寻找婴儿,与此同时,多洛莉丝赶到了名为“附城”的城市——一座灰色的、被城墙箍得紧紧的、像一只蹲在地上的石兽。城门洞里人来人往,赶集的农夫、驮着货的骡子、扛着枪的哨兵,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驿道上的泥土在这里变成了石板,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和前几天泥泞里的闷响完全不一样。
她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斑驳的旗子。戴莉纳斯的王旗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像晒蔫了的菜叶。这里离王城不远,快马加鞭半天就能到,可感觉完全不一样——王城是端庄的、矜持的,连空气都带着规矩;而附城是粗粝的、嘈杂的,到处是讨价还价的声音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她在城门口等了一会儿,护卫去办了入城的手续。侍女递过来水囊,她接过去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皮囊的腥味。
“小姐,”老护卫回来,压低声音,“城里的旅店不多,有一家还算干净,要不要先安顿下来?”
多洛莉丝点了点头,把水囊还给侍女。她拉了拉兜帽,遮住那一头金发,催马跟着护卫往城里走。
街上人头攒动,挑担的、背篓的、牵着孩子的妇人、拎着鸡笼的老汉,挤成一条浑浊的河。她不得不勒紧缰绳,让马贴着路边慢行,不时侧身躲开那些几乎刮到马腹的扁担和竹篓。身后护卫低声呵斥了一句什么,前面的人群才勉强让开一条窄缝。
她趁机催马往前几步,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街角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幌——是个卖粥的铺子。铺子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几个穿着破烂的人蹲在台阶上捧着碗喝粥。她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不想引起太多注意。
“小姐,前面左拐就到了。”护卫回头说了一声。
她点点头,把兜帽压得更低。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是垃圾、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皱了皱眉,忍住没有捂鼻子。这不是王宫,不能表现出嫌弃。
拐进巷子,嘈杂声忽然远了。两边是高耸的砖墙,只有头顶一线天,光线暗了下来,石板路上长着青苔。马蹄声在窄巷里来回弹跳,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门口蹲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护卫上去敲门,三长两短。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
“请进,蕾妮亚大人已经在等了。”
多洛莉丝翻身下马,膝盖还是酸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没让人看出来。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站在正房门口的蕾妮亚——王宫里最年轻的骑士,也是她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之一。
蕾妮亚穿着男装,头发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看见多洛莉丝,她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殿下,您可算到了。”
“消息呢?”多洛莉丝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蕾妮亚往院里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才凑近她耳边:“附城的城主目前还在外出打猎,并不在附城内。”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虽然明面上光鲜亮丽,但我们打听到,他暗地里似乎在从事奴隶贸易,还和几位议员有暗中的勾结。殿下,是否要上报检察院?”
多洛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的柄。奴隶贸易——这个词让她想起上辈子那些被卖到矿场、再也没能回来的人。她的指尖在粗糙的皮革上停住了。
“检察院?”她轻声重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涩意,“那些人里,谁知道有多少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蕾妮亚低下头,没有接话。
多洛莉丝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先不急。”她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继续收集消息。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传闻——要实据,可查、可证、能一把按死他的实据。奴隶从哪来、运往哪去、和哪些议员分过账,一条一条锁死。”
她转过身,看着蕾妮亚,碧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沉得像两潭静水。
“他栽了,我们的人才能上去。议会里那帮早看他不顺眼的老家伙,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自己就会递刀子。”
蕾妮亚点了点头:“是。属下会加派人手。”
“还有,”多洛莉丝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别打草惊蛇。在他眼里,我们只是过路的。别让他把注意力转到我们身上。”
“明白。”
多洛莉丝把兜帽拉了拉,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蕾妮亚。”
“在。”
“关于我要找的人,还有审判庭,有消息了吗?”多洛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
蕾妮亚犹豫了一下,往她身边又凑近半步:“殿下,您要找的人……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但关于审判庭,据线报,他们昨日已经抵达边境,具体驻扎位置不详。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素色长衫,兜帽压得很低,身边跟着几名随从。”
多洛莉丝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还有呢?”
“目前收到的就这些。”蕾妮亚低下头,“线报还在路上,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去跟了。一有新的消息,立刻回报。”
多洛莉丝没有接话。她转过身,面朝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窗棂上的漆皮翘起来,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她在找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蕾妮亚不敢回答。
多洛莉丝垂下眼睛,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审判庭,艾琳娜——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边境?是因为前线的事,还是……在找别的什么?
“继续查。”她说,“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但不要打草惊蛇。”多洛莉丝停顿数秒,接着说,“这几天多找几个隐蔽点儿的地方,要不然后续搞得天翻地覆可被揪着不放。”
“是。”
多洛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页线报从蕾妮亚手里接过来,折好,塞进袖子里。纸很薄,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她转身走进院子。院内侍从早已候着,见她进来,连忙欠身指引。多洛莉丝跟在后面,穿过一条不长的青砖甬道,来到西侧一间厢房前。门虚掩着,推开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朴——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盏铜烛台,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旧衣柜。窗纸上糊着一层薄纱,透进来的光已经暗了。
“就这间吧。”多洛莉丝摘下兜帽,金发从额前散下来。她走到桌前,用手指捻了捻烛芯,没有点。
“殿下,要不要再换一间,这间太——”
“不用。”她打断侍女的话,在床沿坐下来,手掌按了按床面,硬邦邦的,和前几天那些旅店的床没什么两样。“越是普通,越没人注意。”
侍女不再多言,退出去收拾行李。
多洛莉丝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那页线报从袖子里又抽出来,摸黑看了一遍。纸上看不见字,可她脑子里已经把那几行话背得滚瓜烂熟。艾琳娜也在边境,也在找什么。
她环视房间四周,闭上眼,任由一阵微风从指缝间掠过,扫过墙角、窗棂、门缝。没有人——没有窃听的耳朵,也没有藏在暗处的眼睛。她睁开眼,呼出面板。
半透明的光幕浮现在黑暗中,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面板上密密麻麻地滚过几行字,她用手指按住一行,停下来。
“附城城主,卡修斯·布伦特。”她轻声念着,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暗中参与奴隶贸易十余年,与议员格罗夫、汉弗莱等人有资金往来。走私路线:附城→边境矿场→共和帝国黑市。近期交易记录……”
她往下滑动,指尖在光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面板上甚至列出了几个交易地点和时间,精确到哪一天、哪一艘船、哪一条驿道。她盯着那些数字,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
这些信息,蕾妮亚的人要花好几天才能挖出一点点,面板却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像一份早就拟好的罪状。
看着面板上的信息,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解决这个人。安排自己人上位,减少对王室的压力,也为自己今后的道路扫清障碍。不仅是为了赛琳娜,也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保护那个人。而且,她想确认一件事——艾琳娜在哪?边境那些人,是不是她?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面板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光幕忽然变了,几行字浮上来:“艾琳娜·弗洛雷斯,当前位于戴莉纳斯王国内,正前往靠近共和王国与联邦商会的交界地带,具体位置浮动。同行者:随从罗琳。状态:调查中。”
多洛莉丝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到底在哪?”她低声问,像是自言自语。面板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悬在那里。
多洛莉丝垂下眼睛,把面板关掉。黑暗重新涌回来,裹住她。她闭上眼,把卡修斯的名字和那些交易地点刻进脑子里,又把艾琳娜的那个词反复嚼了几遍——艾琳娜到底在哪,在寻找什么。
她不知道艾琳娜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艾琳娜这次下凡的目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路已经走到这了。为了赛琳娜,为了那个人,也为了她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帘子拉开一条缝。院子里没人,只有一盏油灯在风里晃。她把帘子合上,转身走回床边。
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横梁。她不会让人抢在前头。不管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