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莉丝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泡在温水里。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从床上捞起来、带到桌前坐下，又是怎么被塞了一碗粥在手里。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嚼了，咽了，再送一勺。眼皮半耷拉着，视线落在桌面上，看不清纹理。
她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不该昨天那么赶路。三岁的腿，撑不住她上辈子的脚程。可今天已经耽误了，日程全乱了。
她不知道的是，赛琳娜早在她出发之前就吩咐人排好了行程。她的速度、她的体力、她会在哪个镇子歇脚——都算过了。连她此刻迷糊着坐在桌前的样子，也被算进去了。多洛莉丝会累，会后悔，会觉得自己耽误了时间，可赛琳娜要的从来不是她跑得有多快。
侍女端着牛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公主陛下，先把牛奶喝了。歇一歇，一会儿带您到附城周边转转。下午约了城主会面，您先见见他，缓两天再上路。”
多洛莉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好。”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安排太妥当了，稳妥得像……她愣了一下，没想下去。手里还剩半杯牛奶，温度正好，像是算准了她什么时候会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牛奶，又看了一眼桌边站着的侍女。
——侍女对她笑了笑。
多洛莉丝没再往深处想。她太累了，脑子像被棉花塞住，只想把碗里的麦粥喝完，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趴一会儿。
可那个念头还在——这安排太顺手了，怎么想都觉得是某个她熟悉的人的手笔。但她没有力气去追究，反正那个人的安排，从不会害她。
多洛莉丝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碗往桌上一搁，顺势把脸埋进胳膊里。眼皮沉得厉害，她没抵抗，任由它们合上。桌面上那杯牛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她没来得及再碰。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多久——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公主陛下？要回房躺会儿吗？”
多洛莉丝动了一下，没有抬头，含混地“唔”了一声。再之后的事她就没什么印象了，只知道自己又躺回了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有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走，脚步很轻，门被带上，铰链没发出一声响。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可这口气还没喘完，像是在被子里闷得太久了，心里头不知道谁先开了口，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你现在在干嘛？”
她愣了一下，没睁眼。可那个念头没走。她想起今天原本该做的事——听蕾妮亚的汇报，梳理附城的情报，下午见城主，晚上把信息汇拢，安排下一步行动。如果运气好，明天就能出发，赶在下一个镇子接上暗探递来的消息。
可现在呢？她躺着，被子盖到下巴，枕头的凹陷刚刚合上她的脸。
“说好的不耽误时间呢。”
她没出声，但那句话自己响了。多洛莉丝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窗外的余光淡淡地映在上面，把木梁的轮廓勾出来，一条一条的，像画在地图上的路线。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起身，也没有重新闭上眼。
那根弦松掉之后又慢慢绷了回来。她没出声，也没动，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从慢到稳，稳到某一刻，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一条她还没走过的小路。她盯着那道裂缝，又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来了。
被子从肩头滑落，凉意贴着后背窜上来，她没去拢，只是坐直，伸手捋了一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脑后。膝盖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缓了一口气。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床尾，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她清了清嗓子，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声音不大，比平时哑了一点，但还算稳。门外很快有了动静，有人应了一声，脚步由远及近。
多洛莉丝没等侍女推门，先把脚伸下去找鞋。鞋尖碰到地板，冰凉的，她踩实了，站起来，把那件外套披上，系了一下腰带——动作不快，但没停。
“公主陛下，您这是……”
侍女推开门，看见多洛莉丝已经站着了，愣了一下，快步上前，话刚出口就被多洛莉丝抬手截住。
“不必了。”多洛莉丝把袖口翻下来，“收拾一下，我们等会儿出门。尽快。”
侍女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闭上了，只是默默站在原地。
多洛莉丝穿好外套，顺手把腰间的系带拉平，回过头时，看见侍女还站在原地，两手垂着，脸上那点困惑没藏住。
“……还有事？”多洛莉丝问。
侍女动了一下嘴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殿下，您……不再歇一会儿？”
多洛莉丝低下头把那根腰带又紧了紧，然后抬起头：“下午城主那边不能推，歇多了反而更累。”
侍女听她这么说，也没再坚持，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多洛莉丝站在床边，呼出面板。光幕浮在面前，微微发蓝，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面板上列着原本的行程安排，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字句间透着一股她熟悉的周到——一看就不是她的手笔。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滑了几下，页面翻过去，又翻回来。
“不能按这样走了。”她小声说了一句。她抬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光幕上，把那些死板的条目一条一条拆开，跟自己现在的状态重新对了一遍，试着想找出还能用的部分来。
“还要小心姨妈的安排才行。”她想起今早那杯温度刚好的牛奶、那份恰到好处的行程表。这一趟出门，每一步都被算好了。明面上跟着的几个人是幌子，暗地里还有多少眼睛盯着她，她不知道，但绝不是零。她伸手按了按额头，指尖压着眉骨，慢慢揉了几下。
“她也是不放心。”她没有说出口。换成谁，都不放心一个三岁的孩子出远门，尤其这孩子的目的地还是一团乱麻的政治边缘。她没有埋怨。被人暗中护着，总比没人管要好。
可她还是叹了口气，长长地，像是要把早上没睡够的那口气补回来。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公主陛下，准备好了。您是要现在出门吗？”
多洛莉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前，拉开门。侍女站在门口，垂着手，呼吸平稳——比平常略快了一点点，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多洛莉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迈出门槛，往前走去。侍女默默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平时轻。廊道里只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一大一小，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走到庭院中，原先那几名侍卫已经换上了深色斗篷，站在墙边。蕾妮亚也在其中，手里搭着两件叠好的斗篷，看见她过来，先迎向侍女，递了一件过去，然后转身站到多洛莉丝面前，把另一件抖开，披到她肩上。
“附近的情况我都摸过了。”她低声说，“跟在我身后就行。”
多洛莉丝把斗篷的前摆拢了拢：“嗯，辛苦你了。”
蕾妮亚侧身让出半步，示意她跟上。多洛莉丝没有迟疑，顺手拉上兜帽，迈步朝门口走去。那几名侍卫从墙边动了，无声地跟上来，距离不远不近。
门口已经有人牵着马等着了。多洛莉丝走过去，踩着马镫翻了上去。蕾妮亚上了另一匹马，在她身侧。侍女和几位侍卫也一同起上马。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兜帽的边缘吹得翻了一下，她抬手压了压，没有停。
多洛莉丝的目光忽然停在街口的拐角处。
“公主陛下？”蕾妮亚偏过头，“您在看什么？”
多洛莉丝没有回答。蕾妮亚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街口——除了几个行人和一家卖布的铺子，什么都没有。她正要再开口，多洛莉丝却忽然回过头来，声音比平时紧了半拍：“城南那边有什么？”
蕾妮亚被她问得一愣：“城南……是粮仓和军械库。”
话音没落，城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低沉而沉重。众人都回过头，看见一股黑烟从屋顶后面升起来，像一根竖起来的脏柱子。紧接着又是一声，比第一声更重，连马蹄下的地面都震了一下。有侍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淹没在回声里。没人回答他，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多洛莉丝没有回头。她盯着眼前那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幕，上面的文字正在慢慢浮现。她攥缰绳的手指僵住了，凉意从指尖一直往上爬，像冬天的水沿着手腕漫上来。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兜帽的边缘吹得轻轻翻动，她没有抬手去压。
面板上浮出一行字：解除附城危机即可解锁部分有关洛白/卡洛•弗洛雷斯信息。她盯着这一句文字，像盯着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然后她松开缰绳，像是那根绳子忽然烫手了。不远处，焦糊的气味正顺着风漫过来。她闻到了，但她没有回头看那团黑烟。她看着面板，看着那行字，慢慢把它读完，又读了一遍。风从她耳边穿过去，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吹起来。她松开缰绳的手攥成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