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调子跑得厉害,像一只瘸了腿的鸟,飞几下就往下掉。可怀里的小家伙居然听得很安稳,小拳头攥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有什么好东西。
玛格丽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正好对上埃利斯的目光。他坐在灶台边上,手里的柴火还没来得及放下,干裂的脸上那道纹路慢慢挤在一起,挤出一个不怎么整齐的笑容。
“看什么看。”玛格丽说,声音不大。
“没看什么。”埃利斯把柴火丢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轻声笑笑,“就是……好像没那么冷清了。”
他低头,用铁钎拨了拨火,没有再说话。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几道皱纹被照得忽深忽浅,像干裂的河床被火烤了一遍。
玛格丽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又哼起那支跑调的曲子。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小了些,夜正慢慢沉下去。
“咚咚……”
小房子里片刻的温存被一阵很轻很轻的敲门声打断,玛格丽瞬间抬起头看向埃利斯,埃利斯也看着玛格丽,玛格丽能从埃利斯的眼中看出和自己的一样的疑惑。这小村子里的邻里,深夜里,不是出什么要紧的事一般也不会找上门,村子的要事一般也是由村长白天召集通告,最坏的情况是边境搜查,可这敲门声太轻了,不像平常里那些大大咧咧的用鼻孔瞪人的搜查官用着快要把门的敲碎的拳头敲门,那还能是谁呢?
玛格丽不知道,可又想不到原因,自己没有经常到别家拜访的习惯,也没有什么冤家,还能是找谁?
玛格丽想了一圈,没想出个所以然。她垂下眼皮,忽然把目光落在埃利斯身上。埃利斯被她看得一愣,手上的柴火举在半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张开——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来,他才连忙摆摆手,使劲摇头,一脸“不是我”的样儿。可他越是这样,玛格丽越觉得像他。
“咚、咚、咚。”这次重了些,也急了些。
玛格丽把孩子换了只手抱,拍了拍怀里孩子的后背,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门躲不过去了。不管来的是谁,都得开。
“去看看。”玛格丽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埃利斯已经站起来了,裤子膝盖上还沾着草屑,他没有拍,就那样走过去,脚步不重,却踩得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步、两步,埃利斯走得很慢,脚下那双旧鞋踩着泥地,没什么声响,可他总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口上。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把沙子,手搭上门闩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玛格丽一眼。玛格丽没说话,只是下巴朝他微微一抬。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人,素色长衫,干干净净,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门口的风不大,可那两件长衫的衣摆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玛格丽的目光从他们的衣角扫到袖口,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却没停,抢在埃利斯开口之前出了声:“两位老爷,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她手里还抱着孩子,声音不大,却稳得很,像一盆冷水泼下去,把埃利斯刚到嘴边那个“您们”堵了回去。埃利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的人,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没再吭声。
门前那个人侧了侧头,兜帽边缘露出一小截下巴,白的。她没说话,只是朝旁边递了个眼色。站在她身后稍远的那个人便往前走了一步,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玛格丽怀里那团襁褓上停了一停。
“打扰了,二位老人家。”声音不大,是女的。
她说完,也不等玛格丽和埃利斯应声,便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那个人跟着,步子很轻,几乎没声音。埃利斯一连退了好几步,后背都快贴上灶台了。最后进来的人顺手把门带上,闩好,然后退到门边站着,不再动。
走在最前面的人站定,抬手把兜帽往后一掀。玛格丽的目光从她的衣角一直往上,掠过那张脸的时候,怀里抱着的孩子好像忽然重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倒吸的那口冷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看不清那人头上是什么,只觉得光亮,暖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安安静静的,像雪,又不像,她没见过雪长在人的头上。
玛格丽活了六十多年,只见过教堂里那几幅褪色的壁画。画像上的天使头顶都画着一圈模糊的金色,眼珠子画得又大又空,她从来没当真过。可眼下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兜帽下面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不像画里那样,只是暖白色的发丝边缘有一层极淡的光。光也不刺眼,像傍晚的月光落在河面上,薄薄一层。
她不敢再看第二眼,余光扫了一眼埃利斯。那老东西还贴灶台站着,下巴微微抬着,嘴半张着,像是愣住了。玛格丽恨不得一脚踩过去——别动就行。不管他认不认得出来,安安静静站着就够了。
“晚上好。”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放轻了些,像怕吓到谁似的,“冒昧打扰二位歇息。我们路过此地,有些事情想问一问……不知道二位老人家如何称呼,姑且先称呼我为艾琳娜。”
艾琳娜说完,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完成了一个极简的礼节。她站直后没有急着开口,目光从玛格丽脸上挪开,落在她怀里那团襁褓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老人家,您抱着的这孩子……长得真好。”她说。
玛格丽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一句随口的客套话。深夜里赶路、轻手轻脚敲门,来者还是传说中的天使,自己猜不到她们到此处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不是从自己和老头子来的。
玛格丽想到这,把孩子往怀里又拢了紧些。
“乡下孩子,粗生粗养,没什么好不好的。”玛格丽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钝,像铁锅沿被磕了一下,“两位大半夜赶路,怕是还没落脚吧?要是不嫌弃,灶台边上坐坐,喝口热水。”
艾琳娜没有推辞,也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玛格丽。门口站着的侍从仍旧站在门边,头朝着艾琳娜的方向看去。
“我们不急。”艾琳娜把兜帽完全放下,暖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淡淡的一层柔光,“只是路过,正好听说这附近有一户人家——捡了一个孩子。”
玛格丽的手指在襁褓上停住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埃利斯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两手空空地垂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什么孩子?”玛格丽问。
“白色头发的孩子。”艾琳娜说,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视线看向玛格丽怀里的孩子,“听说被一对老夫妇捡到了,貌似身体不太好。”
玛格丽注意到艾琳娜的视线看着怀里的孩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孩子往怀里拢紧藏好。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墙上推了推。
玛格丽没有回答,只是站着。她低着头,看着怀里安睡的孩子,那团小小的温热贴在胸口,像她这辈子最后一件舍不得松手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打消来人对这孩子的念头,可她知道——自己退不了。
艾琳娜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开口,便轻轻说了句“抱歉”,朝她走了一步。玛格丽的余光扫见那只手抬起来,朝襁褓的方向伸过去。她的身体比脑子快,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灶台沿上,发出“咚”的一声。
埃利斯往前迈了一步,手里还攥着一截没扔进灶膛的木头。
“站住!”
“休得无礼,罗琳!”
罗琳的手已经搭上腰间的刀柄,正要上前,艾琳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门槛,那只手停住了。罗琳的身子微微抬起又落回原处,刀柄没有抽出,但也没有松开。
屋里的几个人谁都没动。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灶膛里的火都安静下来,不再噼啪作响,只是闷闷地烧着。
艾琳娜收回伸了一半的手,手指并拢,垂在身侧。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团襁褓上。
“哇……”
玛格丽怀里的孩子忽然发出一声哭叫,又细又尖,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根针落下来。玛格丽赶紧低下头,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轻轻晃着,嘴里含糊地“哦哦”哄着。可孩子像是被刚才的动静惊着了,哭声没有停,小手从襁褓边沿挣出来,胡乱抓了几下,又收了回去。
艾琳娜看着那团小小的、正在哭的襁褓,没有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这次玛格丽没有退。她只是把孩子的脸往自己胸口藏了藏,但没有躲开。
艾琳娜的手指落在襁褓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她把布料往下拨了一小截,露出孩子额头上一小片细细的发。那头发在灶火的光里泛着一种不寻常的颜色——冰白色的,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沿上那层薄霜。
艾琳娜的手指顿了顿。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指尖缓缓落在孩子额头,贴了一会儿。那掌心漫出一层极淡的光,不亮,暖黄色的,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余烬。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抽噎了几下,又慢慢安静下来,小脸重新松开了,像是梦里那场惊吓已经过了。
艾琳娜收回手,指腹在衣袖上轻轻蹭了一下。她看着那个重新睡去的婴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第二眼。玛格丽在她低头的时候看见她的脸——那副表情不像是落空,更像是早就猜到了什么。
“老人家,”艾琳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不是来抢孩子的。只是为了确认一些事。”她站直身子,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绕过玛格丽,从长衫内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搁在桌沿,没有推,也没有说“收下”。
“今晚打扰了。”她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罗琳已经拉开了门,屋外的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灶膛里的火猛地晃了一下。艾琳娜跨出门槛,没有回头。罗琳跟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门闩落回原处。
玛格丽站在原地,这才感觉后背一阵凉。衣料贴在脊背上,湿透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的汗。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转头看了一眼桌沿上那几枚银币,在灶火余烬里安静地躺着,边缘微微反着光。埃利斯站在她身后,那截木头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木头“咚”一声落在地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了,只剩下一点红亮的炭,在灰烬里明灭。玛格丽把孩子放在炕上,用旧布盖好,然后走到门边,把门闩又推了推,确认闩严了。她没有往回走,只是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手还搭在门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埃利斯蹲下去把那截木头捡起来,放回柴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说话。
玛格丽走回炕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热乎的,还在睡。她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蹭掉。
屋子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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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琳,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
“是,艾琳娜大人。”
另一条路上,夜风比方才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艾琳娜走在前面,兜帽已经重新拉上了,只露出半截下巴。罗琳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想什么。
“……艾琳娜大人。”
“嗯。”
“刚刚那个孩子……”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步子也没有慢下来,只是走了一小段路,才开口:“不是。”
罗琳没有再问。她察觉到那个回答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不需要想。
可艾琳娜自己知道——她在回答之前,其实顿了一瞬。那孩子冰白色的头发、额头上的触感、那层淡光,都对得上,可又像隔着一层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那一眼看下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不是重,是轻,轻到抓不住,又一直在那儿。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丝期待。也不知道得到结果后,心里那一点空空的感觉从哪来的。
她只是走着,没有说话。罗琳也没有再开口。远处的教堂尖顶在夜色里慢慢显现,被月光勾出一条模糊的轮廓。风从野地里穿过来,吹得兜帽边缘微微晃动。艾琳娜抬手压了一下,指腹贴着布料,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