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戳我的脸。
一下。缩回去。隔了几秒,又一下。
“啾。”
力道不重,但精准地戳在颧骨上,带着一种“不起床就烦死你”的节奏感。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放大的、圆滚滚的奶油色花苞正对着我。深绿色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叶子尖还停留在我脸颊旁边,保持着犯罪现场的标准姿势。
见我醒了,它明显愣了一下。
“啾?!”
下一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地弹起来,两片叶子“啪”地捂住花苞下面——大概算是脸的位置——迈着底下那双胖乎乎的小短腿,啪嗒啪嗒往后退。退了三步,转身,一头扎进床头柜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聚灵草盆栽里。
花苞尖露在外面。胖脚丫也露在外面。三根短短圆圆的趾头蜷着,一动不敢动。
“啾……”
盆栽里传出一声细小的、闷闷的声响。
传说中的“鸵鸟式隐藏法”。问题是——你脚丫子还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啊。
我盯着那双胖脚丫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记忆涌进来了。
不是缓慢的、一层层的,是整片整片地灌进来。像有人把一整个硬盘的数据同时解压到脑子里。
林渊,十七岁,大夏青禾市第三高级中学高三学生。家住老城区柳巷街,后门出去就是家里的温室。父亲林远山,四十二岁,芍园御兽培育基地的首席培育师。母亲芍晚晴,四十岁,基地的运营负责人——芍园这个名字,就取自她的姓。
好家伙。我这是……穿越了?
穿越也就算了。关键是——
灵魂承载力检测:D级。
D级不是什么天才,但也绝对算不上废柴。官方评级里,D级是“标准资质”——大部分普通御兽师都落在这个区间。理论上可以契约三到四只御兽,毕业后找个体面的工作,安稳过日子。说白了就是:普通人牌照。
可我体内还有另一套东西。
我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在一片黑暗中,有两团光芒正缓缓转动。
第一团是淡金色的雾气,温热,像心跳一样律动着——源点。这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是我带来的。当前源点:47点。每日自然凝聚:约5点,具体速度受环境灵气浓度影响。消耗源点可以强化御兽的技能熟练度,甚至提升御兽的天赋上限。
第二团光芒是一枚球体的虚影。红白配色,中间一个圆形按钮,沉甸甸地悬在意识深处——起源球。消耗大量源点可具现化。必定捕获,必定将目标的天赋拉满至神话级,无成长等级限制。捕获后目标无法伤害我,但若目标等级比我高,可能会不听话、拒绝战斗、甚至自己躲回球里。
没有数量限制。理论上只要源点够,想造多少造多少。但是。第一枚大约需要攒一个月。第二枚的造价是第一枚的十倍。第三枚是第二枚的十倍。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第六枚需要的源点量,然后果断放弃了。大概把整个青禾市的天材地宝全吸干都不够。六枚差不多就是我这辈子的极限了。
够了。六枚无等级限制、必神话天赋的捕获机会。对于一个D级“标准资质”来说,这已经不是金手指了,这是开了破解版。
我睁开眼,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只还在装死的胖家伙。
说起来,这具身体和布丁的缘分,不是昨天才开始的。
布丁是今年春天芍园培育的第三批花灵,一共十二株,从种子开始就是我亲手照顾的。每天清晨浇水,每周调配营养液。十二株花灵里,布丁不是天赋最高的那株——检测报告写得清清楚楚:天赋评级普通,性格害羞,技能觉醒预期偏低。
但布丁会在我蹲下来浇水的时候,悄悄把一片叶子搭在我手指上。
“啾。”
很轻的一声。然后就那么搭着,什么都不做。等我起身离开,那片叶子才慢慢收回去。十二株里,只有它会这么做。
所以当三天前我突然觉醒源点天赋、发现自己脑子里多了个“起源球”的蓝图时,我做的第一个决定不是去野外抓什么强力御兽——而是把布丁的契约优先级提到了最前面。
今天就是正式契约的日子。
“布丁。”我对着盆栽开口。
盆栽里的花苞尖动了动。那两只露在外面的胖脚丫悄悄缩了缩,往土里又埋了一点。
“啾……”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脚丫。
“啾——!”
小家伙猛地弹起来。花苞从枯叶堆里拔出来,带起一小撮营养土。两片叶子慌乱地拍掉花苞上的土粒,左边拍完拍右边,右边拍完发现左边又沾上了。胖脚丫在花盆边缘踩了两下差点滑下去,整只往前扑——
被我稳稳接在掌心里。
淡奶黄色的圆身子。胖手胖脚。花苞对着我的脸。两片叶子慢慢抬起来捂住花苞下面,捂了一下,又放下来一条缝,从叶子缝里偷偷看我。见我正盯着它,叶子“嗖”地又捂上了。然后,很慢很慢地,又放下来一条更小的缝。
“啾……”
害羞性格。品种资料上写的。
我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契约符石,贴在布丁的花盆边缘。符石微微发热。
然后我感觉到它了。不是语言,是一种情绪。像一只刚睁开眼的小动物,胖乎乎的,小心翼翼碰了碰我的意识边缘。碰到的那一下缩回去了,隔了一会儿又碰了一下。然后它认出了我的气息——是每天早上给它浇水的那个人,是从种子开始就陪着它的那个人。
它整个靠了过来。
“啾。”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颤。
契约完成。
布丁站在我手心里,两片叶子慢慢放下来,没有再捂了。花苞仰起来对着我的脸,深绿色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两片叶子张开,抱住了我的拇指。
“啾。”
很轻。轻得像怕弄疼我。就那么抱着,什么都不做。和每天早上浇水时那片悄悄搭过来的叶子一样。
我感觉到体内的源点微微发热,自动凝聚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丝。而意识深处那枚起源球的虚影,也沉甸甸地悬在那里,一天天变沉。按照目前温室灵气浓度的积累速度,大概一个月,第一枚球就能成型。
“林渊——!”母亲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带着油烟气和平底锅的温度,“起来没?你爸给你留了粥,皮蛋瘦肉的。今天不是说要和布丁正式契约吗,别磨蹭!”
“来了!”
我把布丁轻轻捧起来放在肩膀上。布丁的胖脚丫踩着我的衣领,花苞蹭了蹭我的耳垂。
“啾。”
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清甜。
推开门。客厅的窗户朝东,晨光正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茶几上那盆聚灵草半死不活地蔫着,是去年D级检测报告出来之后父亲放的。花语是“慢慢来”。
慢慢来。我正在慢慢来。只不过我的“慢慢来”,和这个世界定义的,不太一样。
我坐下来端起粥。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细丝,米粒煮到将化未化。熟悉的味道,这具身体的记忆认得它。每年冬天早上都有,考试前有,生病时有,D级检测报告出来的那天早上也有。
布丁从我肩膀上爬下来,胖脚丫踩着桌面走到粥碗旁边,花苞探出去,对着碗底那层米汤停住了。
“啾?”
“不能喝。咸的。”
“啾……”
两片叶子抬起来捂住脸,然后放下来一条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碗。我把碗拿走。它的叶子放下来,胖脚丫在桌面上踩了两下,啪嗒啪嗒走回来,沿着手臂爬回肩膀,一屁股坐下来。花苞靠在我脖子上,不动了。
“啾。”
凉凉的,有一点湿。是露水还没干透。
我放下碗,往后门走去。推开门的瞬间,温室的气味扑面而来。泥土、营养液、植物蒸腾出的水汽,从小闻到大,闭着眼也知道这是芍园。
父亲蹲在最里排的花架前面换盆。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全是营养土。听到脚步声,他没抬头。
“契约成功了?”
“嗯。”
“布丁的营养液配比。进阶款?”
“一比一点八。加微量元素,铁和锌翻倍。”
父亲嗯了一声。站起来,转过身。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昨晚又没睡好?”
“还行。”
他没再问。走过来把布丁捧下来。布丁站在他掌心里,两片叶子张开——要抱。
“啾啾!”
父亲用沾着土的手指揉了揉它的花苞边缘。布丁的叶子满意地卷起来,整只往他手心里蹭。然后他把布丁放回我手心里。
“你自己的御兽,自己抱。”
“走了。”父亲已经走到温室门口,背着光,影子拉得很长,“你妈今天中午做红烧肉。早上就炖上了。”
我跟在他身后。布丁趴在我肩头,花苞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一点一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
“爸。”
“嗯?”
“过阵子我想去趟市郊的自然保护区。抓一只御兽。”
父亲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手伸到背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没反对,就是同意了。
布丁在我肩头,花苞迎着晨光,慢慢舒展开一小片花瓣。很小,很淡的奶油色。
“啾。”
然后叶子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耳垂。我偏过头,小家伙正从叶子缝里看我。发现被看到了,叶子“嗖”地抬起来捂住脸。捂了一下,又放下来。花苞凑过来蹭了一下我的脸颊。
“啾。”
很轻。轻得像怕弄疼我。
然后它转回去坐好,花苞一点一点,像是在数我的脚步。
我意识深处的数字静静亮着:52点。按照温室灵气浓度的积累速度,大概一个月,第一枚起源球就能成型。十倍造价又怎样。六枚又怎样。D级普通人,今天正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