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岳把矿脉最终报告呈上来的时候,也是林舟三年夏末。
报告很薄,比三年前那份薄得多。三年前那份,他用油布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麻布,怕路上遇雨洇了字迹。那份报告里写的是“深部矿体延展超过预期”,写的是“丰产期可维持两年至两年半”。这份报告里只有几页纸。最后一页的末尾,赵岳写了一句话——“臣以为,南麓金矿可转为维持性开采,留作国家储备,不宜再作为主要财源。”
林舟看完了这薄薄的几页纸,把报告合上。
王宫书房还是三年前那间。窗外的槐树比三年前粗了一圈,叶子密密层层,把阳光筛成满地碎金。案上的油灯还是那盏,灯芯刚剪过,火苗亮堂而稳定。三年前赵岳第一次以官员身份走进这间书房时,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把勘查报告用油布包着,外面又裹了麻布。他那时候的官服是新的,穿不自在,不停地把袖口往下拉。今天他坐在那里,官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坐得端正。
“北麓鹰嘴崖的矿脉,你去看过吗?”林舟问。
“去年秋去看过一次。石英脉露在地表,明金可见。站在溪沟里往上瞧,日头照在石壁上,能看见金粒子反光。臣敲了几块样回来,品位不下于南麓当年最好的层段。”
“如果开采,需要多久?”
赵岳想了想。“从探到采,至少一年。鹰嘴崖在北燕国境内,从分水岭往北,大约三十里。北燕人不懂采矿,但他们在那里放牧。夏季把羊赶进山谷,冬季撤走。要开矿,得先和北燕人谈。”
林舟点点头。他没有说“尽快”,只说:“先把南麓的收尾做好。矿工们,愿意去禁军的去禁军。愿意种地的,我会让农业部从土改清出的地里拨。愿意继续采矿的,转入维持性开采,每石品位低于二钱的,不采。留给以后。”
赵岳领命。告退时,他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封面是靛蓝色的粗布,线装,装订得很齐整。封面上题着四个字——《勘矿门道》。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用力,像把矿石凿进岩壁里似的。是赵苓的字。
“这是小女誊抄的。”赵岳说,“臣的原稿,字太草。几十年在矿坑里蹲着,膝盖上垫块木板就写,风吹日晒,墨迹洇的洇、糊的糊。臣自己翻回去看,有些地方也认不得了。小女在总参公房里,利用夜里时间,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抄过。抄完了,又加了批注——哪一处是臣写得含糊的,她根据臣平日的口述补了;哪一处需要示意图,她画了。画得很细,矿脉走向、岩层倾角、石英脉的厚度,都标了尺寸。”
赵岳的声音低下去。
“她说,赵家几代人的本事,不能只留在赵家。”
林舟接过书。翻开扉页,赵苓的字——工整,安静,一笔一画。扉页之后是正文,正文里有文字,有插图,有批注。批注的字比正文小一号,挤在书页边缘,像田埂上见缝插针种下的豆子。他翻了几页,翻到一处讲“含金石英脉辨识”的章节。赵苓在旁边加了一条批注——“父云:石英脉色愈白、质愈纯者,含金愈少。反之,色灰暗、杂质多者,往往富金。此与常理相悖,然验之矿坑,百不失一。”林舟停在了这条批注一会儿,最后,他把书合上。
“这本,寡人留着。”
赵岳退出书房后,林舟把《勘矿门道》放在案上。窗外的槐树叶响了一阵,又停了。他翻开扉页,在赵苓题写的书名下方,提笔加了一行小字——“燕山赵氏三代勘矿之学,林舟三年夏收入王宫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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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扩编到一万人的告示贴出去了。
土改全面铺开了。南境公孙静的封地是第一批,然后是东境观望的那几家,然后是西境魏赵两家——他们看见韩仲称病请辞,知道自己扛不住,主动上书把矿权和地权交还国家。然后是各地中小领主,大的带了头,小的也就跟了。土改工作队下到每一个村子。苏诚把工作队分成十几组,他自己还是来回跑。这一次,他没有在漏雨的屋子里等三天。农户们不等了。工作队进村,丈量土地,登记造册,农户们排着队来按手印。人们按完了手印,也不顾手上的红色印泥,扛起锄头转身下地去了。
兵源打开了。
南境、东境、西境,土改解放的农户子弟纷纷应募。没一个是被逼的,都是自己来的。募兵处设在每个县城,长桌、长凳、一块写了“募兵”两个大字的木牌。告示上写着:禁军募兵,十六以上,四十以下,身家清白,能扛得动枪。月饷五钱银,按月发放,不拖不欠。应募的人排着长队,从募兵处排到街上,从街上排到城门口。
募兵官问应募者为什么当兵。回答各式各样——家里有地了,不怕了;王上给的,王上要兵,我就来;哥哥在禁军,我也来;土改工作队说禁军招人,我就来了;村里的蒙学堂先生说,当兵是给国家出力,我就来了。
孟章把标准卡得比两年前更严。身体不结实的不要,眼神不正的不要,来路不明的不要。领主私兵出身的,只要没有欺压过百姓、没有参与过叛乱的,可以收,但要从新兵做起。募兵官问一个从公孙静那边编过来的老兵:“为什么当兵?”老兵想了想,说:“握了一辈子刀,不会握锄头了。”募兵官在名册上写了他的名字。老兵按了手印,领了一套新军服,走到新兵等候区,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
禁军从三千五百人扩编到一万人。六个营扩为二十个营。营正之上设五个都尉,都尉之上设两个校尉。秦教头升了左校尉,管十个营。马营正升了右校尉,管十个营。两人各管五千人,一严一宽,互相制衡。张五从后营营正升了都尉,专管全军后勤。田由甲在平叛中立了功——他带人翻过山崖抄了公孙氏后路——升回营正,归秦教头辖制。他把“禁军不是领主私兵”抄了十遍之后,又抄过无数遍,现在终于不用抄了。
孟章站在校阅台上,身后是二十个营的旗帜。一万人列阵,黄土场上站得满满当当。新兵的队列还不够齐,有人站歪了,被队正一眼瞪回去。刀枪是新磨的,在夏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秦教头喊口令,声音在群山之间回荡。一万人同时跺脚——地面真的震了。黄土场上升起一片烟尘,被风一吹,散在阳光里。
陈十一站在林舟身后。他已经正式调入总参,不再属于禁军编制。但他穿着禁军的军服来的。他站在校阅台的边缘,看着台下那一万人。想起两年前,王都城门口的募兵处,他穿着矿上的短褐,袖口磨破了,手里攥着赵岳给他写的荐条。募兵官问他为什么当兵,他说:矿上的饭是领主的,当兵的饭是王上的。两年过去了。他现在不吃矿上的饭,也不吃当兵的饭了。他在总参,吃国家的饭了。
林舟检阅完毕,没有长篇训话。他只说了几句。声音不高,但一万人安静下来之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1万人,寡人交给你们,要练好。你们的工作很多,你们要守燕国的百姓,要守燕国的国,要守燕国的都城,要守燕国的边境,山洪来了,你们要第一个顶上,风吹雨打,你们不能喊苦喊累。你们要成为燕国最利的剑,成为燕国最硬的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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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设在王都东侧,利用旧王宫的一部分改建的。校舍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院子里的草除了,石板路用水洗过,廊下的柱子新上了漆。首批学生两百余人,来源分三部分——各部保送的年轻书办,蒙学堂毕业成绩优异者,全国笔试录取的前列者。课程设六科:国政,林舟亲授;财政,周伯安授;军事地理,孟章授;农政,程尚书授;工矿及冶炼,赵岳授;律法,内务部轮流授。各科有主讲,有辅讲,有讨论。学生分作六组,每组三十余人,围坐一张长案,先生讲完,学生问,先生答。
林舟每月来讲两次。不讲具体政务,讲大势。他站在讲台上,身后的墙上挂着马原画的燕国地形图。山脉用淡墨皴出,河谷用细线勾出,矿脉用朱砂点出,隘口用墨笔圈出。他讲燕山为什么困住了燕国,也保护了燕国;讲岱西走廊为什么是命门;讲云梦国为什么要北伐——不是云梦王好战,是云梦泽养不活那么多人,而地理决定了北伐的压力最小;讲东岱国为什么富而散——平原太大,豪族太强,王座上的人从来管不住海边的大商贾;讲燕国该往哪里走——要向南,要向东,也要向北。向北翻过燕山,和北燕人并肩站在一起,向东找东岱国。然后,才有资格向南,面对云梦国。
学生们听着。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放下笔只是听,有人听完之后沉默很久。赵苓坐在第一排,她现在是总参行走,也是大学首批学生。林舟讲到“向北”时,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地形图。燕山山脉像一道脊梁,从南到北贯穿全图。分水岭以北,鹰嘴崖的位置,赵岳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那个红点,她记得。父亲去年秋去看过,回来说,石英脉露在地表,明金可见。
文教习站在教室后面,靠着门框。他已经不教书了——学正管行政,管学籍,管考试,管先生的排课和学生的廪膳。但林舟每次来讲课,他都来听。今天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讲台上的林舟,看着墙上的地形图,看着台下两百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两年前,王都街头,一张粗布铺在地上,笔墨摆好,等人来写信。有人写信,他就写。没人写信,他就坐在那里看天。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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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三年秋初,《燕国官制令》颁布。
王宫偏殿里,新架构的牌子一块一块挂起来。总参谋部的牌子挂在正中偏左,黑底金字。补设了尚书一职,林舟暂时兼任尚书。赵苓等首批七人正式授“行走”衔,品秩同各部主事。之后数月,陆续从各部、各地方、禁军中选调人才,总参扩编至二十余人。清风部的牌子挂在正中偏右,比总参的牌子高出半寸——严平坚持的。他说这不是争高下,是让所有人一眼就看见:清风部独立于总参之外,直接向国王负责。财政部、工建部、农业部、军事部、教育部的牌子依次挂在总参之下。五部尚书中有旧人——周伯安还在财政部,程尚书还在农业部;有新人——赵岳升了工建部侍郎,尚书暂缺,由他署理。
情报部的旧牌子摘下来。石安站在那面墙前,看着自己的老牌子被摘下。他没有说话。新牌子挂上去了——“礼仪部”。掌外交、礼仪、国内文化开展、对内政治宣传。牌子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兼理对外调查。这行小字是林舟让加的。石安看见那行小字,把新牌子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公房,继续整理代西走廊的情报。
安全部的牌子挂在另一边。掌内部治安、内部反渗透。尚书是从清风部调来的一个老刑名,跟严平共事多年,两人配合默契。安全部与清风部相互制衡——大家都知道,只是不会说出来。
特别行动处的牌子没有挂出来。人员从禁军和原情报部抽调精干,办公地点设在王宫最深处的一排房子里,窗户极小,白天也暗。林舟暂时亲领。
内务部的牌子换到了最边上。职能拆分重组之后,保留了日常行政和法律职能。新设了一个下属机构,叫“荣誉处”。
公孙静是第一个主动申请入荣誉处的。他从南境搬进王都,内务部给他拨了一座两进的宅院,配了两个书吏、一个杂役。俸禄按尚书级支,每月八两。他把宅院的书房收拾出来,四壁架上书架,案上铺开燕山全图。两个书吏帮他誊抄资料、整理索引。他带着他们,从燕山主峰开始修起。
韩仲是第二个。他在西境的宅子里“养病”养了半年。公孙氏覆灭后,他继续养。土改推到西境时,他继续养。魏赵两家主动交权时,他继续养。养到林舟三年夏末,他上书称病请辞。措辞很恭顺——臣老矣,不能为王上驰驱,愿以封地交还国家,乞骸骨归王都。林舟批准。韩仲搬进王都一座三进宅院,比公孙静的大些,但离王宫远。内务部给他也配了书吏,问他愿做什么。他说,写字。写了几个月,又嫌闷,让人弄了些花来养。养死了一批,再弄一批,又养死了。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骂新王。骂完之后,继续浇花。
陈恪是第三个。他在林舟三年秋初上书,措辞比韩仲的还短。全文只有几句话——“臣陈恪,请以陈河谷封地交还国家,私兵编入禁军。臣老矣,愿入大学藏书楼,为陛下管书。臣一生管地,今愿管书。”林舟批准。陈恪把陈河谷的土地清册封好,派长子送到王都。他自己只带了一只书箱,坐了一辆牛车,从东境慢慢走到王都。到了大学,他把书箱搬进藏书楼,在角落里支了一张床。藏书楼多年无人打理,积了厚厚的灰。陈恪把藏书一本一本搬出来,摊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晒。晒干了灰,用软布擦拭,破损的修补,缺页的抄补。他蹲在院子里,一本书一本书地翻,翻到虫蛀的地方,眉头皱起来,像当年在陈河谷看账册时一样。
陈恪的封地是燕国最后一块大领主封地。土改至此完成全国铺开。
偏殿里,新架构的牌子全部挂完了。林舟站在殿中,各部部长、副部长、总参行走、特别行动处主事,分列两侧。赵苓站在总参队列里,看着满墙的牌子。她想起两年前,财政部公房门口挂起第一块新牌子的时候。黑底红字,在春日的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那时候一共八块。现在,墙上挂着的牌子,数了数——总参谋部、清风部、财政部、工建部、农业部、军事部、教育部、礼仪部、安全部、内务部。十块。特别行动处的牌子没有挂,但在她心里也有一块。
牌子多了。人也多了。三年前,王都的官员不到百人。现在,各部书办、地方官员、乡吏杂役,经过两年全国笔试和多次加考,加起来三千余人。俸禄从国库拨出去,每年十万两。周伯安在财政部公房里,每个月做俸禄表,做到手腕发酸。他有一次对苏诚说,三年前,户曹的俸禄表只有一页纸。现在,厚厚一沓,翻都翻不完。苏诚说,翻不完好。翻不完说明国家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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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三年秋末。燕山上的树叶红了一半黄了一半,远远看去像着了火。
林舟站在角楼上。风比三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凉了。三年前也是秋天——不是这个秋天,是更早的一个。他刚穿来不久,站在这里看燕山的轮廓,想自己从哪里开始。那时候金矿还有两年多。禁军八百人,能打的三百。领主们坐在朝堂上打哈欠,户曹的账册上写着一万七千两。那时候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侍从端来夜宵,他摆手让退下。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得王宫的黑瓦泛着湿润的暗光。远处燕山的方向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移动——是矿区的炉火,还是巡夜人的火把,隔得太远,看不清。
近三年过去了。
金矿的开采早就放缓,现在终于基本采尽了。南麓的矿坑转为维持性开采,矿工们有的去了禁军,有的分了地,有的留在矿上。赵岳每隔十天去巡视一次,把每石品位低于二钱的矿段标出来,留作国家储备。北麓鹰嘴崖的石英脉还在山的那一边露在地表,被日光和月光照着。赵岳去年秋去看过,说石英脉在溪沟上方的石壁上,日头照过来,能看见金粒子反光。鹰嘴崖在北燕国境内,从分水岭往北大约三十里。北燕人不懂采矿,但他们在那里放牧。夏季把羊赶进山谷,冬季撤走。完颜虎的骑兵还在草原上放牧。他们还不知道,南边的亲戚正在把目光越过燕山。
禁军一万人。二十个营的旗帜插在校场上,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秦教头带左十个营,马营正带右十个营。张五管后勤,全军一万人的粮草、军械、被服,他一个人调度,账册记得清清爽爽。田由甲带他那个营,在隘口攻防演练中拿了第一——他让士兵从山崖侧面翻上去,包抄假想敌的后路。孟章站在校阅台上看,看完说,这一手,是从公孙氏那里学来的。田由甲说,是。他翻过山崖抄了公孙氏的后路,现在他把这一手教给禁军。他抄过无数遍“禁军不是领主私兵”,现在不用抄了。他把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纸边已经磨毛了。
土改覆盖了全国。从南境公孙静的封地,到东境陈恪的陈河谷,到西境韩仲魏赵三家的矿区和田地,到大大小小领主的封地。土地清册全部重造,农业部存一份,地方存一份,总参存档一份。农户的承包权三十年不变,税是收成的一成。苏诚把土改工作队的总结报告呈上来,报告末尾附了一张表——全国土改覆盖户数,三十万余户。三十万余户,一百多万人口。这些人从前给领主交四成租,现在给国家交一成税。省下来的三成,变成了孩子身上多出的一件冬衣,变成了灶台上多出的一瓢米,变成了蒙学堂里多出的一个学生,变成了募兵处多出的一个应募者。
农行放出去的钱,一笔一笔在收回。今年的农贷回收率,九成八。剩下的二分是延期——因病,因灾。苏诚在报告里写:“延期者,来年春耕后补还。五户联保代偿利息。无一户赖账。”
财政部统管了全国的赋税。周伯安把今年的收支总目呈上来。岁入五十万两。五十万两。三年前是一万七。岁出四十四万两。军费占了四成,行政开支占了两成多,农政水利占了一成半,教育文化、战备储备、礼仪安全各有所占。盈余六万两。三年末国库总储备,二十余万两。周伯安在总目末尾用蝇头小字加了一行——“宣和三十七年,岁入一万七千两。林舟三年,岁入五十万两。臣周伯安谨注。”
公孙静在南境修《燕国山川志》。他已经走完了燕山南麓,画了三十多幅地形图,记了百余条山水条目。他的书吏每隔十天把修志进度报送总参。最近一次报送里,他写到自己正在测量燕山主峰的高度——“立标杆于谷底,测其影长;攀至山腰,再测;攀至山脊,再测。凡三测,取其中。”他在条目末尾加了一句话:“旧志云燕山主峰高万仞,殆虚数也。臣实测之,不足三千仞。然其势雄峻,不愧燕山之冠。”
韩仲在王都的宅子里养花。养死了一批,又弄来一批。最近一次,他养的菊花开了。他让仆人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对着那盆菊花看了一下午。仆人听见他自言自语:“开得还行。”然后他骂了一句新王。骂完之后,让仆人给花浇水。
林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旧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三年前,赵岳呈上的第一份矿脉报告。上面写着:“含金石英脉,深部渐贫。以现法采之,丰产期只剩两年至两年半。”
两年半。够了。
远处燕山方向,矿区的炉火已经比三年前暗了许多。南麓的富矿采尽了,炉火少了。但王都的灯火比三年前密了。财政部公房的灯还亮着,总参公房的灯还亮着,大学藏书楼的灯还亮着,蒙学堂的灯还亮着。那些灯把王都的夜照得比三年前亮得多。
林舟转身下楼。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到最后一阶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角楼上的风灯在秋夜里亮着,火苗被风吹得晃动,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