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三年夏末,南境的麦子刚种下不久。
公孙静站在庄门外的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麦浪被风吹起来,一层推着一层,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山脚。他穿着家常的棉袍,袖口沾着墨渍——今天上午刚抄完半卷《燕山志》的草稿,没来得及换。庄门从里面闩了半年。从公孙氏起兵那天起,他就把门闩上了。私兵撤进院内,庄丁不许外出,田里的农户照常耕作,但任何人不得出村。公孙氏主支三次派人来,第一次被挡在门外,第二次连门都没让进,第三次派来的人站在院墙外喊话,喊了半天,里面无人应声。公孙静在书房里抄他的书。抄的是祖父留下的半部《公孙氏家谱》,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不苟。外面喊破了嗓子,他的笔没有停过。
今天早晨,门终于开了。
林舟没有召他进王都。王上亲自来了。公孙静接到消息时,林舟的马队已经过了南境北缘的第一道隘口。他放下笔,把抄了一半的书稿用镇纸压好,整了整衣冠,走到庄门外等候。
林舟没有带仪仗。孟章带了二十骑随行护卫,马蹄踏过田埂,把新翻的泥土踩得陷下去浅浅的一层。林舟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公孙静躬身行礼。林舟按了按手,没有进庄,沿着田埂往麦田深处走去。公孙静跟上去。孟章带着侍卫散开在四周,保持着刚好听不见对话的距离。
麦子在抽穗,秆子已经到小腿了。风从南边吹过来,把麦叶吹得沙沙地响。林舟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麦田。麦尖嫩绿的,毛茸茸的,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你祖父修过公孙氏的族谱?”林舟问。
公孙静愣了一下。“是。臣祖父修过。从宣王初年开始,前后修了十一年。”
“十一年。”
“族谱难修。公孙氏在南境分支散叶,有的支脉搬进了山,几十年不通音讯。臣祖父一个一个去找,找到了,把名字续上。修完的时候,眼睛快瞎了。”
林舟走了一段田埂,没有再问族谱的事。麦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卵石,被常年的山水冲得光滑。溪沟对岸还是麦田,一直铺到山脚。林舟在溪沟边站住。
“公孙氏起兵,你三次闭门。为什么?”
公孙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溪沟里的卵石,那些石头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过了好一会儿。
“算过账。打不赢。”
“怎么算的?”
“公孙氏主支的私兵,六百人。韩仲答应了三百,但韩仲那个人,臣知道——锦上添花他跑得快,雪中送炭他不会。云梦国答应借两百人,但云梦国的兵不会替公孙家拼命。他们来,是来看路的。”公孙静停了一下,“隘口的地形,臣去看过。最窄处只容三五人并行。禁军只要卡住隘口,公孙氏的人再多也展不开。秦教头带的左营,臣听说过——练兵的时候,两百人一起跺脚,地会震。公孙氏的私兵不会震地。”
林舟没有接话。风把溪沟对岸的麦浪吹过来,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小声说话。
“现在怎么算?”
公孙静沉默了一段田埂的长度——从溪沟边走到麦田深处,大约二十步。他停下来。
“公孙氏主支没了。南境最大的领主,现在是臣。陛下如果要继续土改,从南境开始,臣就是第一个。”
林舟看着他。“你愿意做第一个?”
“臣有一个条件。”公孙静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公孙家的私兵,跟了臣几十年。臣可以解散。但给他们一条出路。编入禁军也好,编入地方巡防也好,不要让他们回去种地——他们已经不会种了。”
“准。你自己呢?”
公孙静想了想。风吹过来,把他袖口的墨渍吹得微微晃动。
“臣会写字。臣祖父修过族谱,臣从小跟着抄。后来族谱修完了,臣又抄别的书。臣抄过《燕山志》的残本,抄过《水经注》,抄过东岱国传来的《海物志》——那本书讲海里的东西,臣没见过海,但抄了一遍,好像见过了。”他停了停,“如果陛下不嫌弃,臣想修燕国的山川志。不是抄旧书。是走遍燕国,把每一条山、每一条水、每一处隘口、每一片矿脉,亲眼看过,亲笔记下。”
林舟看了他一眼。“修志需要走遍燕国。你走得动?”
“走得动。”
林舟没有再问。他从溪沟边折回去,沿着来时的田埂往回走。公孙静跟在身后。麦田里的风把他们两个人的袍角吹起来,一前一后,都是青色的。走到庄门口时,林舟停下来。
“土地清册,今天签。私兵,明天孟章派人来接收。你收拾一下。修山川志的事,寡人让工建部给你配两个书吏。笔墨纸砚,国家出。马匹,国家出。你的俸禄,按尚书级支。”
公孙静深深躬下去。直起身时,林舟已经上马了。马蹄踏过田埂,把泥土翻起来,露出下面湿润的深色土层。麦田在风里一波一波地涌动。公孙静站在庄门口,看着马队走远,直到马蹄声被麦浪声完全盖住。
当天下午,他在土地清册上签了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清册合上,交给随行的农业部书办。书办接过清册,躬身退出。公孙静坐回书案前,把镇纸移开,继续抄那半卷《燕山志》的残本。抄到一处关于燕山主峰高度的记述时,他停下来,在书页边缘用蝇头小字加了一条批注——“旧志云燕山主峰高万仞,殆虚数也。他日当亲往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