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粥者死于粥锅旁

作者:浮闻听者 更新时间:2026/4/30 22:13:53 字数:8388

竹简的光芒这次是暗沉沉的铁灰色,像生锈的刀刃,透着一股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许黎,男,享年二十五岁。生于元至正十年,卒于元至正二十五年。身份:江州府富商许家独子。死因:开仓放粮后粮尽,遭饥民乱棍殴打致死,尸体被分食。执念:为何善良不得善终。

叶擒飘过来看,盯着竹简上那行“尸体被分食”,沉默了比平时久得多的时间。

“哥们,”他开口,声音难得没有半点嬉皮笑脸,“这个……有点重口啊。”

梅仁心合上竹简,铁灰色的光芒在指尖消散。他生前看过不少史书,知道元末是什么光景——天灾频仍,苛政如虎,人相食,易子而食,史书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背后是炼狱。

“走吧。”他说。

元至正二十五年,江州府。

这不是人间,这是地狱在阳间的投影。

街道两旁是坍塌的房屋,焦黑的木梁斜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那是尸体、垃圾、还有某种更难以言说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偶尔有佝偻的人影在废墟间翻找,动作缓慢得像行尸走肉。树皮被剥光了,草根被挖尽了,连土都被人翻过几遍,试图找到任何能入口的东西。

路边有倒毙的尸体,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瞪得老大,望着同样灰暗的天空。没人收尸,或者说,收尸的人自己也倒在了不远处。

叶擒飘在梅仁心身边,第一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死城,看着那些还活着但和死了没两样的人,看着这人间地狱。

他们来到城西,这里相对“完整”一些,至少还有几间没完全倒塌的屋子。其中最大的一座宅院,朱漆大门紧闭,但门上的铜环已经不见了,墙头也有攀爬的痕迹。

这就是许家。

梅仁心穿门而入。

宅院里同样破败。假山倒了,池塘干了,回廊的栏杆断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撸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绝望的乞求。

许黎就站在前院的空地上。

他穿着读书人常穿的青色长衫,很干净,很整洁,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二十五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还带着书卷气,只是现在因为魂体的缘故显得透明。他背着手,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

梅仁心走到他身边。

“许黎。”他唤道。

许黎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投下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你是来收我的?”他问,声音也很平静。

“是,也不是。”梅仁心说,“我是来帮你化解执念的。”

“执念?”许黎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我有什么执念?一个蠢货,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死了就死了,还需要化解什么?”

叶擒飘过来,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看着许黎,看着这个死在二十五岁、死在曾经想救的人手里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喉咙发堵——虽然鬼没有喉咙。

梅仁心没接许黎的话,只是展开竹简。铁灰色的光芒泛起,画面在空气中浮现。

三个月前,江州府还没这么糟。

虽然也闹饥荒,也饿死人,但至少秩序还在。许家是江州大户,有良田千亩,粮仓十座。许老爷早年去世,许夫人缠绵病榻,家业全由独子许黎打理。

许黎是个读书人,心善。他看不下去街上饿死的百姓,不顾老管家的劝阻,开了自家粮仓,在府门口架起大锅,每日施粥。

第一天,来了几十人。

第二天,来了上百人。

第三天,来了几百人。

粥棚前排起长龙,人人端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稀粥。许黎亲自掌勺,一勺一勺地分。他看见老人颤抖的手,看见孩子渴望的眼神,看见妇人感激的泪水,觉得自己做对了。

“少爷,不能再施了。”老管家忧心忡忡,“库里的粮食不多了,这么下去,咱们自己也要挨饿。”

“能救一个是一个。”许黎说,擦了擦额头的汗,“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一个月后,粮仓空了三座。

两个月后,粮仓空了六座。

灾民越来越多,不光是江州本地的,还有从周边逃荒来的。许家的粥棚成了全城唯一能吃到东西的地方,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长队,队伍能绕府邸两圈。

许黎瘦了,眼圈黑了,但他还在坚持。他甚至卖掉了母亲的一些首饰,从黑市高价买粮,继续施粥。

“少爷,真的不行了。”老管家跪下了,老泪纵横,“家里就剩最后两仓粮了,夫人还要吃药,下人们也要吃饭啊!”

许黎看着门外望不到头的灾民,沉默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粥变稀了。

第三天,粥更稀了,能照见人影。

灾民开始不满。

“许家不是大善人吗?怎么粥越来越稀了?”

“肯定是藏着好粮食自己吃!”

“假仁假义!做样子给我们看!”

流言开始传播,说许家地下藏着金山银山,说许黎故意施稀粥,好显得自己高尚。说许家粮食多得吃不完,在仓库里发霉。

许黎听见了,没解释。他只是默默地,继续施粥。

直到有一天,最后一粒米下了锅。

“诸位,”许黎站在粥棚前,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沙哑,“许家……没粮了。从今日起,粥棚……散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开了锅。

“没粮了?怎么可能!”

“骗人!许家那么大家业,会没粮?”

“就是!肯定是不想施了,找借口!”

“假善人!伪君子!”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捡起石头。

许黎站在那儿,看着这些曾经对他感恩戴德、磕头道谢的人,此刻眼中只剩下怀疑、愤怒、和赤裸裸的恨意。

他觉得心口发凉,但更多的是疲惫。

“真的没粮了。”他重复,声音很轻,但用尽了力气,“许家……尽力了。”

“尽力?”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是人群里一个瘦高的男人,三角眼,颧骨高耸,“许大少爷,你施了三个月粥,救了这么多人,是大善人啊。怎么,善事做腻了,不想做了?”

“不是不想做,是没粮了。”许黎说。

“没粮?”三角眼冷笑,“谁信啊?你们许家良田千亩,仓库十座,会没粮?我看是你不想施了,想留着粮食自己享福吧!”

“对!肯定是!”

“假仁假义!”

“骗了我们三个月,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

人群的情绪被点燃了。饥饿让人失去理智,绝望让人变得疯狂。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口,而许黎,这个曾经给予他们希望的人,现在成了他们眼中最大的骗子。

“把粮食交出来!”有人喊。

“交出来!”

“不交就砸了许家!”

人群开始往前冲。家丁们想拦,但人太多了,饿疯了的人力气大得惊人。粥棚被推倒了,大锅被掀翻,滚烫的粥泼了一地。

许黎被围在中间。有人推他,有人骂他,有人朝他吐口水。

“诸位,冷静!”他试图解释,“许家真的没粮了!我许黎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谁信你的鬼话!”

一块石头飞来,砸在许黎额头上。血涌了出来,糊住了眼睛。

他愣住了。

然后,更多的石头飞来。

拳头,脚,棍子,锄头……

人群一拥而上,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他们不再是曾经那些可怜的、需要施舍的灾民,他们是野兽,是被饥饿和绝望逼疯的野兽。

许黎倒在地上,护着头。他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流出来,能闻到自己血液的腥气。

但他最疼的,不是身体。

是心里。

为什么?

他问自己,也问那些疯狂的人。

我救了你们,你们却要杀我?

我给你们粮食,你们却要我的命?

为什么善良不得善终?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

为什么……

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一眼,他看见那个三角眼的男人,正用一把锄头,狠狠地砸向他的头。

然后,黑暗降临。

再然后,他“醒”了,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而他“自己”的尸体,就在不远处,被那些人拖走了。

他“看见”他们分食了他的尸体。

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画面消散。

院子里重归死寂。

许黎依然背着手,看着老槐树,好像刚才那些血腥的、残忍的画面,和他无关。

叶擒已经说不出话了。他飘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生前也见过人性的恶,网络暴力,校园欺凌,但和眼前这一幕比起来,那些都太温和了。

这是最原始的恶,最赤裸的恶,是饥饿和绝望逼出来的、吃人的恶。

梅仁心沉默地看着许黎。他感受不到愤怒,感受不到悲伤,但从逻辑上能理解——这是一个经典的“农夫与蛇”的故事,只是更血腥,更彻底。

“所以,”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的执念是‘为何善良不得善终’。”

许黎笑了,笑声很轻,很冷:“是。我想不明白。我读书,圣人说‘仁者爱人’,说‘善有善报’。我信了,我做了,我救了那么多人。然后呢?”

他转过身,看着梅仁心,眼睛里有血丝——魂体的血丝,是怨气的凝结。

“然后我死了,死在我救的人手里。尸体被分了,吃了。我母亲听到消息,当夜就断了气。许家被洗劫一空,下人跑的跑,死的死。三个月,我从许家大少爷,变成了一堆被分食的骨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你告诉我,为什么?”

梅仁心没回答。他看向竹简,上面浮现出新的信息:

执念核心:对“善有善报”信念的彻底崩溃,对人性的绝望。需解答其疑惑,或令其自行领悟。

怎么解答?

告诉他在这个世界,善不一定有善报,恶不一定有恶报?告诉他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乱世?告诉他,他错在太天真,错在不该在饿狼堆里当羊?

这些道理,许黎难道不懂吗?

他懂。他只是不甘,只是恨,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

叶擒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哥们,这题……超纲了吧?这怎么解?告诉他下辈子别当好人?还是告诉他那些人都遭报应了?”

梅仁心没说话。他走到老槐树下,伸手触碰树干。树皮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这棵树见证了许家的兴衰,见证了许黎的善举,也见证了许黎的惨死。

“你想看看后续吗?”他问许黎。

“后续?”许黎挑眉,“还有什么后续?许家没了,我死了,我娘死了,那些吃了我的人,大概也饿死了吧。还能有什么后续?”

“看看就知道了。”

梅仁心展开竹简,铁灰色的光芒再次泛起。

画面流转,时间跳转到许黎死后三个月。

江州府更破了,人更少了,饿死的人更多了。

但有些东西,还在。

那个三角眼的男人——他叫刘三,是城外的一个佃户,灾荒前就游手好闲,灾荒后成了流民的头子——此刻正躺在一间破庙里,发着高烧。

他吃了许黎的肉,当时觉得是美味,是活下去的希望。但现在,他病了,浑身溃烂,流着脓水,散发着恶臭。

庙里还有几个人,都是当时参与了分食的。他们也都病了,症状差不多。

“报应……这是报应……”一个老人喃喃道,眼神空洞,“我们吃了许少爷……老天爷看不过去了……”

“闭嘴!”刘三嘶吼,但声音虚弱,“什么报应!他是自己找死!假仁假义!活该!”

“可是……许少爷是真的在救我们啊……”另一个年轻人小声说,“他施了三个月的粥,救了多少人……我们却……”

“救个屁!”刘三咳嗽,咳出血来,“他要是真想救,就不会停!他就是做样子!伪君子!”

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了。

许黎死前的眼神,他记得。那不是伪君子的眼神,那是真正的、纯粹的困惑和悲伤。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我救了你们啊。

刘三闭上眼睛,但那双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高烧越来越严重,他开始说胡话。

“许少爷……对不起……对不起……我饿……太饿了……”

“娘……我饿……我想吃粥……许少爷的粥……”

“别打我……别杀我……我错了……我错了……”

他死了,死在那间破庙里,尸体很快被其他饥民拖走——这次,没人分食,因为他也病了,肉是臭的。

其他几个参与的人,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续死去,死状凄惨。

不是天降雷劈,不是官府捉拿,是更简单的“报应”——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染了病,死了。

画面再转,时间跳到一年后。

元朝快完了,起义军打过来了。江州府换了主人,新来的官员听说了许黎的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下令在许家旧址立了块碑,简单的几个字:

义士许黎施粥处

没有歌功颂德,没有大书特书,就这么一块简单的碑,立在废墟里。

偶尔有过路的人,看见碑,会问一句:“许黎是谁?”

知道的人会讲一遍,然后叹气:“好人啊,可惜了。”

不知道的人听完,也会沉默,然后说:“这世道……”

又过了几年,碑还在,但字迹模糊了。许家的宅子彻底垮了,被野草淹没。那棵老槐树居然又发了新芽,在废墟里倔强地生长。

再后来,明朝建立,天下太平。江州府重建,这里成了普通的街道,住进了新的人家。

没人记得许黎了。

只有那块碑,还在杂草丛里,偶尔被小孩子当成玩耍的石头。

画面消散。

许黎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他问,声音平淡,“吃了我的那些人,病死了。给我立了块碑,然后被人忘了。这就是‘后续’?”

“这就是后续。”梅仁心说,“没有天降正义,没有沉冤得雪,没有万人传颂。你就是死了,被人忘了,就这么简单。”

许黎笑了,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讽刺:“所以呢?你想告诉我什么?告诉我善良本来就没有好报?告诉我人死了就一了百了?告诉我我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有意义。”说话的是叶擒。

许黎和梅仁心都看向他。

叶擒飘过来,停在许黎面前。他难得的正经,难得的严肃,那双总是嬉皮笑脸的眼睛里,此刻是沉重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有意义。”他重复,“你救了人。三个月,每天几百人,你救了多少人?几千?上万?那些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本来会饿死的人。因为你,他们多活了一天,两天,一个月。”

“可他们杀了我。”许黎说。

“是,他们杀了你。”叶擒点头,“他们是畜生,是白眼狼,是该死。但你不能因为他们该死,就否定你救过的那些人。”

他顿了顿,指着竹简上残留的画面:“那个老人,你记得吗?你第一天施粥,他端着破碗,手抖得厉害,你多给了半勺。他给你磕头,说‘许少爷功德无量’。那个孩子,饿得哭不出声,你把他抱到一边,喂他喝了粥,他抓着你的手指不放。那个妇人,背着生病的孩子,你不仅给了粥,还给了点药。”

“他们后来也朝我扔石头。”许黎说。

“也许有,也许没有。”叶擒说,“但至少那一刻,你是他们的希望。你给了他们一口吃的,让他们多活了一天。在那种地狱一样的地方,多活一天,可能就是等来了转机,等来了雨停,等来了朝廷的救济——虽然朝廷大概率不会管。”

他飘近一步,看着许黎的眼睛:“许黎,你问我善良有没有意义。我告诉你,有。不是因为善有善报,不是因为好人好报,那些是骗小孩的。善良的意义在于,它本身就是意义。”

“你救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我做了好事会有好报’吗?不是吧。你只是看不下去,只是觉得该做,只是……心里过不去。那就够了。你做这件事,是因为你想做,因为你觉得对,不是因为要什么回报。”

许黎沉默了很久。

“可我还是不甘。”他低声说,“我不该这么死。我不该……死得这么惨。”

“是,你不该。”叶擒说,“这世道对不起你,那些人对不起你。你死得冤,死得惨,死得不值。但这就是乱世,这就是人性。好人短命,祸害千年,从来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生前也见过不少破事。老人倒了没人扶,小孩被欺负没人管,网络上一片骂战,现实里各扫门前雪。我也问过,善良有什么用?做个好人有什么意义?后来我想通了——”

他抬头,看着许黎:“善良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晚上睡得着觉,是为了照镜子的时候不讨厌里面的那个人,是为了在死的时候——虽然我死得挺蠢的——但至少能说,我这辈子,没主动害过人,对得起良心。”

许黎没说话。他转身,重新看向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虽然叶子早就没了,但枝干还在,顽强地指向天空。

“我娘常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问她,要是没有前程呢?她说,那也得行好事,因为不行好事,心里不安。”

他顿了顿,笑了,笑容里有泪光——魂体的泪光,是淡灰色的。

“我心里安吗?不安。我恨,我不甘,我想不明白。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开仓放粮。”

梅仁心怀中的竹简开始发烫。他取出来看,上面浮现出字迹:

执念化解中……当前进度:70%……

还不够。

“你恨的不是善良本身,”梅仁心说,“你恨的是这世道,是这吃人的世道,让善良成了笑话,让好心不得好报。”

许黎转身,看着他:“是。我恨这世道。元朝暴政,官吏贪腐,天灾不断,人祸更甚。皇帝在深宫里喝酒吃肉,百姓在街头易子而食。我许家有点粮食,想救几个人,结果救了人,丢了命。你说,这世道,不该恨吗?”

“该恨。”梅仁心点头,“但恨解决不了问题。你死了,元朝也快完了。朱元璋要打过来了,新的王朝要建立了。然后呢?新的皇帝,新的官吏,新的政法,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他顿了顿,看着许黎:“你的死改变不了什么。许家的粮救不了天下人。你的善举,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就像一滴水掉进火海,瞬间就蒸发了。”

许黎的脸色变了。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痛——无力感。他救不了所有人,改变不了世道,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那我做的一切,到底算什么?”他问,声音颤抖。

“算一滴水。”梅仁心说,“一滴水救不了火,但千千万万滴水,可以。你是一滴水,那些被你救过的人,如果有一天他们有能力了,也许也会成为一滴水。世道不会因为一滴水改变,但千千万万滴水,也许可以。”

“也许?”许黎笑,笑容苦涩,“也许而已。”

“是,也许。”梅仁心点头,“但这世上大多数事,不都是‘也许’吗?也许明天会下雨,也许灾荒会过去,也许世道会变好。你等不到那个‘也许’,但有人能等到。”

竹简上的数字在跳动:75%……80%……

叶擒飘过来,拍拍许黎的肩——虽然拍了个空。

“哥们,你看那棵树。”他指着老槐树,“叶子被撸光了,枝干被砍过,但它还活着。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还会长叶子。世道再坏,人再坏,有些东西是毁不掉的。比如你心里那点善,比如那棵树想活的劲儿。”

许黎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常在这树下读书。”他轻声说,“春天开花,夏天乘凉,秋天落叶,冬天看雪。我娘说,这树比我爷爷的年纪还大,见证了许家三代人。现在许家没了,我还死了,它还在。”

他顿了顿,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也有某种了悟。

“是啊,它还在。世道再坏,树还在长。人再坏,也总有人心里还有点善。我救不了天下人,但我救了那几个老人,那几个孩子,那几个……至少那一刻,他们是真的感激我。”

他转身,看向梅仁心:“够了。也许这就够了。”

竹简剧烈发烫,数字飞速跳动:85%……90%……95%……

“你还有什么遗憾吗?”梅仁心问。

“有。”许黎说,“我想去看看我娘的墓。虽然我知道,她大概也没人收尸,但……我想去看看。”

梅仁心点头,展开竹简。场景变换。

城外乱葬岗。

这里堆满了尸体,层层叠叠,有的用草席裹着,有的就裸露着。乌鸦在天空盘旋,野狗在远处窥伺。

许黎飘到一个浅浅的土堆前。没有碑,没有标记,但竹简指引他来到这里。

这是他母亲的墓——如果这能算墓的话。大概是好心的下人,或者路过的人,草草掩埋的。

许黎跪下来——虽然跪不跪都一样,但他做出了跪的姿势。

“娘,”他轻声说,“儿子不孝,没能护住您,没能护住许家。儿子……太没用了。”

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尘土和腐臭。乌鸦在叫,声音凄厉。

“但儿子不后悔。”许黎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开仓放粮,施粥救人,儿子不后悔。如果再选一次,儿子还是会开仓。只是这次,儿子会聪明点,会留点粮食,会护住您,护住自己。”

他顿了顿,眼泪流下来——这次是清澈的泪,怨气散尽了。

“但也许……聪明了,就不是您儿子了。您教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儿子做到了,只是前程……太短了。”

他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

“走吧。”他对梅仁心说,“我准备好了。”

梅仁心取出竹简,咬破指尖。铁灰色的光芒大盛,笼罩了整个乱葬岗。

“许黎,”他念诵咒文,“执念已了,怨气已消。今生之苦,来世可偿。轮回路上,莫失本心。”

许黎的身体开始发光,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那些光点不是温暖的黄色,也不是清澈的白色,而是一种淡淡的、柔和的青色,像早春的草芽,像雨后的远山。

“谢谢你们。”他看着梅仁心和叶擒,笑容干净,像他二十五岁生命里,某个读书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的样子。

“下辈子……”叶擒想说“下辈子别这么傻了”,但话到嘴边,改了口,“下辈子,还做个好人。但……也学着保护自己。”

许黎笑了,点头:“好。”

光点越来越多,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他化作一团青色的光,在乱葬岗上盘旋三圈,像是告别,也像是某种祝福。然后,光团升空,穿过灰蒙蒙的云层,消失在天际。

乱葬岗重归死寂。

只有风,乌鸦,和层层叠叠的尸骨。

叶擒看着许黎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有点哑:

“哥们,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能变好?”

梅仁心收起竹简,上面浮现出新的字迹:

任务完成。执念已化解。当前进度:6/100。

额外奖励:勘破世情之眼(临时)——可看透人心表层之下的真实欲念,持续三个任务。

他合上竹简,看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不知道。”他说,“也许明天,也许永远。”

“那善良……还有什么用?”

“没用。”梅仁心说,“但总得有人信,总得有人做。就像许黎,就像那棵老槐树。世道再坏,也得有人当那棵老槐树,在废墟里发芽。”

叶擒沉默了。他想起许黎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灾民疯狂的样子,想起那块被遗忘的碑。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某种坚定。

“也是。世道再坏,也得有人当个傻子。不然……这人间,就真的成了地狱了。”

梅仁心没说话,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然后,他展开竹简,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竹简上忽然浮现出几行新的字,铁灰色的,像是用血写成的诗:

乱世施粥反遭殃,

善心喂饱豺狼肠。

槐树犹发新春叶,

笑看人间几度荒。

叶擒凑过来看,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诗……谁写的?”

“许黎”梅仁心说。

叶擒苦笑,“这世道当真荒唐。”

梅仁心没回答。他只是默默记下了那四行诗。

乱世施粥反遭殃,

善心喂饱豺狼肠。

槐树犹发新春叶,

笑看人间几度荒。

百世之路,第六个执念,完成。

这次的任务,没有温暖,没有治愈,只有血淋淋的真实,和沉甸甸的思考。

但也许,这才是人间。

这才是,他们要走过的,百世之路。

竹简的光芒亮起,包裹住两人。

在最后消失前,叶擒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看了一眼那棵在废墟中顽强生长的老槐树,轻声说:

“许黎,下辈子……别生在乱世了。”

声音被风吹散,淹没在元末的尘埃里。

而历史,还在继续。

新的苦难,新的挣扎,新的善良,新的恶。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唯有那点人心里的光,时明时灭,但从未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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