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春之凡

作者:浮闻听者 更新时间:2026/5/4 20:35:11 字数:4766

竹简“啪”的一声像是被粉笔头弹开一般。

结果不知何时真的有一小截白色粉笔头,不知从哪儿飞来,精准地打在竹简边缘,让它“哗啦”一声摊开。空气里顿时弥漫开高中教室里那种特有的、粉笔灰混合着青春期汗水、还有点隔夜零食残渣的复杂气味。

叶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脑门(虽然没被打中),嘟囔道:“这出场方式……有物理伤害啊。让我想起了被后排那小子用粉笔偷袭的后颈。”

梅仁心看向竹简。上面的字迹与往常不同像是那种最普通的、用蓝色圆珠笔快速书写、因为用力不均而时深时浅的连笔字,还带着几处涂改的墨团:

张伟(对,就是那个张伟),男,享年十八岁(高三)。卒于高考前九十九天,深夜翻墙出校去买新出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终极押题版》,翻回时失手,从墙头跌落,后脑磕在水泥花坛边缘。执念:那本还没到手的、据说押题神准的“五三”;以及,同桌林薇薇答应高考后教他弹的、那首他只记得前四个和弦的《晴天》——他吉他买好了,就藏在宿舍床底下。

附注:张伟,身高176cm(晚净),体重在标准线上下浮动,数学尚可,英语是死穴,语文作文永远在42分徘徊。人生最大成就是高一下学期连续三周没被班主任叫家长。喜欢林薇薇的理由朴实无华且枯燥:她是全班唯一一个不嫌弃他数学草稿纸乱、还偶尔借他橡皮的女生。两年同桌,交流仅限于“借过”、“谢谢”、“作业写了没”。他总觉得,等高考结束,等买了新“五三”成绩突飞猛进,等学会弹《晴天》……也许就能稍微挺直腰板,跟她说点学习以外的话。然后,墙头的风,有点大。

叶擒看完,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又觉得有点心酸:“张伟……这名字,这死法,这遗憾……要素过于齐全,我竟一时不知从何吐槽。差一本‘五三’,差一首歌,这遗憾真实得让我想起我那把弹了三年只会《小星星》的破吉他。” 他挠了挠蓝毛,“不过,翻墙买习题集这操作……这兄弟是个狠人。”

梅仁心合上竹简。那粉笔灰和汗水的气味骤然浓烈,眼前闪过围墙粗糙的红砖纹理和夜里冰凉的水泥触感。传送的感觉像是晚自习课间冲向小卖部——有点慌,有点期待,还带着怕被逮住的心跳。

落地点的声音是晚自习下课铃。

那种急促的、催命般的电铃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教学楼各个楼层爆发的、压抑了一晚上后释放的喧哗——拉椅子声,收拾书包声,男生们勾肩搭背商量着去不去吃宵夜的咋呼声,女生们结伴去水房的嬉笑声。

这里是“育英中学”高三教学楼后墙,那堵著名的、被无数前辈打磨得光滑的“违规出入专用墙”下。时间是张伟失手那个夜晚的十分钟后。墙根下散落着几块垫脚的砖头,还有一本掉在地上、封面朝上的簇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终极押题版》,塑封都没拆,在昏暗的路灯下反着冷光。旁边水泥花坛边缘,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不规则的水渍。

张伟的魂魄,就蹲在那本崭新的“五三”旁边。他穿着洗得有点褪色的蓝白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印着卡通火箭的旧T恤,脚上是沾满泥点的运动鞋。他左手虚握着,仿佛还保持着抓握墙头砖块的姿势,右手则伸向那本“五三”,指尖在离塑封膜几厘米的地方停住,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懊恼、心疼和极度茫然的呆滞表情。

他的魂体散发着一种劣质LED路灯般苍白、带着轻微闪烁的光,不温暖,甚至有点惨淡,映得他普通的脸更加没有特色。那光芒中的遗憾,不是撕心裂肺,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带着钝感的痛惜——为那本没到手的书,为那个还没开始就结束的约定,也为自己这蠢到家的死法。

叶擒和梅仁心出现在墙角的阴影里。叶擒先是看了看那本“五三”,又看了看张伟那副“我他妈到底干了什么”的魂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飘了过去。

“兄弟,”叶擒蹲下来(虽然蹲不蹲没区别),用自认为最不吓鬼的语气说,“别瞅了,塑封没破,书是好的。但你的脑袋,估计没它结实。”

张伟缓缓抬起头,看到叶擒的蓝毛和梅仁心的黑衣,眼睛眨了眨,第一反应竟然是:“你们……是纪检部的?我、我没想翻墙,我就是……就是出来看看月亮!” 他语无伦次,显然是生前应付检查的条件反射。

“纪检部不管这个,”叶擒指了指地上那摊水渍,又指了指张伟半透明的身体,“我们是地府售后……不是,是地府善后部门的。专门处理你这种……嗯,充满学习热情但方法不当导致的意外。”

张伟又眨了眨眼,消化了几秒钟。然后,他非常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带着路灯闪烁光效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堵黑黢黢的墙,最后目光落回那本“五三”上。脸上那种茫然的呆滞,渐渐被一种“卧槽不是吧”的荒谬感取代。

“我……我真死了?就因为……这本‘五三’?”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难以置信。

“还有《晴天》的前四个和弦。”梅仁心平静地补充,目光扫过那本习题集,“你的遗憾,是这两样。”

提到《晴天》,张伟的表情更垮了,那路灯般惨白的光都似乎黯淡了些。“吉他……我刚学会按C和弦,手疼了三天。” 他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挫败,“林薇薇说等我高考完,找个周末下午教我的……她还说,她最喜欢《晴天》的前奏。”

“所以,你的遗憾是,”叶擒掰着手指头总结,“没做成的押题王,没弹成的周杰伦,以及,没机会在学会弹琴后,可能、也许、大概能在某个周末下午,跟你的同桌多说几句话——虽然大概率还是‘你这里弹错了’。”

张伟被这直白的总结说得有些窘迫,路灯白光在他脸上晃了晃。“也、也不全是……就是觉得,差一点。差一点就能买到据说超准的押题卷,说不定英语能多蒙对几分。差一点就能学会一首完整的歌,虽然可能只会弹前奏……”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混杂着卑微野心和自知之明的别扭,“流水无情花有意,可否流缓半刻时……我老觉得,时间跑得太快,我什么都追不上。要是高考晚来几天,要是那个卖书的大爷晚点收摊,要是我爬墙的时候脚没滑……”

“想看看吗?”梅仁心打断了他的“要是”,声音在寂静的围墙下格外清晰,“如果那晚你没摔下来,如果书买到了,如果高考结束了,会怎样?”

张伟抬起头,路灯白光在他眼中闪烁了一下,那是好奇和不甘混合的光。“看?怎么看?”

梅仁心没有回答,只是展开了竹简。那粉笔灰和汗水的气息再次弥漫,混合着路灯的冷光、泥土的腥气,以及远处宿舍楼隐约传来的洗漱声。周围的光线开始扭曲,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跳闪着出现一些模糊的、带着噪点的画面。

画面不稳定,像是用像素不高的手机偷拍的,角度别扭,光线昏暗,却有种该死的真实感:

画面A(关于“五三”): 深夜的宿舍,台灯下。张伟(如果活着)屏住呼吸,虔诚地拆开那本“终极押题版”的塑封。他熬了三个通宵,黑眼圈堪比熊猫,终于吭哧吭哧做完了里面他觉得可能会考的所有题。高考时,他发现确实有几道题“似曾相识”,但解题思路好像不太一样。他按照记忆中的“押题版”方法去套,结果卡住了,浪费了十分钟,最后胡乱写了几步。成绩出来,英语比平时模考还低了两分。那本被寄予厚望的“五三”,最终和其他几十本习题集一起,在高考结束后被论斤卖给了收废品的大爷,卖了八块五。大爷还说:“现在的书,真不禁烧。”

画面B(关于《晴天》): 高考后的某个周末下午,天气闷热。张伟背着那把藏了很久的吉他(其实只是最便宜的入门款),手心出汗,按照林薇薇发的地址,找到一家安静的奶茶店二楼角落。林薇薇已经到了,穿着简单的白裙子,低头玩手机。看到他,礼貌地笑了笑。接下来两个小时,张伟在笨拙地按着C、G、Am、F四个和弦,手指僵硬,节奏全无。林薇薇很有耐心,一遍遍纠正:“食指这里要立起来……不对,节奏是哒哒-哒哒-哒……” 张伟紧张得满头大汗,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手指真好看,声音真好听,自己真像个傻X。教学结束,他勉强能磕磕绊绊弹出《晴天》前四个小节,难听得像锯木头。林薇薇喝了口奶茶,笑着说:“还行,多练练就好了。我下午还有事,先走啦。” 然后,背上小包,对他挥挥手,脚步轻快地下了楼。张伟独自坐在原地,看着那四个和弦图,听着店里循环播放的、原版流畅优美的《晴天》,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弹不好这首歌了。他和林薇薇的聊天记录,永久地停留在了那个下午的教学安排和一句“谢谢,今天麻烦你了”。

画面C(关于“后来”): 大学在不同的城市,专业毫无关联。班级微信群偶尔活跃,张伟和林薇薇都属于潜水中老年。某年春节,群里有人组织同学聚会,张伟看了眼名单,林薇薇说“有事,去不了”。张伟想了想,也回了“加班,抱歉”。聚会的照片在群里刷屏,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有点记不清林薇薇具体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借橡皮时低垂的睫毛,和教他弹琴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把吉他,在宿舍吃灰一年后,送给了考上同一所大学的表弟。表弟学了两个月,比他弹得还烂,最终吉他不知所踪。

画面D(关于“如果勇敢一点”): 在另一个平行宇宙,张伟鼓起毕生勇气,在高考结束那天,叫住了收拾书包的林薇薇。

“林、林薇薇!”

“嗯?怎么了张伟?”

“那个……谢谢你借我橡皮。还有……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哦,谢谢,你也是。”

“……嗯。”

对话结束。两人各自转身,走向教室前后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短暂地交错,然后分开,再无交集。这就是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告别”,朴实,苍白,符合他们两年同桌的全部基调。

画面闪烁,消失。围墙下重归寂静,只有路灯嗡嗡作响,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张伟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地上那本“五三”的冷光反光。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路灯白光中形成一团淡淡的雾状轮廓,又很快散去。

“就……这啊。”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食堂今天的饭菜。

“不然呢?”叶擒反问,“你以为会是买了‘五三’考上清华,学会《晴天》抱得美人归?兄弟,醒醒,这里是现实世界青春片场,不是龙傲天频道。”

张伟居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扯,路灯白光在他脸上晃动,显得有点滑稽,又有点释然。“也是。我数学还行,但也没到天才地步。吉他更是废柴。林薇薇……人家是好学生,长得也好看,能跟我当两年同桌没嫌弃我,已经是我走运了。” 他顿了顿,低声说,“流水无情花有意……流水压根没空看花有没有意。是我自己,加戏太多。”

他站起来(魂魄飘起一点),最后看了一眼那本崭新的“五三”,又看了看那堵让他人生剧终的围墙,脸上最后那点不甘和懊恼,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平静,和“原来如此”的认命感。

“好像……也没什么非要不可的了。” 他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校服在魂体状态下纤尘不染),“那本‘五三’,做了估计也没啥用。那首歌,学会了估计也弹不好听。有些话……说了跟没说,大概也差不多。”

他身上的路灯白光,开始逐渐变淡,从惨白,变成月白,再变成一种类似黎明前最混沌的天光的颜色,灰蒙蒙的,不清爽,但预示着黑夜即将过去。

“那就这样吧。” 张伟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那普通到乏善可陈的十八年,做了最后的告别,“下辈子……名字能不能别这么大众?算了,随便吧。”

说完,他整个人,连同那身普通的校服,那点未竟的野心和小心思,都化作了那片混沌的、灰蒙蒙的晨光,悄无声息地弥散在围墙下的阴影和逐渐亮起的天色中,再无痕迹。

那本崭新的“五三”,依旧静静地躺在地上,塑封完好,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反光不再冰冷,反而显得有些刺眼。

叶擒飘过去,用脚(虚的)碰了碰那本书,叹了口气:“得,这本‘终极押题版’,看来是押不中‘生死’这道题。”

梅仁心收起竹简。新字迹浮现:

执念化解完成。魂魄张伟,已如晨雾,散于庸常。任务进度:8/100。

额外奖励:期望值管理(轻微)——对“努力必有回报”、“改变由此开始”等青春常见幻觉,产生微弱免疫力。

下面,是四行像是用圆珠笔在课桌角落随手刻下的、带着涂改痕迹的诗:

墙头风冷卷残题,

弦断晴空梦已稀。

流水何曾载花去?

晨光漫漶旧校衣。

叶擒看完,撇撇嘴:“漫漶……这词儿用得,跟他的人生一样,模糊不清,没啥存在感。” 他伸了个懒腰,蓝毛在渐亮的天色中重新活跃起来,“走了走了,哥们!太阳快出来了,又是打工魂的一天!”

梅仁心最后看了一眼那堵沉默的围墙,和墙下那本孤独的习题集。在他的认知谱系里,一个名为“平凡之憾”的区域,边界被勾勒得更加清晰。那里没有惊涛骇浪,只有粉笔灰、翻墙的夜风、按不准的和弦,以及一份永远停留在“未拆封”状态的、对更好自己的微薄想象。如此真实,如此……令人沉默。

百世之路,第八个执念,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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