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从造船厂外面的街道上传来。
洪亮、沉重。还有铠甲碰撞的金属声,马靴在石板上的踏步声,以及隐约的人声。
教廷的增援快到了。
洛伊跪在尸体旁边,手还放在那张冰凉的脸上。
阿波菲斯低声说,“洛伊,有人来了。”
洛伊没回答,她的脑袋还有点乱。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造船厂外面照进来,在碎裂的铠甲片上折射出跳跃的光斑。
“洛伊。”阿波菲斯蹲下来,拉住她的胳膊,“快想想办法。”
洛伊的手指蜷了一下,从那张脸上缩了回来。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阿波,你负责把尸体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她的声音沙哑,但带着某种冰冷的平静。
“我去引开教廷的人。你藏好尸体后,我们在家里汇合。”
阿波菲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她抬手,阴影从地面涌上来,裹住了那具安静的尸体。银白色的短发、棱角分明的脸、教廷制式内衬,所有的细节都被黑暗吞没。
尸体消失在阴影中。
造船厂入口的方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
“分头行动。”
阿波菲斯点头,随尸体一同沉入了暗影。
阴影钻入地缝,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惜,阴影遁走没办法承载三个人,不然洛伊不会冒险,独自引开教廷军。
洛伊从码头方向翻过了矮墙。
身后教廷骑士涌入了造船厂。
洛伊没有回头。莉莉安还在昏迷中,被留在了废墟旁。洛伊确认过她没有内伤,伤口也已经用圣疗处理过了,教廷的人会发现她并救治的。
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如果身份暴露,随之而来的问题和麻烦只会更多。
————
深夜。
格蕾丝家,洛伊和阿波菲斯已经安全返回。
莉莉安没回来吗,估计在教会养伤。
格蕾丝也不在。圣剑日出了事,她大概被叫去帮忙了。
洛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资料。伊斯的调查笔记,她从拜影教工坊里带回来的文献复印件,还有自己画的几页黑甲人符文结构草图。
烛火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黑甲下的那张脸,圣剑使罗伊的脸。
银白色短发,冰蓝色的眼睛,眉骨上的浅疤。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但脑子不受控制。
“咔——”
她张开嘴,一口白牙咬在了自己的拇指上。
用痛觉稳住理智,大脑被强制切换到理性模式。
分析。
洛伊闭上眼睛,在回忆中重新审视那具尸体。
尸体表面的皮肤上有一些纹路。不是自然生长的纹路。是烙上去的。
那是魔法烙印。
脑海中的画面被她一帧一帧地放慢。烙印的位置在胸口正中央,延展到四肢的末端。
那些纹路的风格很奇怪。
不是圣光系。圣光符文以直线和圆弧为主,讲究对称和平衡。
也不是阴影系。阴影符文是曲线和螺旋,像藤蔓一样纠缠。
那些烙印是锯齿形的,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的痕迹。
“死灵魔法。”
洛伊睁开眼睛,她找到了答案。
死灵魔法——深渊中发现的术式,不依赖血脉,但有一定的学习成本。教廷明令禁止的禁术。
有人用死灵魔法改造了她的尸体。
“死灵魔法,有谁能破解死灵魔法呢?”
弹指间,洛伊想起了一个老朋友。
在圣剑远征期间,她还是男人的时候,她结识了一个学者朋友,精通死灵法术。
这个人目前就住在“黑水镇”,海滨城附近的小镇,以灰色产业著称。那里鱼龙混杂,什么都能买到,什么都能卖。
目前可以帮自己分析尸体的人,只有她了。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把尸体取回来。
洛伊起身,走到隔壁的房间。
阿波菲斯坐在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在看窗外的夜色。她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发丝间海水的咸味,还没完全散掉。
“阿波。”
“嗯?”
“你把尸体藏在哪了?”
阿波菲斯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附近一家餐厅的冰库里。”
洛伊愣了两秒:“……什么?”
“冰库啊。”阿波菲斯一脸理所当然,“用魔法阵列降温的那种,温度恒定,尸体绝对不会腐烂。”
“你为什么把我的尸体藏在餐厅的冰库里?”
“阴影空间不稳定,放久了尸体会被阴影侵蚀。”阿波菲斯放下茶杯,“冰库是最完美的临时停尸房。干燥、低温、密封。”
洛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去掩饰脸上的无奈。
“你说的'附近'……是哪家餐厅?”
“造船厂隔壁街上的那家,高档海鲜餐厅。”
洛伊知道那家店。
“……那我们怎么把尸体取回来?”洛伊脑袋微微上扬,生无可恋的看着天花板。
阿波菲斯耸了耸肩,吹了吹茶水。
“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了。”
————
餐厅的后巷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洛伊和阿波菲斯披着斗篷,贴着墙根溜了进来。深夜的巷子里只有一盏魔法灯,发出昏黄的光。
尽快去把尸体偷回来——这就是洛伊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阿波菲斯走到一扇铁门前,伸手按住锁芯。阴影渗入,咔嗒一声,锁开了。
两人闪身进入。
后门通往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往下通地窖。
往下。
地窖比洛伊想象的大。左右两边都是酒架,中间放着几个大木桶。最里面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缝里透出白气。
魔法降温的冷冻库。
阿波菲斯拉开铁门。
冷气扑面而来,冷得洛伊直打哆嗦。
冷冻库不大,铁架子上挂满了各种海鲜。最里面的角落,一个板条箱里,躺着用白布盖着的人形。
洛伊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冰霜凝结在睫毛上。但脸还是那张脸,保存得很好。
她检查了一下尸体的状态。没有被阴影侵蚀的痕迹,温度恒定,皮肤完整。
没问题。
洛伊把白布盖回去,合上了板条箱的盖子。
“走。”
她和阿波各抬一头,搬起箱子往地窖楼梯走。
刚走到楼梯口,上方就传来声音。
脚步声,还有说话的交谈声。
“老板,今晚六桌客人,大堂的桌子只够五桌……”
“那就加一张!”
洛伊和阿波菲斯对视一眼。
同时放下箱子,闪身躲到了旁边的大酒桶后面。
两名员工和一名胖子从楼梯上走下来。胖子穿着厨师服,满头大汗,一看就是老板。
“桌子的事我来想办法。”老板走到地窖中间,扫了一眼周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板条箱上。
“那个箱子。”
洛伊的心跳停了一拍。
员工看过去:“这个?”
“上面垫块木板,铺个桌布,不就是张桌子吗?”
“这会不会太简陋了?”
“那就铺一张高高档的桌布,赶紧搬走,客人一会就到了。”
员工不敢再说,叫了另一个同事,两人合力把箱子抬了起来,往上走。
箱子消失在楼梯转角。
洛伊在酒桶后面,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抬上楼梯,脸色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