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的手开始抖,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脊梁。
脑子像一台失控的魔法投影仪,开始自动播放一部名为《我如何把自己送进监狱》的灾难大片。
——影片开始——
宴会进行中,桌布被掀开,客人看到尸体。
人群慌乱而逃,教廷介入调查。
然后洛伊会被当场。运气好一点,她会在牢房过一辈子。运气不好的话,估计会被绑到火刑架上,做成烧鸟。
——影片结束——
洛伊焦虑地开始啃指甲。
阿波菲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至于吗?”
“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洛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什么危机?”
“那是宴会,有很多人参加。如果尸体被发现……”
“你想太多了。”
阿波菲斯叹了口气。
“咱们去拿回来,不就完了。”
两人从酒桶后面出来,准备沿楼梯上去,追箱子。
刚走到楼梯口,就和餐厅老板撞了个正着。
他端着一盘试菜,正准备下楼。看到两个披着斗篷的小女孩从酒桶后面冒出来,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是干嘛的?不会是小偷吧?”
洛伊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不知道如何解释。
某种意义上讲,她确实在偷东西。但偷得是自己的尸体,这算偷吗?
“看这里。”
阿波菲斯抬起手。
掌心对着老板的眼睛,嘴唇轻动,念了一句洛伊听不清的话。
老板的目光呆滞了一瞬。
然后恢复清明。
“哦,你们是新来的临时工啊?正好,今晚人手不够,快去换衣服上菜。”
说完,她端着试菜盘走进了冷冻库。
洛伊呆立在楼梯上,看着阿波菲斯。
“你对他做了什么?”
“催眠魔法,我让他在潜意识里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合理身份。”
“……然后呢?”
“当然是扮演这个身份啦。”阿波菲斯叹了口气,“搬走箱子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得在旁边盯着,确保尸体不会被发现。”
“盯着?怎么盯着?”
阿波菲斯伸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阴影从她的指尖涌出,漫上洛伊的身体,像黑色的丝线一样编织、缠绕。
洛伊的斗篷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黑白相间的女仆装。
蕾丝边领口,系带围裙,蓬松的裙摆,还有一条白色的发带。
款式大方,配饰齐全。
洛伊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沉默了三秒。
“……我以前是圣殿骑士团的团长。”
“你现在是女仆了,快走吧。客人,都等着你上菜呢。”
阿波菲斯又一抬手,她的斗篷也变成了女仆装,黑色的,比洛伊的款式更简洁。
大堂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投下温暖的光,宾客们穿着华丽的礼服入座。服务生端着银色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空气中弥漫着烤鱼和黄油的味道。
宴会已经开始。
洛伊在心里默默祈祷:“宴会啊,求你快点结束吧。”
大厅中,六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依次排开,每张桌上都摆着银质餐具和鲜花。
洛伊端着托盘站在大堂角落,目光扫过每一桌。
第一桌,三个穿着镶金边长袍的中年人,胸口别着冒险者协会的徽章。
第二桌,五六个装备齐全的冒险者,桌上已经摆满了酒杯。
第三桌和第四桌坐的是商会的人,穿丝绸衬衫,说话细声细气。
第五桌是教廷派来的代表。洛伊看到白色教廷制服的瞬间,身体一僵,差点把托盘摔了。
第六桌。
那里是她的箱子,她的尸体。
客人陆续入座。几个穿着粗布外套的男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洛伊看清了他们的脸。
船长。
还有他的水手们。
洛伊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把她从荒岛送到海滨城的船长。那个在船上管饭,还送衣服的老好人船长。
洛伊的思绪被搅成了一团乱麻,呆立在原地,有些出神。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为什么偏偏坐在我的尸体上面?
“愣着干嘛?”旁边的侍者拍了拍洛伊的肩膀,“上菜啊。”
洛伊回过神。
“第六桌那几位你上心一点。”侍者压低声音,“那个大胡子是船长,本地冒险者协会的创始人之一,协会的老资历了。今晚这庆功宴就是他们协会办的,惹不起。”
洛伊点头如捣蒜。
惹不起,太惹不起了。
船长拉开椅子坐下,抬头扫了一眼大堂。
他的目光在洛伊身上停了一秒。
洛伊的脸僵住了。
“哟!”船长的大嗓门穿透了整个大堂的嘈杂,“这不是那个逃难的小姑娘吗?”
水手们顺着船长的目光看过来,一个接一个地认出了她。
“还真是!你在这打工呢?”
“小姑娘长高了啊。”
“我说她怎么看着眼熟。”
船长朝她招手:“过来过来,坐坐坐……哦你在上班,那算了。你怎么跑这儿打工了?你之前不是说,去投奔亲戚吗?”
“是……是投奔了。亲戚家在附近。”洛伊挤出微笑,“我在餐厅兼职,赚点零花钱。”
“好孩子,懂事。”船长一脸慈祥地点头。
水手甲接过话茬:“小姑娘你知道今天这宴会干啥不?庆祝那个黑甲人被干掉了!就造船厂那个!听说是个猎魔人姑娘搞定的,厉害得很。”
水手乙附和:“我就在现场附近,那动静大得跟地震一样。”
洛伊没敢接话,只是连连点头。
真相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先上菜,先上菜!”船长轻拍桌子。
洛伊放下餐品,端着空托盘就要撤。
走到一半,一个水手突然抬起头,皱了皱鼻子。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洛伊的脚步顿了一下。
另一个水手也嗅了嗅:“好像……有点臭?”
那是腐败的味道。
尸体在冰库里保存过,温度恒定,状态良好。但箱子从冰库搬到大堂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室温下,尸体会出现轻微的腐败迹象。
箱子上面铺了木板和桌布,气味被封住了大部分。
但不是全部。
洛伊的手开始发抖。
她拔腿就往厨房跑,火急火燎地从架子上取了一盘腌鱼。
盐渍青花鱼,用粗盐腌制了一个月。鱼腥味浓烈的像是炼金毒气,可以把主厨熏得彪脏话,然后一边暴打副厨,一边炒菜。
她端着腌鱼走向第六桌,把腌鱼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鱼腥味瞬间炸开。浓烈的、霸道的、压倒一切的腥味,把其他气味统统按在地上摩擦。
但愿这味道,能掩盖住尸体腐烂的臭味。
船长凑近闻了闻:“嚯,这鱼够劲。”
洛伊正准备撤退,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等等。”
一个水手皱了皱鼻子,看向洛伊。
“味道不对啊……”
洛伊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其他水手也在空气中嗅了嗅,表情认真地说:“这个味道……确实不对。”
洛伊的手,在围裙下攥成了拳头,后背正在疯狂冒冷汗。
完了。
要暴露了。
教廷就在隔壁桌。
她要被逮捕了,以亵渎尸体罪和妨碍司法公正罪……
“味道确实不对。”船长也嗅了嗅,耐心地看向洛伊,“这鱼没淋橘子汁啊。丫头,你是不是忘拿酸橘了。”
“……”
“没有酸橘子,柠檬也行。”
“有!马上来!”洛伊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端着托盘转身就跑。
她冲进厨房,靠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
没有暴露。
尸臭被腌鱼掩盖了。
“酸橘子来了。”
洛伊把一盘切好的酸橘子端回第六桌,放在腌鱼旁边。
“这样才像话嘛。”
船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水手们把橘子汁淋在鱼上,开始大快朵颐。
洛伊退到角落,悄悄观察。
桌布完好,客人吃得正欢,没有人再提起奇怪的味道。
暂时安全。
直到,洛伊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第六桌的下方。
地毯上有一滩深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扩散。
是血!
血从箱子里面渗出来了,穿过木板的缝隙,滴在了地毯上。
洛伊的瞳孔猛缩。
阿波菲斯站在另一侧的角落,手中的托盘,盛满了酒水。
她朝洛伊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
“别担心,交给我吧。”
她端着“葡萄酒”,快步走向第六桌。
在走到桌边的时候,她十分不小心地被“绊”了一下。
整个人朝前扑倒,手中的酒瓶脱手飞出,在地毯上摔了个粉碎。
酒液溅了一地。
“啊!”阿波菲斯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脚滑了一下……”
客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纷纷转头看过来。
葡萄酒在地毯上蔓延开来,刚好覆盖住了那滩血迹。
完美的掩饰。
洛伊想给阿波菲斯竖个大拇指。
然后,她看清了那瓶酒的标签。
白葡萄酒!
洛伊竖起的大拇指僵在了半空中,她开始疯狂给阿波菲斯使眼色。
“阿波,那是白葡萄酒。颜色不对!”
“这样,会让我们暴露的!”
淡黄色、透明的白葡萄酒,它和血的颜色可完全不一样。
酒液在地毯上扩散,透明的液体和深红色的血迹形成鲜明对比。两滩颜色完全不同的液体混在一起,反而更加显眼了。
阿波菲斯还陶醉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精湛演技”中,她朝洛伊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那意思大概是:“厉不厉害,你君主。”
洛伊快急哭了,她疯狂朝阿波菲斯使眼色。
眼睛都快眨抽筋了。
阿波菲斯低头看了一眼。
整个人身子一震,像只被吓到的猫。
“……啊……”
白葡萄酒。
是白葡萄酒!
地毯上,透明酒液和暗红血迹泾渭分明。
第六桌的客人们已经注意到了地上的异常,几个人正准备低头查看。
阿波菲斯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假装在擦地板。
她的右手在围裙下面悄悄一动。
阴影从她的指尖渗出,像无形的墨汁渗入地毯,迅速把白葡萄酒染成了暗红色。
不出一秒。
整滩酒液都变成了深红色。
和血迹一模一样的深红色。
“小姑娘你没事吧?”水手凑近看了一眼,关心地询问。
“没事,对不起。”阿波菲斯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对不起客人,我这就来擦。”
水手没有怀疑,只当是个冒失的孩子,不小心打翻了酒。
“危机解除……”
洛伊靠在墙上,长舒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寿命缩短了十年。
宴会还在继续。
第六桌的客人吃得很开心,船长讲着航海故事,水手们笑得前仰后合。
桌布下面,一切暂时安然无恙。
洛伊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直到一个水手放下餐具,皱起眉头。
“你们听到了吗?”
大堂安静了一瞬。
桌子下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含糊的声音。
像叹息,又像呻吟。
尸体内部腐败,产生气体,气体迅速释放,带动声带,就产生了这些奇怪的声音。
“完了……”
洛伊端着托盘的手,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