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圣学园开学第二天。
春原友一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周围的女学生们像避开瘟神一样绕着他走。对此他不意外。
爱圣学园坐落于樱花岛,培养精英女性的贵族女校。他靠着一份几乎不可能拿到的奖学金,成了全校唯一的平民特招生。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他经过时停了一下——他在看玻璃上的倒影。身后七米,两个女生在指指点点。左边三米,一个人靠在墙边,看似在玩手机,实际上在拍他。
“三个。”他在心里数了一下。
这是旧习惯,改不掉的。不过以前数的是狙击手的位置,现在数的是拍他的人,算是一种降级。
春原友一的长相算不上出众。黑色短发,普通五官,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他的眼睛不一样——太安静了,十七岁少年的眼睛里不该有那种安静。校服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他的身体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不拔出来,永远不知道它有多利。
他继续往前走。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春原友一没有回应。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然后停住了。桌面上被红色墨水涂满了字:“贱民”“滚出去”“小偷”。抽屉里塞满了垃圾——易拉罐、零食袋、揉成团的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偷笑,有人用看好戏的眼神瞥他,更多的人假装没看见。
春原友一放下书包,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蹲下来,开始擦。一张,两张,三张。红墨水渗进纸巾,染红了他的手指。
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甚至没有加快速度。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教室里有人小声说:“他还真能忍。”
“装呗。”
“恶心。”
他听到了却没有理会。
“贱民。”
一个傲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四宫刹那站在他面前。黑长直,发尾微微卷着,在灯光下泛出深紫色的光泽。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胸口的蝴蝶结系得端正,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三厘米。她的身材高挑,站在他面前需要微微低头。一双桃花眼本该妩媚多情,此刻却像两把刀,居高临下地戳在他身上。
黑色过膝袜包裹着修长的腿,腿环恰到好处地卡在大腿中间。按照校规,那是风纪委员标识,但穿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
她是班长,这所学校里最不想见到他的人之一。
“偷了班费,你怎么好意思回来?”她说。
春原友一抬起头,看着她。
“偷班费。”原来如此。昨天傍晚,四宫刹那让他把一千万日元的班费送到教务处。他去了,把箱子放在桌子上,离开了。
现在看来,那笔钱没有到该到的地方。
“我没有偷。”他说。
“你没有?”四宫刹那冷笑,“你出身卑贱,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鬼迷心窍,拿了钱想跑——”
“四宫班长。”
春原友一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安静了。
“你说我偷了钱。你有证据吗?”
四宫刹那愣了一下,扬起下巴:“钱是你送的,只有你碰过。不是你偷的,是谁?”
“谁告诉你只有我碰过?”
“……”
“你把钱交给我之前,碰过的人是你。我把钱送到教务处之后,碰过的人——”他停了一下,“——是你。”
四宫刹那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急着说话。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里有三个东西。第一,定位记录。我在装钱的箱子里放了一个定位器。钱现在的位置——你可以猜猜看。第二,监控录像。我昨天离开教务处之后,谁进去过、拿了什么——画面很清楚。第三——”他抬起头,看着四宫刹那的眼睛,“你确定要我在这里放?”
四宫刹那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也可能是害怕,但他分不清,也不重要。
他没有等到她回答。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
一个冷冽的声音从人群中穿过来。
金发双马尾。娇小的身材被深藏青色西装外套裹住,裙摆比校规允许的短了两厘米,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她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领口系着丝质红领结,边缘有金色细线刺绣——那是伊甸园干部的标志。左臂戴着金色袖章,红色的苹果纹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着学生会制服的学生,她们的领口系着深红色领带,左臂戴着银色袖章。
伊藤雪。风纪委员长,还是军务大臣的女儿。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下意识地让出了一条路。这不只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她那张可爱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娇小体型不符的压迫感。
身后的四名下属一字排开,堵在教室门口。
她走到春原友一面前,随意打量了他一眼。
“有人举报你偷窃班费。跟我走一趟学生会。”
春原友一没有站起来。
“学姐,”他说,“我没有偷。”
“有没有偷,学生会会查清楚。”伊藤雪的语气像在念公文,“走吧。”
“我现在就可以证明。”
伊藤雪挑了挑眉:“哦?”
春原友一把手机推过去,“定位。钱在大礼堂,地板下面。五分钟就能找到。”
伊藤雪看了他一眼,示意身后的手下。那一眼里有审视,不同于四宫刹那那种“贱民该死”的审视,而是“这个人,有点意思”。
五分钟后,学生会的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箱子。打开,一千万,一分不少。
教室里一片哗然。
四宫刹那的脸已经白了。
“找到钱不代表什么,”她咬着牙说,“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导自演——”
“四宫班长。”春原友一又打断了她。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教室的温度好像降了一度。“你想看监控吗?”
四宫刹那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伊藤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失望,有不耐,还有“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够了。”伊藤雪说,“四宫刹那,即日起停止学生会一切职务,闭门反省一周。”
一周。春原友一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陷害同学、栽赃嫁祸、差点毁掉一个人的前途——然后闭门反省一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红墨水染红的手指。
“伊藤学姐。”他抬起头,“能想出这么不痛不痒的处罚,真是难为你了。”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伊藤雪是谁。她的父亲是军务大臣。在这所学校里,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伊藤雪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春原友一见过太多这样的笑容,知道笑容下面可以藏着什么。
“庶民,”她说,“你很胆量。”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边,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我们来日方长。”
不等他说什么,她转过身,带着学生会的人走了。四名下属鱼贯而出,走廊上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教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没有人来安慰他,没有人说“你受委屈了”。她们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四宫刹那还站在原地。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看着春原友一的眼神里有恨,有不甘。
“贱民,”她说,“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我知道。”
“就算用尽家里的关系,我也要让你生不如死。”
“我知道。”
“你——你就只会说‘我知道’吗?”
春原友一看了一眼自己被染红的手指。然后他抬起头,对上四宫刹那的眼睛。
“四宫。”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可以讨厌我。你可以继续诬陷我。你可以用你家里的关系,让我在这所学校活不下去。”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他的眼神变了,不变凶,不变冷,而是突然很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请适可而止。”
四宫刹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开始到现在——被骂、被陷害、被围剿——这个“贱民”从来没有慌过。
从来没有。
好像这些事,对他来说,都不是事。好像他见过更大的风浪,经历过更糟糕的事情。好像她和他,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
春原友一转过身,继续擦他的桌子。一下,一下,又一下。红墨水渗进纸巾,染红了他的手。但他擦得很认真,好像在说:这桌子明天还要用。
四宫刹那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座位。
春原友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红墨水的痕迹已经渗进指甲缝里,洗不掉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可以做很多事——拿笔、翻书、擦桌子,当然也可以做另一些事。
他把手收回去,放进了口袋里,看着窗外。
樱花岛的春天很美。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
“这个地方,”他想,“和以前待过的地方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染红的手指。“但人,好像差不多。”他把最后一张纸巾扔进垃圾桶,坐了下来。翻开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功课。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好像他从来没有——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樱花落在他的桌角。
他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