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四宫刹那做了一个大胆的、违背贵族身份的决定。
她要跟着那个庶民。
不是担心他,不是好奇他——而是“作为班长,有必要了解问题学生的行踪”。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虽然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春原友一走出教室,她摘下金色苹果纹章,下压黑色鸭舌帽。她没有跟得太紧,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走廊上还有其他人,她的身影混在人群里,不会太显眼。
他走得很慢,是那种“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慢。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更没有多余的动作。
四宫刹那突然觉得,这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学生。
他走出教学楼,穿过中庭,往操场方向走。四宫刹那跟在后面,心跳因为紧张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在做什么?” 她想,“跟踪一个庶民?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但她没有停下来。
等到日薄西山,春原友一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
四宫刹那躲在教学楼拐角,露出半个头,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坐姿很正,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五分钟。
他没有动。
又看了五分钟。
他还是没有动。
“他就这样?” 四宫刹那想。“放学后不回家,在这里看书?”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跟踪一个在操场边看书的庶民——她到底想发现什么?他偷东西的证据?他和别人密谋的证据?他根本不是这所学校的人的证据?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看他。想看他做什么,想看他和谁说话,想看他是不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四宫班长。”
她浑身一僵。
春原友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
“……你、你怎么——”
“你跟着我很久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四宫刹那的脸一下子红了,狡辩道:“我没有!”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在散步!”
“在墙角?”
“……”四宫刹那说不出话了。
春原友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说了我没有——”
“四宫班长。”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凶,是认真。
“你讨厌我。你看不起我。你想让我退学。这些我都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你跟着我,是想抓我的把柄?”
四宫刹那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对,我就是想让你退学”,想说“你这种人不配留在这里”。
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在她心里,那些话的分量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响了。
“……随便你怎么想。”她别过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住了。
春原友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瓶橙子味的汽水,包装还是一只活泼可爱的黑色小猫。
“你从教学楼跟到操场,没喝水吧。”他说,“嘴唇有点干。”
四宫刹那看着那瓶水,愣住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随身带汽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注意到她的嘴唇。
“……不需要。”她说。
“拿着吧。”
“我说了不需要——”
她把那瓶水抢过来,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快到春原友一看不到她的脸。
她的脸,羞红得像要烧起来。
四宫刹那把自己关进宿舍里。
她的宿舍在三楼,朝南,窗户正对着学园里那棵百年樱花树。
墙上贴着浅米色的壁纸,床边放着一个白色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本和一些文学名著。梳妆台的镜子擦得一尘不染,旁边放着一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马蹄莲——每周一换,是请来的佣人的工作,不是她的爱好。
整个房间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海报,没有玩偶,没有任何“个人”的东西。
除了梳妆台镜子的边缘。
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人——她和另一个女孩,比她大几岁,长得很像她。
四宫琴音,她的姐姐。
三年前,姐姐爱上了一个庶民。四宫家给了她两个选择:分手,或者离开家族。
最后她选择了后者。
四宫刹那至今记得姐姐离开那天的背影,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她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花园里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樱花树的枝干上。
她把那瓶汽水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 她想,“他明明知道我在跟踪他,他明明知道我想害他,他为什么……”
她没有想完。
因为答案就在那里,她不想承认。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她在伊甸园内部的关系网——一个愿意替她“处理麻烦”的人。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如果……” 她想。“如果他消失了……”
她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桌上。
“我在想什么?” 她问自己,“我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她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
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带着甜腻的香气。
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刺,有点麻,然后是橙子的甜味。那种甜不是自然的甜,是工业的、刻意的甜,但她却不讨厌。
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觉得那股甜味从喉咙蔓延到胸口,把什么东西冲淡了一点。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她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不是作为“四宫家的大小姐”,不是作为“班长”,不是作为“伊甸园的成员”。
而是作为“四宫刹那”,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被注意到“嘴唇有点干”的人。
她把瓶子放下,躺在床上。
“完了。” 她想,“我好像……”
她望着天花板,没有继续往下想。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