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已经暗了大半。
空气闷得像被人捂住了嘴,一丝风也没有。云压得很低,灰紫色的,一层叠一层,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春原友一抱着一箱舞台道具,走在通往文娱部仓库的路上。
他不喜欢阴雨天,准确来说并不是讨厌下雨,而是阴雨天总会让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那些在雨夜中的恐惧、哀嚎及很多躺在地上的人……
他推开仓库的门,里面堆满了纸箱,货架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将道具放在货架上,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直接倾倒倒下来的。雨声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泼水,打在铁皮屋檐上,整间仓库都在震。春原走到门口,雨帘从屋檐垂下来,把门封得严严实实。他退后一步,裤腿被溅湿了一截。
“走不了了,只能等雨停了……”
他靠在窗边,看着雨水从玻璃上滑落,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雨越下越大,天像漏了一个洞。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一下一下的,震得窗户嗡嗡响。
突然门被推开了。
上名真彩冲了进来,浑身湿透了。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滴在仓库的水泥地上。她的校服贴在身上,布料变成半透明,勾勒出身体的轮廓——锁骨、肩膀、腰线,还有内衣的痕迹,蕾丝边的,若隐若现。看得不太清楚,但也不是完全看不见。
她大口喘着气,用手抹掉脸上的雨水。“这雨太大了……我进来躲躲雨……”
她抬起头,看到春原。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啊啊啊——你快转过身去——”
上名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脸一下子红了。她用手抱住胸前,但手臂遮不住什么,布料贴得太紧了。
春原一边转身,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上名。没有说“穿上”,没有说“别着凉”,只是递过去。
上名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很大,盖住了她的身体,也盖住了那些若隐若现的痕迹。她把外套拢紧,手指攥着衣领,外套上还残留着薰衣草洗衣液的香味。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大到可以吞掉所有不该有的沉默。
上名坐在箱子上,找起话题:“你知道吗,四宫最近变宅了,天天待在宿舍里,来排练的次数都变少了。我觉得她在躲着你……”。
春原友一并没有接话,而是走到她附近,找了个低矮的箱子坐下。
她并不在男生有没有接话,自顾自说:“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春原友一,不是在排练室,是在学生会的会议室,当时鹰峰院红叶说要赶走那个庶民。
她是伊甸园的人,觉得好玩就接了这个任务。她主动请缨负责话剧,主动接近他,主动纠正他的动作、调整他的台词、站在他旁边。她以为自己是猎人,他是猎物。
“春原……”上名低着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演帕里斯吗?不是因为你的演技好,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接近你。伊甸园想让你离开学园,红叶学姐让我来执行这个任务。”
外面大雨倾盆,仓库内安静幽闭,适合坦诚和交心
“我一开始是想把你赶走的。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你的帕里斯演不好,怎么让你在学园祭上出丑,怎么让你自己受不了离开。”她顿了一下,“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雨声小了一些。
“你念台词的时候从来不看剧本,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叫我‘上名同学’,你帮我搬道具,你说‘她不需要哪里好’。”上名抬起头,看着春原,“你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庶民怎么这么讨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做,他就是站在那里,我就……”她没有说下去。
仓库里安静了,雨还在下,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末日般的倾盆了。
“春原,艾莉西亚很可爱,你也很……你们很配,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她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因为有些话是违心的,说出来就不符合她贵族小姐的身份。
春原没有说话,看着她。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接近你是因为任务。但后来不是了。后来是我自己不想走。”
她说完,低下头,两根大拇指在不停打转。
“我知道。”
上名抬起头。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春原重复了一遍。
“那你为什么不躲开?”
“因为你在好好排戏……”
上名愣住了,盯着少年瘦削的脸看了很久。
雨小了很多,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滴滴答答。
“雨小了,我要走了……”上名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递给他,“谢谢你的外套。”
春原接过外套。
上名走进雨里,雨不大,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跑,走得很稳。春原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很快,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灰紫色的云被撕开一道口子。
上名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衣服还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但她没有觉得冷,反而觉得畅快,她说出来了,那些她藏了很久的话,她终于说出来了。
“那些话说出来后心里就舒服多了……”
路灯亮了,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一片的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