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食堂人不多。
春原端着餐盘，习惯性地走向角落。味增汤还在袅袅冒着热气，米饭上横卧着一块盐烤青花鱼，焦褐色的鱼皮泛着油光，旁边是一小碟色泽暗淡的渍物。他刚坐下，筷子尖触碰到那块白萝卜的瞬间，对面的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有人坐下了。
来人是月见会的领袖，庶务委员长，九条院静香。
亚麻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后，几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双紫色的眼瞳毫无避讳地直视着他，手里端着一碗荞麦面。
明明周围全是空位，她却偏偏选择了这里。
面碗被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随后，她慢条斯理地摆正筷子，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这里不是嘈杂的学园食堂，而是她自家的茶室。
“这里有人吗？”
“……没有。”
九条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开始吃面。她的动作很慢，挑起一筷面条，轻轻吹凉，送入口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却仿佛隔着某种无形的屏障。春原低头吃他的烤鱼，她吃她的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默，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
吃到一半，九条院突然放下了筷子。
“春原君，你知道吗，学园里还有将近70%的女生对你抱有不满。”她双手交叠在桌上，眼神里闪烁着玩味和试探，“不是那种过激派的敌视，而是更纯粹的——不喜欢。你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挑衅。那种什么都不做、仿佛置身事外的态度，比做什么坏事都更让人火大。”
她顿了顿，观察着春原的反应，继续说道：“而且，有人已经在学园贴吧建立了专门的小团体，叫‘把春原友一赶出学园同好会’。名字虽然冗长又拙劣，但已经有四十多个成员了。”
春原夹鱼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若无其事地将鱼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你不好奇？”九条院挑起一边眉毛。
“不好奇。”
“为什么？”
“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九条院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放着不管？”
“顺其自然。”
九条院将筷子搁在碗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的弧度，“顺其自然也是一种选择，但往往是最差的那一种。身为月见会的主理人，我给你三个建议。”
她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逐一弯下。
“第一，找一个在学园里有分量的人站在你身边。不需要他为你站台，只需要让别人知道你不是孤家寡人；第二，在学园祭上做一件让所有人闭嘴的事——不是去讨好谁，而是证明你在这里并非多余的累赘；第三，什么都别做，等那些人闹够了自己散。”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我个人建议你选前两个。如果选第三个，等到学园祭结束，那些人不仅不会散，反而会疯得更厉害。”
春原抬起眼，直视着她，“有分量的人——你在说你自己？”
“至于有分量的人是谁，需要你自己判断。”九条院站起身，端起吃完的碗盘，居高临下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想好了再回答我，不用现在。”
她转身离去，步子不快不慢，亚麻色的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春原独自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盘子里的烤鱼还剩下一半，味增汤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冰冷的饭菜。
——
与此同时，银角会办公室。
百叶窗半拉着，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条条整齐的光带，投射在深色的会议桌上。光影交错间，尘埃在光柱里无声起舞。
北树零坐在会长席上，银白色的短发在光条里忽明忽暗，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器。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指尖轻轻转动着一支钢笔。秘书小姐像个忠诚的卫士，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叩、叩。”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深紫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后。她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左臂上戴着的银色袖章格外醒目，上面绣着精致的独角兽纹。
她的五官清瘦，颧骨略高，眼尾微微上挑。当她看向人时，目光锐利得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寒光内敛。
朝雾翎，二年级，学生会的会计监察。
“朝雾，坐。”北树零停下转笔的动作。
朝雾翎在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滑到北树零面前。
“伊甸园那边，有一笔钱款去向不明。”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从这个学期的账目来看，大约有五十万日元没有通过正常的审批流程，却流进了学生会的活动经费里。”
“我查了明细，这笔钱没有用于任何公开的社团活动，也没有出现在学园祭的项目预算中。”
北树零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随手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确定是伊甸园经手的？”
“确定。签字栏是鹰峰院红叶的名字，但用途栏只写了‘社团活动补助’——没有具体说明是哪个社团。按照学园规定，超过二十万的支出必须附上明细，但这笔钱没有。”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站在北树零身后的秘书翻开笔记本，手中的笔悬在纸面上，等待着指令。
“北树大人，这笔钱如果查实是挪用，伊甸园那边的信用会直接崩盘。”秘书低声说道。
朝雾翎瞥了一眼秘书，目光重新回到北树零身上。
“现在不动。”北树零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富有节奏地敲击着，“学园祭快到了，现在翻出来只会分散注意力，甚至可能打草惊蛇。等学园祭结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学生会总结报告上的时候，再把它拿出来。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伊甸园那边会不会察觉到我们在查？”秘书问。
朝雾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账目是我一个人经手的，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们不会查，因为她们以为我是个只会摆弄计算器的摆设。会计监察这个职位这几年一直没人愿意干，这正好成了我的掩护。”
北树零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赞赏的弧度，“朝雾，你可不是摆设。”
朝雾翎面无表情，仿佛这句夸奖与她无关。
“继续盯着。”北树零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蓝色，预示着天气的变化，“学园祭之前，我需要知道那笔钱的每一个细节——什么时候批的，批给谁，用在什么地方。一个都不能漏。”
朝雾翎点了点头，利落地收起文件，起身准备离开。
“朝雾，你和伊藤雪的关系还能用吗？”北树零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来。
朝雾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可以。”
“那就在学园祭期间找机会从她那边敲一点信息。不用多，一句就够了。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替我们把事情捅出去。”
朝雾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了句“明白”，随后推门离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步步踩在某种看不见的弦上。
北树零依旧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光条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表情分割成半明半暗的两部分，让人看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