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CBD的灯光还亮着一小半。
林晚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张某诉XX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案》的代理词,第十七次修改了第三段的措辞。
她的眼睛干涩得像灌了沙,滴眼液就放在左手边,但已经空了三个小时。
桌上那碗红烧牛肉泡面是九点泡的。
面汤凝成一层油脂膜,筷子上沾着的面条干成化石。
“林律,还不走?”
隔壁工位的实习律师抓起包,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就走了。”
林晚头也没抬。
实习律师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晚知道“就走了”是假的——明天上午九点开庭,她的证据链还差一份关键的时间线梳理。
委托人张姐在工厂干了十一年,被一纸“严重违反规章制度”扫地出门,赔偿金一分没有。
厂里的规章制度是临时打印的,落款日期是辞退当天。
案子不复杂,但证据琐碎。
对方请的律师是圈里出了名的讼棍,专在程序上绕人。
林晚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继续敲键盘。
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她扫了一眼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25岁律师过劳死,遗言是“帮我请个假”》
林晚的手指落回键盘。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她把那条推送划掉,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屏保亮了一瞬——《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的截图,她用红框标出的那行字:“用人单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她在这家律所干了三年。
试用期过了不给转正,社保按最低基数缴,加班费从来没发过。
她知道这些都是违法的,但她代理过太多更惨的当事人,轮到自己时反而懒得计较了。
墙上那张便利贴已经卷边了。
粉色的,上面是她三年前的字迹:“还完房贷就去旅行。”
房贷还剩二十三年。
林晚感到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抽——像有人攥住那颗跳动的东西狠狠一拧。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指尖陷进衬衫面料,摸到肋骨下不规则的震颤。
疼。
她张嘴想喊人,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有人从四角往中间涂墨。
她最后看见的是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59,诉讼时效还剩最后一天的文件刚刚保存完成。
然后就黑了。
黑暗持续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秒。
林晚是被声音吵醒的。
很多声音——窃窃私语、低沉的呼吸、某种黏腻液体蠕动的声音,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医院?
第二个念头是:医院的床为什么是石头?
林晚睁开眼。
头顶不是天花板,是一座哥特式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黑色石材从四角拱起,在最高处收束成尖顶,悬着一盏巨大的铁艺吊灯。
灯里烧的不是电,是幽绿色的火焰,照得整个空间像沉在水底。
她躺在一张石台上。
冰凉的石头贴着后背,带着某种矿物质的粗粝感。
周围全是眼睛。
红的、黄的、竖瞳的、复眼的、有的干脆就是两个悬浮的光点。
眼睛的主人奇形怪状。
三米外站着一个绿皮的小个子,尖耳朵,手里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羊皮纸卷——哥布林?
更远处是两具穿铠甲的骷髅,眼眶里跳着幽蓝火苗,一人高的大剑杵在地上。
一个半透明的蓝色球体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蠕动着把地面上一块污渍吞掉,又慢悠悠渗回去。
史莱姆。
清洁工。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心脏还在疼——不,不疼了。
那个位置现在只有一种空洞的麻,像被人摘掉了什么东西又塞回去。
“人类。”
声音从正面传来。不,是从上面。
林晚抬起视线。
王座在九级台阶之上,黑铁铸成,靠背是一对展开的骨翼。
坐在上面的人——魔——至少有三米高。黑色全身甲覆盖着躯干和四肢,甲片接缝处渗出暗红的光,像皮肤下压着岩浆。
他的脸是人类男性的轮廓,但瞳孔是红色的,竖瞳,像某种爬行动物。
头顶有一对弯曲的角,从额角向后延伸,颜色是烧黑的铁。
魔王。
林晚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同时蹦出来的还有——他的角是不是从颅骨直接长出来的?
如果是,算工伤导致的骨骼增生吗?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零点三秒。
因为下一秒,她看见了他头顶的东西。
不是角。
是一个半透明的悬浮面板。
灰底黑字,像老式计算机的终端界面,一行行数据在她视野里自己亮起来:
【职位:魔王】
【在职年限:七百三十二年】
【本周工作时长:九十一小时】
【累计加班:无记录——超出系统阈值】
【工伤记录:三十二次(详见附录)】
【未休假天数:无法计算】
林晚眨了眨眼。
面板还在。
她偏头看向左边的哥布林。
哥布林头顶也浮着面板:
【职位:文书(三级)】
【在职年限:四年】
【本周工作时长:六十七小时】
【加班费:从未发放】
【投诉记录:七次——均未处理】
再看骷髅侍卫:
【职位:大厅守卫(无等级)】
【在职年限:一百二十六年】
【工作时长:每天站立执勤十六小时,无休息日】
【职业病:骨质疏松(严重)、关节磨损(不可逆)】
【备注:死后未被解除劳动关系】
死后未被解除劳动关系。
林晚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人类。”
魔王又开口了。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带着某种天然的威压,像低音鼓敲在胸口上。
“你是被选中的——”
“等一下。”
林晚从石台上坐起来。动作有点晃,但她稳住了。她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抬头直视王座上那双红瞳。
魔王停住了。
“召唤流程合规吗?”林晚问。
“……”
“有书面通知吗?”
“……”
“我事先对这次……跨世界转移……知情并同意了吗?”
魔王的身体微微前倾,甲胄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他的表情在幽绿火光下难以辨认,但那双竖瞳里明显多了一些——困惑。
“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
林晚把腿从石台上放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
“你召唤我之前,签过《跨世界劳务派遣协议》吗?”
沉默。
穹顶下的所有魔物都停止了动作。
哥布林文书的羊皮纸卷从手里滑落,骷髅侍卫的颌骨微微张开,连地上那只史莱姆都停止了蠕动,半透明的身体里冒出一个问号形状的气泡。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十秒。
魔王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一下。
“什么是……协议?”
林晚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来了。
加班、心脏疼、屏幕上的时间、黑暗。
她死了。
或者快死了。
然后被弄到了这里。
异世界。
有魔王、魔物、魔法和会发光的吊灯的异世界。
她应该害怕。
应该尖叫。
应该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弄到这里来、怎么才能回去。
但林晚发现自己异常平静。
像开庭前三分钟走进法庭时的那种平静——周围全是变数,但规则是她的主场。
“行,”
她说,
“先不说协议的事。你先告诉我,把我弄来干什么?”
魔王显然松了口气。
他重新靠回王座,用那种低沉的、显然练习过的威严声音开始叙述。
事情是这样的。
魔王城的行政官——一个叫梅菲斯的恶魔——上个月被勇者误伤了。
那个勇者本来要打的是魔王的卧室,迷路了,撞进行政部办公室。
梅菲斯正在加班,猝不及防挨了一发圣光斩,当场重伤。
命保住了,但工伤离职了。
梅菲斯一走,整个魔王城的行政管理就瘫痪了。
四天王因为排班问题闹情绪,拒绝执行任务。
中层魔物的薪资三个月没发,有人开始偷魔王城的战略物资抵工资。
底层魔物大规模摸鱼——骷髅侍卫站岗时散成一地骨头装死,史莱姆清洁工只擦自己待着的那块地砖。
魔王城的下水道堵了半个月没人修,最近城堡东翼已经开始淹了。
“听说人类世界的‘律师’擅长处理这些,”
魔王说,
“所以召唤了你。”
林晚听完,沉默了。
“我要回去。”
“召唤是单向的。”
“不可能。任何召唤都应该是双向的。你有召唤阵,就有反向——”
“单向的。”
魔王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在拒绝,
“古魔法阵,召唤阵激活后自动销毁。你回不去。”
林晚盯着那双红瞳。
竖瞳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歉意。
只有一种疲惫的、等待她接受现实的耐心。
她垂下眼睛。
回不去了。
律所、仲裁案、张姐的官司、二十三年的房贷、那张贴了三年的便利贴——全都没了。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疼。
和加班时一模一样的那种疼。
然后她松开手。
“行,”
她说。
今晚第二次说这个字。
“但我有个条件。”
魔王偏了偏头。
“我要签劳动合同。”
“什么?”
“劳动合同,”
林晚站起来。
她仰起头的样子像在对等谈判。
“你雇佣我,我就是劳动者,你是用人单位。我的权利义务、你的权利义务,白纸黑字写清楚。签了,我留下干活。不签,你把我塞回那个召唤阵,单不单向我都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