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沉默了。
然后笑了。
不是威吓的狞笑，是嘴角往上弯——
一个三米高的魔王坐在骨翼王座上，露出了被逗到的表情。
“有趣。七百年，你是第一个跟我提条件的召唤物。”
“劳动者。不是召唤物。”
“好。劳动者。你的合同，写给我看。”
林晚从哥布林那里拿过羊皮纸，从骷髅腰带抽出炭笔，蹲在石台边开始写。
《异世界劳动协议书》
甲方：魔王城，法定代表魔：魔王。
乙方：林晚，人类，劳动仲裁律师。
第一条：乙方担任魔王城行政官。
第二条：工作地点魔王城行政部。
第三条：标准工时制，每日不超过八小时，每周不超过四十小时，加班须经同意并支付加班费。
哥布林抽气：“加班费？那是什么？”
林晚继续。
第四条：薪资不低于同岗位平均水平，按月足额发放。
第五条：每周至少休息一日，享有年休假、病假、事假。
第六条：甲方须为乙方缴纳魔界社会保险，包括工伤险、医疗险、养老储备金。
第七条：提供符合安全标准的工作环境，包括对抗勇者袭击的防护措施。
第八条：双方均可依法解除合同，甲方违法解除须支付赔偿金。
她把羊皮纸举向魔王。“有异议现在提。”
魔王从王座上站起来，三米高的身躯走下台阶。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捏住羊皮纸边缘，举到眼前。
红瞳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看了两遍。
“社会保险，”
他说，
“魔界没有这个东西。”
“那就建一个。”
“工伤险？”
“你自己三十二次工伤记录，不觉得需要？”
魔王竖瞳微缩。“你怎么知道这个数字？”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头顶闪烁的面板。
魔王沉默了很久。“这些条款，全部要求我遵守？”
“是约定。你签字，我也签字。双方平等。”
“我是魔王。”
“你是用人单位。在法律面前，地位平等。”
林晚递过炭笔。
魔王看着那支小得握不住的笔，沉默片刻。
他伸出一根手指，逼出一滴暗红色的血。
血落在甲方署名处，洇开，凝成复杂纹章——展开翅膀的骨龙，爪攥火焰。
林晚用炭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羊皮纸卷起塞进衬衫口袋。
“合同一式两份，回头誊抄存档。”
魔王看着血纹章被塞进人类女性的衬衫口袋，表情复杂。
“……行。”
他挥手。
“带她去行政部。”
走廊两侧的壁灯照得石砖像发霉的骨头，空气里混着硫磺和旧纸张的气味。
哥布林在一扇黑木门前停下。
门板上红色颜料写着林晚不认识的文字，翻译自动弹出：
【行政部办公室】【目前编制：0人（编制6人）】【积压事务：约三百件】
门推开。
霉味混着纸灰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约三十平方。
三张石桌拼在一起，堆着山一样的羊皮纸卷。
有的卷着扎麻绳，有的摊开压镇纸，有的揉成团扔在角落。
两个书架塞得歪歪扭扭，几卷掉在地上积了灰。
角落散着一堆骸骨，挂着半件袍子，袍上有烧焦的洞。
前任行政官。
被圣光斩打中后在这里散了架，还没被收殓。
最大的石桌上摊着一份羊皮纸，表格只填了一半。
字迹潦草歪斜，最后几行数字越写越抖。
末尾压着一个褐红色的血手印，干涸后渗进纤维里。
林晚盯着手印看了五秒，绕过石桌，在硬椅子上坐下。
她把鹅毛笔从墨水瓶里抽出来，翻开第一份卷宗。
羊皮纸干燥粗糙，边角发脆。
文字自动翻译：
《退休申请表》
申请魔：炎狱将军·卡尔萨斯。
职位：四天王·南境统帅。
在职年限：三百一十二年。
申请理由：年事已高，请求退出现役。
申请日期：三百年——
后面的字被深色污渍盖住。
她举到壁灯下辨认。
污渍下面是“前”，再后面是数字。
三百年前。
这份退休申请压了三百年没批。
林晚把卷宗放下。
坐在山一样的文件中间，身后是前任的骸骨，身前是三百年的积案，头顶是异世界的穹顶，口袋里是手写的劳动合同。
内心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某种荒谬的、苦涩的、又有点好笑的东西。
穿越了。
单向的。
回不去了。
行吧。
反正那边也是加班，这边也是加班。
那边的案子为别人打，这边的——她看向血手印——至少能让死掉的魔瞑目。
全魔界只有她一个人懂《劳动法》。
垄断地位。
林晚把鹅毛笔蘸了蘸墨，翻开第二份卷宗。
从今天起，魔王城行政部，重新开张。
——
魔王坐在王座上，看着林晚离开的方向。
红瞳里的竖线缓缓收窄。
他从王座下取出一卷羊皮纸，边缘焦黑，比林晚用的更旧。
展开，上面是古魔法阵的召唤铭文。
最末一行符文旁边，有一行从七百年前就刻在那里的小字：
“此阵所召，契约者。”
七百年来，这个阵召唤过魔物、魔兽、恶魔，从没召唤过人类。
他一直以为是随机。
直到今天。
他把羊皮纸重新卷起塞回王座下。
幽绿色火光映出疲惫的、被七百年运转耗尽耐心的统治者的轮廓。
头顶灰色面板最后一行数据正在闪烁：
【召唤契约绑定状态：已激活】
【绑定对象：林晚（人类·律师）】
【契约类型：跨世界劳动契约（古法）】
【备注：不可解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