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看着。
三千年了。
“卡尔萨斯将军。”
林晚开口。
没有回应。
“我是新任行政官。关于你三百年前的退休申请——”
“批了？”
声音从那个巨大的身躯里传出来，低沉、沙哑，像是熔岩流过岩石的摩擦声。
“……还没有。我需要了解更多情况。”
卡尔萨斯笑了。
或者说，他发出了一个类似笑的声音——胸腔里涌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熔岩池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三百年了。换了七任行政官。”
他站起来，岩浆纹路亮起，热浪如墙般推向林晚，
“每个人都说‘需要了解更多情况’。”
他转过身。
那张脸不是人类的脸。
是一张由半凝固岩浆构成的、不断流动的面容。
眼睛是两团炽白的火焰，直直盯着林晚。
“然后每个人都说，魔物不适用退休制度。”
热浪继续涌来。
一百二十度，朝着一百五十度攀升。
林晚的制服袖口开始冒出缕缕青烟。
她没有后退。
“我不是他们。”
“那你是什么？”
“一个每天工作超过8小时就会生气的人类。”
卡尔萨斯眼里的炽白火焰跳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每天。工作。超过。8小时。会生气。”
林晚一字一顿，
“你们魔王城全是违法用工。我刚来三天，已经气得快心率失常了。”
沉默。
然后，卡尔萨斯发出了一声真正的笑声——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一种仿佛三千年没被激活过的、肌肉记忆深处的牵引。
“你的脾气，”
他说，
“比地狱火还烈。”
“谢谢夸奖。”
林晚打开案卷，
“现在，能坐下聊吗？”
卡尔萨斯重新坐回熔岩池边。
但这次，他没有再低头看气泡，而是看着林晚。
林晚从档案袋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的熔核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衰竭的？”
“一千年前。”
“为什么不报工伤？”
“什么是工伤？”
林晚提笔，在纸上写下：【普及“工伤”概念，优先在军队开展。】
“第二个问题。你每天的典型工作时长是多少？”
“没有‘每天’。战时持续作战，最长一次连续作战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没有休息。”
“魔物不需要休息。”
“你的熔核可不这么认为。”
林晚在纸上写：【最长持续工作时长记录：47天。需要劳动监察介入。】
“第三个问题。你在最近十年的战役中，有没有出现过指挥失误？”
卡尔萨斯眼里的火焰暗了一瞬。
“……有。”
“几次？”
“三次。”
“什么原因？”
“……熔核突然抽痛。每次只有几秒。但那几秒，我失去了对战场的感知。”
林晚放下笔。
“你的熔核衰竭，已经开始影响作战判断了。”
卡尔萨斯的下颌岩浆涌动了一下——那是炎魔咬紧牙关的动作。
“我还能战斗。”
“能。但你不应该。”
林晚打开“劳动者视角”。
在卡尔萨斯头顶，数据条一一展开：
【累计工作时长：2,847,000小时】
【累计加班时长：∞】
【工伤次数：237次（其中重大工伤：34次）】
【未休假期：约1,100,000天（折合约3013年）】
【熔核剩余能量：14.7%（危险阈值）】
【预警等级：最高级】
在数据的最后一行，她看到了一行不断闪烁的红色小字：
【该劳动者正在燃烧剩余生命维持战力。预计剩余时间：若持续高强度服役，47年；若立即停战休养，可延长至320年。】
林晚收起视野，看着卡尔萨斯。
“你知道你的熔核还剩多少吗？”
卡尔萨斯沉默。
“不到百分之十五。”
林晚说，
“如果继续打仗，你还有不到五十年。”
“五十年。”
卡尔萨斯重复了这个数字，
“对炎魔来说，五十年只是一次眨眼。”
“但如果你现在就退休、休养，还可以活三百多年。”
卡尔萨斯没有说话。
熔岩池里，一个气泡从池底涌上来，在表面炸开。噗嗤。
“我不是怕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不像战场上的统帅，像一个坐在炉火边的老人。
“我是想，在死之前，能有一天，什么都不用做。”
他指了指熔岩池。
“就坐在这里，看它冒泡。”
噗嗤。
又一个气泡。
“我已经三千年没有看过它冒泡了。”
林晚静静看着他。
这个四米高的火焰巨人，曾经单人阻挡圣光教团三天三夜，曾经一拳轰碎过人类圣阶强者的神圣护盾，曾经在魔王城东境血战四十七天不退一步。
现在，他坐在自己出生地的熔岩池边，说想看看气泡。
“卡尔萨斯将军，”
林晚站起来，
“我会给你一个结果。不是‘魔物不适用退休制度’，不是一个酒渍都没擦掉的‘撤回重写’。”
“是一个结果。”
卡尔萨斯抬起头，炽白的火焰眼睛里倒映着林晚的身影——一个在热浪中袖口冒烟、但腰背挺直的人类女人。
“你……”
他用两根手指从自己铠甲的缝隙里夹出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
“熔核碎片。我的。”
他把珠子放在林晚手心，
“去魔王殿的路上，用它隔热。你的人类身体，撑不住魔王殿核心区的温度。”
珠子滚烫，但林晚发现，握着它，周围的温度忽然变得可以忍受了。
“谢谢。”
卡尔萨斯哼了一声。
“别谢。等你批下来再谢。”
“那我要准备谢礼了。”
卡尔萨斯转过身，重新看向熔岩池。
但这次，他的背影似乎比刚才直了一些。
林晚走出地狱火军营时，门口的火焰恶魔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一个看起来是副官的炎魔凑上来，小声问：“大、大人……将军的退休……真的能批吗？”
林晚看了看他。
“你希望批吗？”
副官回头看了一眼军营深处，压低了声音：
“三百年前那份申请，是将军自己写的。他说，魔物也是生灵，也会累。”
“后来呢？”
“后来上任行政官驳回，说这是‘动摇军心’。将军就没再提过。”
林晚停下脚步。
“他再也没提过？”
“从来没有。三百年来，他每天都带兵训练、上阵杀敌，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副官的声音有点抖——炎魔的声带是岩石，抖起来像山体滑坡的前兆。
“但我们都知道，他的火……越来越暗了。”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军营深处的方向。
“告诉你的兄弟们，”
她说，
“退休制度，不只是给你们将军的。”
副官愣住了。
“是给你们每一个人的。”
林晚转身离开。
身后的火焰恶魔们互相看着，岩浆流淌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