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骨骨抱回来一摞羊皮纸——每一张都发黄变脆，最老的那份边缘一碰就碎。
林晚戴上手套，开始翻阅。
炎狱将军·卡尔萨斯。
年龄：未知（至少三千岁。档案室最早记录从三千年前开始，再往前的资料在千年前的一场大火中焚毁。）
职位：四天王之一，地狱火军团最高统帅。
工作履历：
· 参与讨伐人类国家：127次
· 防守魔王城：89次
· 镇压叛乱：34次
· 单独击杀人类英雄：41人
· 参与击杀人类圣阶强者：7人
受伤记录：
· 重度烧伤（对火焰魔物而言，被圣水或冰系魔法击中即为“烧伤”）：7次
· 肢体再生：3次
· 灵魂损伤：1次
林晚的手指停在“灵魂损伤”那一行。
对于魔物来说，灵魂损伤是不可逆的。
肉体可以再生，心脏可以再造，但灵魂一旦受伤，就像瓷器上的裂纹，永远存在。
灵魂损伤原因：魔王历4271年，人类圣光教团进攻魔王城东境。卡尔萨斯以一人之力阻挡圣光大阵三日，为魔王城援军争取时间。其熔核在圣光中暴露七十二小时，灵魂表层严重碳化。
他在圣光中站了三天。
灵魂被烤焦了。
“那次战役的战后记录呢？”林晚问。
骨骨又咔嚓咔嚓地去了一趟，回来时抱着一份发黑的羊皮纸。
战后报告写得很简短：
【胜。卡尔萨斯存活。圣光教团退却。东境防线未失。】
【补充：卡尔萨斯熔核受损，建议休养。】
“建议休养。”
林晚把羊皮纸拍在桌上，
“三千年了，只有‘建议休养’四个字。”
她继续翻档案，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一份更早的记录。
魔王历4400年左右——比卡尔萨斯的退休申请还要早两百年——曾经有人申请过退休。
吸血鬼伯爵，艾德里安，魔王城精锐暗杀部队“夜翼”的指挥官。
他在战场上度过了四千年的服役生涯后，提交了一份退休申请。
驳回理由只有一行字：【吸血鬼不老不死，无退休必要。】
驳回次日，艾德里安在前线的一次任务中“主动阵亡”。
调查记录写得很含糊：
【艾德里安伯爵孤身深入敌方大营，刺杀敌将成功。撤离途中遭敌军包围，未等待支援，选择与敌将同归于尽。】
林晚放下羊皮纸。
主动阵亡。
等待支援。
一个活了四千年的吸血鬼，什么样的支援需要等？
等不到支援，还是根本不想等？
她想起了艾德里安的退休申请。
上面的字迹不是火焰烫的，是血写的，吸血鬼的真血。
写的是：
【我已经忘记月光是什么样子了。】
林晚闭上眼睛。
这就是魔界。
在这里，退休不是权利，是奢望。
上了战场的人，就要战斗到死。
唯一的解脱方式，是“主动阵亡”。
她重新翻开卡尔萨斯的案卷，翻到体检记录那一页。
体检记录是三百年前做的——和退休申请同时提交。之后就没有了。
火焰魔物的体检指标和人类不同，但林晚的“劳动者视角”为她翻译了数据：
【姓名：卡尔萨斯】
【种族：炎魔（上位种）】
【核心器官：熔核（相当于人类心脏+灵魂核心）】
【熔核状态：严重衰竭（相当于人类心力衰竭晚期）】
【累计工作时长：2,847,000小时（约325年不间断工作）】
【法定应休未休假期：约1,100,000天】
【工伤次数：237次】
【当前身体状况：熔核持续消耗中。每次高强度战斗将消耗熔核寿命3-5%。目前熔核剩余能量已不足巅峰时期的15%。】
【预警：若继续高强度服役，预计熔核将在50年内完全枯竭。届时宿体将彻底熄灭，化为火山灰。】
化为一堆火山灰。
这就是为魔王城打了三千年仗的结局。
林晚站起来。
“骨骨，我要去地狱火军营。”
骷髅的眼眶里灵魂之火晃了一下：“大、大人……那里很热……”
“我知道。”
“有、有岩浆……”
“我知道。”
“卡尔萨斯将军……脾气不好……”
“我知道。”
林晚拿起案卷，走向门口。
“他的脾气不好，三百年了。该有人去告诉他，退休有希望了。”
地狱火军营建在魔王城东侧的熔岩平原上。
这是一片永远在燃烧的土地。黑色的玄武岩地面布满裂缝，每道裂缝里都涌动着暗红色的岩浆。
硫磺的气息浓烈得像是能粘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火焰的焦苦味。
林晚走在军营的主路上。
两旁的火焰恶魔、熔岩巨人和地狱犬齐刷刷地转头看她。
那个人类女人，穿着魔王城的行政官制服，抱着一卷羊皮纸，在四十度的高温里表情平静——在魔物们看来，这幅画面的违和感不亚于一只绵羊走进狼群，然后开始给狼群编号。
“是人类……”
“是那个新来的行政官……”
“听说了吗，她把清洁史莱姆都签了合同……”
“合同是什么？能吃吗？”
“就是……就是你有工资了，笨蛋。”
林晚穿过窃窃私语的人潮，走向军营最深处。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外围是普通士兵的营地，温度在五十度左右。中层是精英部队，温度超过八十度。
而军营最深处，只有一个人住——因为任何其他生物靠近都会在十分钟内脱水而死。
温度：一百二十度。
林晚的制服边缘开始微微发卷。
那是魔界冰蚕丝做的，耐高温，但还是不够。
她继续往里走。
最深处的营房，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熔岩池。
暗红色的岩浆在池中翻滚，发出低沉的咕嘟声。
池边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巨大的火焰人形。
身高四米，浑身流淌着岩浆纹路，头顶有两根断裂的角——一根在中间折断，一根只剩下三分之一。
他的背后悬浮着一圈暗红色的光环，那是地狱火军团统帅的象征。但光环明灭不定，像即将烧尽的蜡烛。
他低垂着头，看着熔岩池里冒起的气泡。
一个岩浆泡从池底涌上来，在表面炸开，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然后是下一个。
再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