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周四。
闹钟还没响,佐伯就醒了。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六点三十一分。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又躺了两分钟,然后猛地坐起来。
今天是情人节。
刷牙的时候她比平时多挤了一截牙膏,刷得满嘴泡沫。镜子里的脸和往常一样,但眼睛比平时亮。她自己没发现。
换校服的时候手机震了。水口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佐伯点开——是一只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水口家楼下经常出没的那只三花。
「它今天又来了」
佐伯回:「让它进来啊,外面冷」
「我妈不让」
「小气」
「我也觉得」
佐伯盯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走到玄关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水口没再发新的。
出门的时候她才发现忘了戴围巾。懒得回去拿,缩着脖子往学校走。二月早晨的空气像刀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她走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
到学校时鼻子已经冻红了。她在鞋柜前站定,手指搭在柜门把手上,停了两秒。旁边一年级的女生换好鞋走了,走廊那头有人在大声喊“等等我”。
她拉开柜门。
深蓝色纸袋。
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手工包装纸,深蓝底色,白色手写字。“Happy Valentine”——V字往右歪了一点点。盒底贴着一小截和纸胶带,浅蓝色的,贴歪了,翘起一个小角。
她把纸袋拿起来。比看起来重。握在手里站了一阵,走廊里的声音变远了。然后她把纸袋塞进书包,换上室内鞋,关上柜门。
教室里人还不多。水口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第二排,低头看一本封面很旧的书。佐伯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水口后面的座位——她俩这学期座位又挨在一起,水口坐她前面,隔一条过道。
水口抬起头。“早。”
“早。”佐伯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那个深蓝色纸袋,放在水口桌上。“又来了。”
水口的视线落在纸袋上,停了两拍。然后她抬起眼睛。“今年的?”
“嗯。和去年一样的包装。”
“打开看了吗。”
“还没。”佐伯把纸袋拿回来,拆开。里面是一盒手工巧克力,形状比去年的整齐了一点,但边缘还是能看出手工的痕迹。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还是那么甜。”
水口看着她嚼,没说话。佐伯把盒子递过去。“吃吗。”
水口拿了一颗。咬了一小口,皱了一下鼻子。“好甜。”
“是吧。”佐伯把剩下半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每年都这么甜。这人到底放了多少糖。”
水口把巧克力咽下去,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页很久没翻。
“水口,你说今年会是谁。”佐伯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
“……不知道。”
“你去年也这么说。”
“因为真的不知道。”
佐伯把纸袋翻过来看盒底那截浅蓝色胶带,用指腹压了压翘起的角。“我今天一定要等到她。”
水口的书页动了一下。
“放学后我在鞋柜那儿等。”佐伯把巧克力收回书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第三年了,总得知道是谁吧。每次都这么甜,我得当面跟她说。”
水口没抬头。“说什么。”
“让她明年少放点糖啊。”
水口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过了几秒,她把书翻了一页。“你明年还想收到吗。”
“想啊。”佐伯回答得很快。“连续三年了,忽然收不到多奇怪。而且虽然甜,但吃习惯了。”
水口没说话。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她低着的侧脸上。耳朵边缘有点红。
“你耳朵怎么红了。”佐伯伸手戳了一下。
水口偏头躲开。“没红。”
“红了红了。是不是暖气开太大。”
“……可能吧。”
佐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水口缩了缩脖子。佐伯回头看她,笑了。“这样好点没。”
水口把围巾从书包里抽出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边缘有些起毛球。佐伯看了一眼,坐回座位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灰飘得到处都是。佐伯把笔记抄了两行,笔停了。她托着下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跑跳跳的,声音被玻璃隔得很远。
她想起高一第一次收到巧克力那天。
那天早上她差点迟到,跑进校门时鞋带散了,蹲下来系的时候挡住了后面的同学。打开鞋柜时纸袋差点掉出来。深蓝色,白色手写字。她站在鞋柜前翻了半天,确认没有署名,确认不是放错了。旁边的同学探过头来“哇巧克力诶谁送的”,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心里其实跳得很快。
那天午休她和水口一起吃的饭。水口问她“巧克力吃了吗”,她说“吃了,太甜”。水口说“甜的不好吗”,她想了想,说“也不是不好,就是太甜了”。
水口那天把便当里的玉子烧分了她一块。她咬了一口,玉子烧也是甜的。
“水口。”她拿笔戳了戳水口的背。
水口微微侧过头。数学老师还在写板书,没注意这边。
“高一的巧克力,你当时问我吃了没。”
水口没回头。“嗯。”
“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
沉默。水口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那时候……你拿在手里,我看到了。”
佐伯想了想。“哦,对。我好像拿到教室来了。”
水口没再说话。佐伯又戳了她一下。“你记性真好。我都忘了自己拿上来过。”
水口低下头,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佐伯看不到她写的什么。过了几秒,水口把本子往左边挪了挪,挡住了。
午休铃响的时候佐伯已经饿了。她从书包里摸出便当,水口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便利店的三明治和一盒牛奶。两个人把桌子拼在一起,面对面坐着吃。
“你又吃三明治。”佐伯夹起一块炸鸡。“营养不均衡。”
“早上起晚了来不及做。”水口拆开三明治包装,咬了一口。蛋黄酱沾到嘴角,她没发现。
佐伯伸手在她嘴角抹了一下。“沾到了。”
水口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用拇指蹭了蹭嘴角。“……还有吗。”
“没了。”
水口把牛奶插上吸管,推到佐伯手边。佐伯接过来喝了一口,皱起眉头。“你今天买的什么口味,怎么比平时甜。”
“咖啡味的。新出的。”
“太甜了。还是原味好。”
水口把牛奶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确实有点甜。”她把牛奶放在桌角,没再碰。
佐伯嚼着炸鸡,眼睛看着水口。水口吃东西的时候很专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刘海今天没梳好,有一缕翘在右边,像个小弹簧。
“你头发翘了。”佐伯指了指。
水口伸手按了按那缕头发。按下去,又翘起来。
“算了。”她放弃,继续吃三明治。
佐伯笑出来。“你这样挺可爱的。”
水口咬三明治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没抬头,耳朵又开始红了。这次佐伯注意到了,但她没说。只是看着水口的耳朵,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水口,你耳朵是不是特别容易红。”
“没有。”
“有。每次我说你可爱你就红。”
水口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把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你记错了。”
“绝对没记错。上次体育祭我说你跑步姿势好看,你耳朵也红了。还有修学旅行那次,我说你穿浴衣好看——”
水口站起来。“我去买水。”
“你牛奶还没喝完。”
水口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牛奶,拿起来,走了。佐伯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围巾的尾巴从她肩上垂下来,一晃一晃。
下午的课佐伯一直在想巧克力的事。不是想是谁送的——她想的是,为什么每年都是同样的包装。深蓝色纸,白色手写字,V字往右歪,胶带贴歪。连续三年。如果是随便买的包装纸,不可能每次都买到同一款。如果是故意选的,为什么选这款。写字的那个人,写“Happy Valentine”的时候在想什么。收笔的时候为什么会在V字那里停一下。
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模仿那个笔迹写了一遍“Happy Valentine”。V字往右歪,收笔的时候故意顿了一下。歪的角度和巧克力上的差不多。她又写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笔迹已经很像了。
水口转过头来借橡皮。看到她本子上的字,手停在半空。
“你在写什么。”
佐伯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我在研究。你看,这个人的笔迹,V字总是往右歪。收笔的时候会停一下,墨色比较深。”
水口看着那行字。然后她伸手拿过佐伯手里的笔,在旁边也写了一个“Happy Valentine”。V字没有歪。收笔很干脆。
“不像。”水口把笔还给她。
“你写的当然不像。”佐伯笑了,把水口写的那个看了两眼。“你字还挺好看的。”
水口没接话。她把橡皮拿走了,转过身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佐伯正在收书包。水口也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佐伯问她“你今天直接回家吗”,水口说“嗯”。佐伯说“那明天见”。
水口拎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
“你今天……真的要等吗。”
佐伯把书包拉链拉上。“等啊。不是说好了吗。”
水口背对着她站了两秒。然后说了句“加油”,推门出去了。
佐伯走到鞋柜前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声控灯隔几盏亮一盏,她站的那段走廊灯是灭的。远处管乐部的长音一个一个收掉。篮球部的球鞋声也从窗户传进来,后来也没了。
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水口发的。
「等到了吗」
她打字:「还没」
过了几秒。
「冷吗」
「有点」
又过了几秒。
「围巾呢」
「忘带了」
水口没再回。佐伯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等。
脚步声。
不是从楼梯来的。是从走廊另一头,教员室方向过来的。鞋底摩擦地板,很轻,走走停停。
佐伯从墙后面探出头。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夕阳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那个人照成一个轮廓。深蓝色校服裙,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脚上是白色帆布鞋,鞋面刷过,边缘有些洗不掉的灰色痕迹。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纸袋。
那个人抬起头。
水口。
佐伯从墙后面走了出来。水口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着,纸袋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
水口的声音很小。佐伯没回答。她看着水口手里的纸袋。深蓝色。白色手写字。盒底贴着一小截浅蓝色胶带,贴歪了,翘起的小角和她早上收到的那盒一模一样。
她把早上那盒从书包里拿出来。两盒并在一起。一样的包装,一样的字迹,一样的胶带贴歪的角度。
水口的手在发抖。纸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三盒。”佐伯把两盒举在水口面前。“今年的第二盒。对吗。”
水口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
“第一盒是早上放在鞋柜里的。第二盒——”佐伯往前走了一步,“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明天?还是放学后趁我不在的时候?”
水口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佐伯把两盒巧克力放下来。“我只是在等。等到了你。”
水口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纸袋的提绳,攥得指节发白。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右眼下那颗很小的痣照得很清楚。佐伯以前从来没注意到那颗痣。
“水口。”她叫她的名字。
水口没抬头。
“高一的巧克力,是你放的。”
水口的肩膀抖了一下。
“高二也是。今年也是。”
沉默。走廊里只有暖气管的水声。
“……是。”
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佐伯把早上那盒打开,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打开水口手里那盒,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这盒没那么甜。”
水口抬起头。眼眶红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还没掉下来。
“你……怎么吃出来的。”
“因为每天吃。”佐伯把手里那盒举起来。“你每年都做两盒对吧。一盒早上放鞋柜,一盒自己留着。如果我没等到你,第二天鞋柜里就会出现第二盒。对不对。”
水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看到你站在那儿的时候。”
水口哭得没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围巾从肩上滑下来。佐伯把围巾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深灰色,边缘起毛球,摸起来很软。
“这个围巾。”佐伯说。“你戴了三年了。”
水口透过眼泪看她。
“高一冬天你就戴着它。那时候你坐我斜前面,上课时围巾滑下来,你每次都重新围一遍。我记得。”
水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佐伯把围巾绕在水口脖子上,打了个结。打得很松,歪歪扭扭的。
“走吧。外面更冷。”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风比早上小,但还是冷。佐伯缩了缩脖子,水口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你不是忘了带吗。”
佐伯看着她。水口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冻得通红,围巾举在半空,手微微发抖。
佐伯接过来,绕在自己脖子上。围巾上有水口的体温,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那你呢。”
“我家近。”
佐伯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底下,影子一长一短。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水口停下来,指了指左边。“我往这边。”
佐伯点点头。水口转身走了几步。
“水口。”
水口停下来,回头。
“明年。”佐伯站在路灯下,围巾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明年的巧克力,当面给我就行。不用放鞋柜了。”
水口站在那里。路灯照在她脸上,右眼下那颗痣被泪痕衬得很明显。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笑了。很短,笑的时候那颗痣往上移了一点。
“好。”
“糖少放点。”
“好。”
“V字不用改。歪着也挺好看的。”
水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了。帆布鞋踩在路面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佐伯站在原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梁。围巾上水口的体温已经散了,但洗衣液的味道还在。
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水口发了条消息。
「明天冷吗」
过了一会儿。
「天气预报说和今天差不多」
「那我继续忘带围巾」
又过了一会儿。
「你那个,不是忘带吧」
佐伯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被发现了吗」
水口没回。过了很久,久到佐伯以为她不回了,屏幕亮起来。
「……我明天多带一条」
佐伯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条深灰色围巾,边缘起毛球的那条。
明天多带一条。那这条就不用还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早上那盒巧克力剩下的包装纸。深蓝色底,白色手写字。V字往右歪。她把包装纸的边角捏在指腹间,没拿出来。
坂道两边的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