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围巾

作者:和你贴贴呀 更新时间:2026/4/23 0:44:17 字数:7762

二月十五日。周五。

闹钟响的时候佐伯正在做一个梦。梦见什么记不清了,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心跳有点快。她伸手按掉闹钟,摸到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

她和水口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明天冷吗”“天气预报说和今天差不多”“那我继续忘带围巾”“你那个,不是忘带吧”“被发现了吗”“……我明天多带一条”。

她把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坐起来。被窝外面冷得她缩了一下肩膀。房间里的空气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飞快地套上校服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时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扣了两次才扣上。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玄关的挂钩。围巾不在。昨晚她挂在椅背上,故意没拿下来。她穿上大衣,缩着脖子推开门。空气冷得扎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鼻子已经没知觉了,她用掌心捂住鼻尖捂了一阵,手心冰凉,鼻尖也没暖和多少。

路上经过那家便利店,她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自动门开着,店员在整理货架。高一的冬天有一段时间水口每天早上都在这里等她。不是约好的,是水口发现她们走同一条路之后,就开始“刚好”出现在便利店门口。佐伯问她等多久了,她总说刚到。后来她发现水口的围巾上落了雪,才知道“刚到”是假的。

她没戳穿。第二天提前了十分钟出门,到便利店的时候水口已经在那里了。围巾上还是落了雪。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水口这个人真奇怪,等人为什么不进店里等,非要在外面站着。现在她忽然想明白了——水口不是不想进店里,是想在她走近的时候就能看见她。从远处走过来的时候就能看见。

这个念头让她在二月早晨的冷空气里,心口热了一拍。

到学校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教室里只有几个人,靠窗那排有个男生趴在桌上补觉,后排有两个女生在小声聊天。水口还没来。佐伯把书包挂好,坐下来,盯着水口的空座位。桌面上放着一本合上的笔记本,封面的边角磨白了。笔袋摆在旁边,拉链没拉。她看见笔袋里露出一截橡皮的边缘,用了很久的那种,小了一半。

那块橡皮。

佐伯把自己的笔袋打开。里面也有一块橡皮,用了快三年,也小了一半。和水口那块是同一个牌子的,高一的时候两人一起在车站前面的文具店买的。水口当时挑了很久,把货架上的橡皮挨个捏了一遍,最后选了这块。佐伯问她挑什么,她说“找一块擦得干净的”。佐伯说橡皮不都差不多,水口说不一样。

后来佐伯借过几次水口的橡皮。还的时候会擦干净。水口第一次说“不用擦的”,她说“要擦的”。水口没再说什么。

她现在才意识到,水口那块橡皮用了三年还像新的一样——除了变小,边缘几乎没有污渍。她每次用完都会擦干净。不是擦自己那块,是擦水口那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当时只觉得“借了别人的东西就应该好好还”。现在回头看,那个“好好还”里面有些东西她当时没想过。

水口进教室的时候,佐伯正盯着那块橡皮出神。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佐伯抬起头。水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条围巾。一条深灰色的围在自己脖子上,围了好几圈,几乎遮住下巴。另一条浅灰色的拿在手里,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像刚拆开包装。她在门口站了一瞬,视线找到佐伯。然后走过来。

教室里那个补觉的男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了。后排两个女生继续聊天,没人注意她们。

“给你。”

水口把浅灰色那条递过来。佐伯接住。围巾很软,比看起来轻。浅灰色,边缘没有起毛球,折痕还很新。她把围巾翻过来,在边角找到了吊牌的压痕——一小块长方形的凹陷,吊牌被剪掉之后留下的。

“你专门去买的?”

“家里刚好有。”水口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手指比平时慢。

“骗人。吊牌的印子还在。”佐伯把围巾举到她眼前,指着那块压痕。

水口伸手摸了一下围巾边角。指尖碰到那块压痕的时候,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漫。“……商店的灯太亮,没看清。”

“灯太亮跟你买围巾有什么关系。”

“就,走进去,看到了,就买了。”水口把围巾从她手里抽走,又叠了一遍。叠得很慢,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明明已经叠得很整齐了,她还是重新叠了一遍。

佐伯看着她叠围巾。水口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叠布料的时候拇指会沿着折痕压一遍。这个动作让佐伯想起什么。她想起每次水口把牛奶递给她的时候,拇指也是这样,在盒身侧面压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叠东西的时候,总是用拇指压折痕。”

水口的手停了。“有吗。”

“有。牛奶盒也是。你递给我之前,拇指会压一下盒子侧面。”

水口没说话。她把叠好的围巾放在桌角,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佐伯把围巾拿起来,绕在脖子上,打了个松结。围巾很软,贴着下巴的地方暖暖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水口身上的不一样——新的围巾,新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布料堵住鼻孔,呼吸声闷闷的。

“暖和吗。”

“嗯。”声音闷在围巾里。“比你的那条软。”

“新的当然软。”

“你那条都起毛球了。洗多少次了。”

水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围巾,用手指捏了捏边缘的毛球。围巾边缘的毛线已经松了,一小团一小团地鼓起来,洗太多次之后纤维失去了弹性。她捏了几下,然后把围巾拉平整。“还能戴。”

佐伯趴在桌上,侧脸枕着胳膊,看水口。水口被她看得把脸转向窗户,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头发今天没扎,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往内扣。围巾深灰色,搭在椅背上,垂下来一截。

“干嘛。”

“没干嘛。”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早晨的冷和教室里的暖撞在一起,玻璃变成毛玻璃。水口伸出食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又擦掉。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小块透明的痕迹,外面的操场从那块透明里透进来,灰扑扑的。

佐伯看着她做这个动作,忽然问:“你昨天回去之后哭了吗。”

水口的手指停在玻璃上。那块透明慢慢又被水雾盖住了。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

“没有。”

佐伯没说话,继续看着她。

“……洗了脸就不哭了。”水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

佐伯把手从桌上伸过去,碰了一下水口的手背。很轻,像碰一下就会弹开。指尖触到水口手背上的皮肤,凉的,指节微微蜷着。水口没有弹开。她的手就那么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佐伯感觉到自己指腹下面,水口的手背微微颤了一下。不是躲,是更细微的东西——像水面被丢了一颗很小的石子。

上课铃响了。

佐伯把手收回去。水口转回身,翻开课本。两个人没再说话。但佐伯注意到,水口翻书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左手还放在膝盖上,保持着刚才被碰过的姿势。

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讲《徒然草》,兼好法师写“徒然なるままに”,声音单调得像念经,窗外有鸟叫,比老师的声音有起伏。佐伯把笔记抄了几行——日暮时分,砚台边沿,墨笔无聊——抄到这里她停了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刚才碰过水口手背的那只手。她把手指蜷起来,又张开。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凉凉的触感,正在被体温慢慢覆盖掉。

斜前方水口在写字。笔尖沙沙响,背挺得很直,头发今天没扎,后颈露出来,发根处有细小的绒毛,被日光灯照成浅金色。围巾深灰色,边缘起毛球,搭在椅背上,垂下来的那截在她写字的时候轻轻晃动。

佐伯看了一阵。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条围巾。线条歪歪扭扭,起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围巾的一端画得比另一端粗。她在旁边写了“深灰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又划掉,改成“水口的围巾”。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阵。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合上本子。水口站起来收书,经过她桌边时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刻意的,是走过的时候视线自然落下的那种看。佐伯啪地把本子合上,声音比预想的大。

水口没说话。抱着书继续走。但走出教室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佐伯把笔记抄得断断续续。数学老师讲概率,黑板上画了树状图,一支分两支,两支分四支。她在笔记本上跟着画,画到第四层分岔时线条挤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想起昨天水口说“站了很久,腿都麻了”。从教员室绕到鞋柜,在走廊那头站着,等了那么久,走过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她把树状图涂掉,在旁边写了“水口”两个字。然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也涂掉了。

午休铃响的时候佐伯已经饿了。早上出门急,只吃了几口面包。她从书包里摸出便当,水口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便利店的三明治和一盒牛奶。两个人照常把桌子拼在一起。这个动作做了三年,已经不需要说话,各自把桌角对齐,中间留一条缝。

“你今天又吃三明治。”

“起晚了。”水口拆开包装。今天是鸡蛋沙拉口味,面包边缘有点压扁了。

“明天周六,不用早起。”

水口拆包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周六也要吃早饭。”

佐伯夹起一块玉子烧。便当是昨晚自己做的,玉子烧切得厚薄不均,有一块边缘焦了。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水口,你周六一般做什么。”

“看书。偶尔出门。”

“出哪。”

“图书馆。或者书店。”

佐伯把玉子烧咽下去。又夹起一块。“那明天一起去书店吧。车站前面那家大的,我想买参考书。”

水口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三明治,腮帮子鼓着。她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这是她的习惯,嘴里有东西绝不说话。“去哪家。”

“车站前面那家大的。我想买参考书。”

“……好。”水口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咬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今天的三明治好像特别耐嚼。

佐伯看着她,把水口桌上的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味的。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比平时的咖啡牛奶甜了一个度。

“你又买这个口味。上次不是说一般吗。”

“新出的。想再试一次。”

“好喝吗。”

水口想了想。眼睛往左上角飘了一下,这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一般。”

佐伯把牛奶递回去。“那你喝完。别浪费。”

水口接过来,含着吸管喝了一口。嘴角沾到一点牛奶,她用拇指蹭掉,然后低头看了看拇指上的奶渍,拿纸巾擦掉。佐伯看着她的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想起昨天早上也是这只手,把牛奶推到她手边。今天没有推过来,是佐伯自己拿的。

“水口。你以前分我的牛奶,是不是每次都故意多带一盒。”

水口的手停在半空。牛奶盒还举着。过了两秒,她把牛奶盒放在桌上。手指在盒身侧面摩挲,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圆珠笔画的,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笔迹很淡,被手指反复摸过之后更淡了。

“高一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课文。“有一次你忘了带水,问我有没有多的。我说没有。后来我就多带一盒。”

佐伯没说话。

“不是每天都带。就是,觉得你可能需要的时候。”

“那你怎么知道我哪天需要。”

水口把牛奶盒转了一圈。笑脸转到背面去了。她又转回来。拇指在那个笑脸上面来回摸了几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看你嘴唇。干了就是没喝水。”

佐伯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舌尖碰到下唇,确实有点干。教室里的暖气一直开得很足,她总是忘记喝水。水口没看她,低头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对折,再对折,压平边角,最后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个方块。

“……你这人。”佐伯把筷子放在便当盒上。放下去,又拿起来,夹起最后一块玉子烧。“观察得也太细了。”

“闲的。”

“闲的话跟我说啊。聊聊天什么的。你不是每天都在吗。”

水口抬起眼睛看她。很短的一瞬,瞳孔里映着窗玻璃的光,然后又垂下去。

“说了。每天都说。”

佐伯愣了一下。

每天早上水口发的消息。猫蹲在窗台上的照片,天气预报说今天风大记得戴围巾,车站前面那家面包店的新品试过了太甜你别买。午休时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今天的便当是什么,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会吗,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店。放学时水口在教室门口等她收拾书包,什么都不说,就站在旁边等着,偶尔用鞋尖轻轻碰地面。

每天都说。

她一直以为是朋友之间的普通对话。是“刚好同班”的便利。是“座位近所以熟”的自然。

“是哦。”她把便当盒盖上。盖子没盖紧,她又按了一下。“你确实每天都说。”

水口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包装纸方块放在桌角。很小的一块,四四方方,所有的边角都被压得平平整整。

下午的课佐伯没怎么听进去。她一直在想水口说的那句“每天都说”。想高一的时候水口是怎么开始和她说话的。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某天午休,水口问她“你便当是自己做的吗”,她说“嗯”,水口说“好厉害”。就这么简单。后来就开始每天说话了。她从来没想过,那些话是水口“想说”的,还是“觉得她可能需要”的。可能两者都有。也可能是一回事。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还在收书包。水口已经站在旁边等了。深灰色围巾绕在脖子上,手里拿着那条浅灰色的。浅灰色那条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她手臂上。

佐伯接过来围好。围巾上还留着水口手掌的温度,比早上暖。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男生抱着篮球跑过去,有女生在窗台边上笑着聊天。她们并排走,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每天早上走进校门时一样。

经过鞋柜的时候佐伯停下来。自己的柜门,灰绿色,右下角有一块碰掉的漆,露出里面铁灰色的金属。碰掉的那块漆是高二时被旁边的人用书包拉链刮的。那个人道了歉,她说了没关系,然后就忘了。这块漆一直在这里,每天打开柜门都能看到,但她再也没注意过。

“我昨天站在这儿等你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等不到怎么办。”

水口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鞋柜。

“等不到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明天继续等。”

水口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深灰色的带子,被她握出了褶皱。

“其实我昨天。放学后回了一趟教室。看到你往鞋柜那边走了。我就绕到另一头,从教员室那边过来。”她的声音很小,走廊里有回声,小一点的声音反而听得更清楚。

佐伯看着她。

“我不想让你等太久。但我又不敢直接走过去。所以在走廊那头站了很久。”

“站了多久。”

“……不知道。腿都麻了。”

佐伯伸手,弹了一下水口的额头。很轻,指甲几乎没碰到皮肤,只是指腹擦过。

“笨蛋。直接过来不就行了。”

水口捂着额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弯了一下。很短,像被风吹了一下就收回去。右眼下那颗痣跟着往上移了一点点。

走出校门的时候风比早上小。佐伯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明天几点。”

“都可以。”

“那十点。车站前面那家。”

“好。”

两个人往岔路口走。走到昨天分开的地方,水口停下来。“那明天见。”她转身走了几步,围巾的尾巴从她肩上垂下来,一晃一晃。深灰色,边缘起毛球,洗衣液的味道。

佐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了大概十步,水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佐伯。”

声音比平时大。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起来,露出整张脸。佐伯把手插在口袋里,等她往下说。

水口站在那里,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围巾的边缘在风里轻轻抖动。

“你明天想穿什么颜色。”

佐伯愣了一下。“什么?”

“大衣。你明天想穿什么颜色的大衣。”

佐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校服。大衣挂在玄关,她出门前只想了围巾的事,根本没看大衣。“……米色吧。那件米色的。”

水口点了好几下头,像要把这个答案摁进脑子里。点得有点多,像播放键卡住了。“好。那我明天也穿浅色的。”

“你不是问我大衣颜色吗,怎么变成你穿什么了。”

水口没回答。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刚才快很多。围巾的尾巴在她背后跳来跳去,像一条深灰色的尾巴。

佐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夕阳把坂道染成橘红色,水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影子的头部刚好落在她脚边。她看着影子,直到它移开。然后她笑了。

手机掏出来。打字。发送。

「水口」

远处的人影停下来。低头看手机。

「你刚才想问的不是大衣颜色吧」

过了几秒。远处那个人影站着没动,头低着,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那是什么」

「你想问我明天穿什么出门,对不对。因为你想穿同色系。又不好意思直接说」

水口没回。远处那个人影站着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风吹起她围巾的尾巴。然后她猛地转身,隔着整条坂道朝佐伯挥了一下手机——动作很大,围巾都甩到肩膀后面去了,头发也被甩起来。她挥完就转过身,小跑着消失在拐角。帆布鞋踩在路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佐伯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几秒。手机震了。

「浅灰色」

只有这三个字。

佐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浅灰色,新织物的味道,水口今天早上递给她的温度。她打字:「知道了。明天见」。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家的方向走。坂道上没什么人,她一个人走在路灯底下。手指在口袋里碰到昨天那盒巧克力的包装纸——深蓝色底,白字手写,V字往右歪,收笔的地方有一小块墨迹顿住的凹陷。她把包装纸的边角捏在指腹间,没拿出来。

明天穿米色大衣。水口穿浅色。

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埋住鼻尖。洗衣液的味道灌进鼻腔。不是水口身上的味道,是新的味道。三年后的围巾也会起毛球。也会被洗很多次。也会变旧。水口说“到时候再买新的”。好像三年是很自然的事。

到了家。玄关的灯没开,她摸黑换鞋,把大衣挂在门边。浅灰色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抖开,挂在椅背上。然后从书包里摸出那盒巧克力,打开盖子。还剩大半盒。巧克力表面有一点发白了,是昨天开盒之后没盖紧。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根化开。还是太甜,但好像比昨天好一点。

手机震了。水口发的。

「今天忘了问你。那条浅灰色的,暖吗」

佐伯靠在椅背上,把围巾从椅背上抽下来,搭在膝盖上。浅灰色,摸起来很软。折痕比早上浅了,吊牌的印子还在。她把围巾举起来对着灯看。毛线里夹着很细的银灰色纤维,灯光底下微微发亮。水口选的时候大概是看中了这个。她把围巾放回膝盖上。

「暖。比深灰那条暖」

「……深灰那条我戴了三年了,当然比不上新的」

「三年」

「嗯。高一买的」

佐伯看着这条消息。然后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新的。吊牌的印子还在。昨天放学后买的。水口昨天在走廊那头站着等她的时候,书包里装着两条围巾。一条是自己的深灰色,一条是刚买的浅灰色。她那时候在想什么。佐伯把围巾攥在手里。毛线软软地挤在指缝间。

「那我这条也戴三年」

发送。

水口没回。佐伯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澡。热水冲了很久,她把脸埋在手掌里,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洗完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拿毛巾擦着,另一只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水口的消息。

「三年后你都大学了」

时间是八分钟前。佐伯把毛巾搭在湿头发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拇指抹掉,打字。

「大学也要戴。戴到起毛球」

发送。

这次回得很快。

「那我到时候再买新的给你」

佐伯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白色。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她把它重新按亮。

水口说“到时候再买新的”的时候,大概耳朵又红了。和今天早上递围巾的时候一样。和昨天在走廊里说“包装纸”的时候一样。和高一开学第一天,她指着数学课本说是哪本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水口看了她一眼,很快把视线移开。她当时以为是怕生。现在她知道不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里伸出手,摸到椅背上那条浅灰色围巾。拉过来,盖在被子上面。布料贴着下巴,软软的。洗衣液的味道,新的。

明天穿米色大衣。水口穿浅色。十点,车站前面的书店。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线。她把围巾从被子上拉起来,绕在脖子上,打了个松结。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围巾贴着下巴,比被子暖。

明天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她想了几个版本,都觉得不太对。后来想,算了,见到就知道了。

她把手机摸过来,打开和水口的聊天界面。打字。「围巾我戴着睡的」

发送。屏幕暗下去。又亮了。

「……暖和吗」

「嗯。比被窝暖」

过了几秒。

「那明天见的时候还戴着吗」

佐伯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

「戴着。等你那条起毛球了,我也还戴着」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佐伯以为她不会回了。屏幕亮起来。

「那我明天开始多买几条。不同颜色的。你换着戴」

黑暗里,佐伯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蓝白色的光透过校服衬衫,变成一小团模糊的亮。心跳声从肋骨传到手机壳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她把手机重新举起来。打字。

「水口」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围巾绕在脖子上,浅灰色,软软的。洗衣液的味道混进被窝里。她闭上眼睛。

明天穿米色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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