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周一。
佐伯走进教室的时候,黑板右上角已经贴好了新座次表。班主任在晨会上说今天班会课换座位,按上学期的综合成绩排,成绩好的先选。教室里起了一阵小声的骚动,有人哀嚎有人拍手。佐伯回头看了一眼水口。水口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一本英文书,手指夹在书页中间,不知道是听到还是没听到。
佐伯转回来,盯着黑板上的座次表。她的成绩在班上排第十一。水口排第四。第四的话,轮到的时候中间靠前的好位置应该还有。水口会选哪里。她以前总是选靠窗第二排,夏天有风,冬天有暖气,光线好但不刺眼。佐伯知道这个,因为这三年来水口的位置几乎没变过,变的是她自己——高一她坐在水口后面两排,高二是斜后方,高三换到了隔壁过道。每次换座位都离水口近了一点。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完全无意。
班会课。班主任按名次叫人上去选座。轮到第四名的时候,佐伯把笔放下了。水口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她站在座次表前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靠窗第二排,老位置。佐伯发现自己松了口气。
轮到十一号。她走过去,在黑板上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点了一下水口后面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水口回过头来看她,佐伯从她身边走过去回了座位,没说话。
换完座位之后教室里乱哄哄的,搬书、挪桌椅、互相借修正带。佐伯把课本摞好,抬头看前面。水口正把笔袋和英文书放进新桌肚,围巾搭在椅背上,深灰色,被她叠得四四方方。佐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水口转过身。佐伯把手伸过去,摊开掌心。水口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抬起眼睛。
“围巾。浅灰色那条。”佐伯说,“今天带来了吧。”
水口从书包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围巾,放在她手心里。围巾上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那条深灰色的是同一个牌子。佐伯接过来,绕在脖子上。然后把自己戴了一天的深灰色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交换。”
水口接过深灰色围巾。低头看着围巾边缘的毛球,用手指捏了捏。“你昨天说这条先还我。今天还你了。”
“然后我又拿回来了。”佐伯把脸埋进浅灰色围巾里,“今天冷。明天再换。”
“那换来换去,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你那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
水口愣了一下。然后把深灰色围巾绕在脖子上,转回去了。佐伯看见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两下。然后握成拳头,收进了抽屉。
午休的时候水口把牛奶放在佐伯桌上。原味的,不是咖啡味。佐伯拿起来看了一眼。“终于不买那个太甜的了?”水口说“你说过不喜欢”,然后坐下来拆三明治。今天是金枪鱼口味,面包边缘没有压扁。佐伯喝了一口牛奶,把便当盒打开。今天的玉子烧没有焦,她昨晚特意多试了一次。
她把便当盒往水口那边推了推。“玉子烧,吃吗。”
水口夹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比上次的甜。”
“多放了糖。”
“好吃。”水口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佐伯看着她嚼,嘴角翘起来。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吃到一半,水口忽然说:“修学旅行的时候,你带的便当里也有玉子烧。”
佐伯的筷子停了。修学旅行是去年秋天的事。十一月,京都,红叶正红。全班在岚山脚下自由活动,她和水口坐在渡月桥旁边的石凳上吃午饭。她记得那天水口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自己的便当是便利店买的,水口的是自己做的。
“你记这么清楚。”
“嗯。”水口把筷子放在便当盒上。“那天你的便当里玉子烧是买的。你说还是自己做的好吃。”
“然后你把你的一半分我了。”
“因为你看着我的便当,眼睛很亮。”
佐伯没说话。她低下头,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甜味在舌根漫开。确实比上次的好吃。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放学后佐伯在座位上收书包,水口站在旁边等她。深灰色围巾已经围好了,手里拿着语文课本和历史笔记。佐伯把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去,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都是换完座位之后还没适应新位置的学生,有人走错教室,有人找不到自己的鞋柜。她们穿过人群,往玄关走。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水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佐伯问她看什么,水口说“没什么,以前有个认识的人在三班”。佐伯没追问。
出校门的时候风停了。昨天下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融雪之后泥土的味道。她们走到岔路口,佐伯停下来。昨天水口在这个路口站了很久,用伞尖敲地面,说不想分开。今天水口没有停。
“明天见。”
“明天见。”
佐伯站在原地,看着水口走远。深灰色围巾的尾巴从她肩上垂下来,一晃一晃。走了大概二十步,水口忽然转过身。佐伯把手插在口袋里等她往下说。
“今天没忘东西。”
“什么。”
“你昨天忘了还围巾。今天没忘。”
“是你忘了拿。我帮你记着呢。”水口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佐伯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围巾的尾巴在她背后跳来跳去。
回到家,她把浅灰色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打开抽屉,最底层,两张包装纸并排躺着。她看了几秒,关上抽屉。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给水口发了条消息。
「今天有个事忘了跟你说」
水口回得很快。「什么事」
「修学旅行那天,你分我玉子烧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手心。你记得吗」
过了很久。
「……记得」
「你当时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你记得吗」
「记得」
「那时候是十一月。你的手指是凉的。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是凉的,后来觉得可能是你在外面站了很久。其实不是吧。是你一直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怕饭盒凉,没拿出来」
水口没回。佐伯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水口不会回了。
「因为那是第一次给你做便当。怕不好吃。怕你看不上」
佐伯盯着这行字。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打字。
「那明年修学旅行,我也给你做。你尝尝好不好吃」
这次回得很快。
「明年没有修学旅行了。毕业了」
佐伯愣住了。她忘了。高三的修学旅行已经结束了。去年十一月,京都,红叶。那是最后一次了。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发送。
「我不是说修学旅行。我是说,以后」
水口没有回。过了大概三分钟,屏幕亮了。
「以后是什么时候」
「毕业之后。你去哪我去哪。总有机会的。你那个英文草稿,不是还没写完吗。写完之后给我看。看完我带你去野餐。你做便当,我也做。我们交换吃。不是在学校的午休,是周末。春天。找一棵树,坐在下面」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跳得很快。屏幕又亮了。
「那叫春游。不叫修学旅行」
佐伯盯着这行字,忽然笑出来。她翻身趴在枕头上,双手举起手机。笑完了,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差不多」
「差很多。修学旅行有老师带队,春游没有」
「那正好。没有老师管。你想带什么带什么」
水口又隔了很久才回。这次只有一行字。
「那本英文参考书。我会好好写的。写完了,你要第一个看」
佐伯把手机屏幕贴在自己额头上。凉的。她想起去年十一月水口的便当盒,浅蓝色,扣得很紧。水口打开的时候她看到里面的玉子烧切得整整齐齐,比她自己做的好看多了。水口说“你尝尝”,筷子举在半空,手指有点抖。她夹过来吃了。说好吃。水口低下头,把剩下的玉子烧都夹到她便当里。她说“太多了”。水口说“我早上吃得很饱”。后来她发现水口下午在回程的巴士上一直没说话,问她怎么了,她说晕车。现在她知道不是晕车。
她把手机重新举起来。
「那个英文草稿。写完之后不用给我看也行」
水口回了一个问号。
「你写的。你愿意的话就读给我听,不愿意的话就自己留着。反正不管你说不说,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喜欢我。从高一到现在。围巾、牛奶、暖宝宝、修学旅行的玉子烧。你做的所有事,我都知道了」
水口没有回。佐伯等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有再按亮。她躺在床上,把浅灰色围巾从椅背上拉过来,盖在脸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水口身上的一样。她闭着眼睛。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那你呢」
佐伯看着这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心跳声在耳朵里很响。
她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发送。
「我也是。从今年二月十四号开始。也可能是去年。也可能是高一。我不知道。但现在是」
发送。她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下。心跳从肋骨传到手机壳上。然后震动。
「那你比我慢」
佐伯盯着这三个字,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她翻过身,趴在枕头上,双手打字。
「输给你了」
「当然。我练了三年」
佐伯把手机举在眼睛上方。屏幕的蓝白光映在天花板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发了一条。
「那以后。以后换我练」
水口没有回文字。只发了一个表情。系统自带的,一只猫,举着爪子。佐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浅灰色围巾搭在脸上,洗衣液的味道灌进鼻腔。她闭着眼睛,嘴角翘着。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她拿起来看。水口发的。
「修学旅行那次。你吃我玉子烧的时候,嘴角沾了饭粒。你没发现。我想帮你拿掉,没敢伸手。后来你自己擦掉了。我就想,下次,下次一定帮你拿」
佐伯把围巾从脸上拉下来。坐起来。打字。
「现在有饭粒吗」
「什么」
「我问你现在嘴角有没有沾东西」
过了一会儿。
「没有。我在家」
「那明天。明天午饭,我故意沾一粒。你帮我擦」
水口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两秒。佐伯点开。水口的声音,很轻,尾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