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日,周日。雪停了。
佐伯醒来的时候,右手还保持着握住什么东西的姿势。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昨天的触感还在——水口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凉凉的,后来慢慢变暖。她把手握成拳头,又张开。
窗外是雪后的晴天,阳光照在对面的屋顶上,积雪的边缘开始滴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浅灰色围巾还绕在脖子上,昨晚又戴着睡的。
手机震了。
「醒了吗」
佐伯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刚醒。你今天起好早」
「嗯。睡不着」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醒了」
佐伯盯着那行字。水口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有什么。但她没追问。「吃早饭了吗」
「还没」
「去吃。我也去吃」
「好」
佐伯从床上爬起来,围巾还绕在脖子上,刷牙的时候也没摘。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点没睡好的痕迹,但嘴角是翘的。她自己没发现。
吃完早饭她发消息问水口今天有什么安排。水口说没有。佐伯说那出去玩吧,外面雪停了。水口问去哪。佐伯想了想,说河边,想晒太阳。水口说好。
她们约在车站碰面。佐伯到的时候水口已经到了,站在检票口外面的老地方,深灰色围巾绕了好几圈,手里拿着一把收好的透明雨伞。看到佐伯的时候她举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等多久了。”
“刚到。”
“骗人。”佐伯指了指她的鞋面。白色帆布鞋上溅了几点泥水,已经半干了。“走了有一段了吧。”
水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比平时早出门了一点。”
佐伯没再追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两个人并肩往河边走。
河边的步道没什么人。雪堆在草丛和长椅上,河面的风比街上冷,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腥气。她们沿着步道走,鞋子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水口走在靠河那边,佐伯走在靠路那边。和上次一样,水口走在车道那一侧。
“你每次都走那边。”佐伯说。
水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习惯。”
“什么习惯。”
“……没什么。”
佐伯看着她。水口被她看得把脸转向河面。河边有一群鸭子浮在水上,排成一列,逆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划。水口看着那群鸭子,忽然说:“上次来信,这本书里有一段写到鸭子。”
佐伯嗯了一声。
“说鸭子冬天游泳的时候,看起来优哉游哉的,其实水下的脚一直在划。别人看不见。这段话我看了好几遍。觉得跟自己很像。”
佐伯没有接话。只是往水口那边靠了靠,手臂擦过她的手臂。
走了一段,水口在一个长椅前面停下来。长椅是木头的,被雪水浸湿了一半。佐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铺在上面,坐下去。水口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河面的风把水口的刘海吹起来,露出眉毛。她的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比右眼下面那颗还淡,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佐伯盯着那颗痣看了一阵。水口察觉到了,偏过头。
“怎么了。”
“你眉尾也有痣。”
水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你知道得也太细了。”
“刚发现的。”
水口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佐伯看着那只手。昨天在这只手上,她握了很久。她记得水口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淡的疤。昨天她用拇指摸到了,没问。现在她在想,要不要问。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水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削铅笔的时候划的。高中入学前,想提前准备文具,买了新的美工刀。”
“很用力吗。”
“……没注意。血滴在桌面上才发现的。”
佐伯伸出手,把水口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手心朝上。无名指根部那道疤很淡,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她用拇指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了一下。水口的手指蜷起来,碰到她的手心。佐伯把她蜷起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这次是佐伯先握的。
水口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手指并拢的地方,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这个姿势对不对。然后慢慢收紧了。
“……你的手今天好暖。”水口说。
“走过来的。身体热了。”
“哦。”
她们就这样坐着。鸭子从河面上飞起来,翅膀拍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远处有人在遛狗,狗跑到河边去追鸭子,主人远远喊了一声。佐伯拇指在水口手背上来回轻轻画圈。不是刻意画的,是手放着不动就会做的那种。水口没说话,也没抽手。
过了一会儿,水口忽然开口。“其实我昨天回去之后,重新看了一遍那封信。”
“什么信。”
“我夹在英文书里的那张纸。写的那封。”
佐伯的手指停了。昨天在咖啡店里,水口说那张纸是草稿。用英文写的。还没写完,没给任何人看过。
“你不是说还没写完吗。”
“没写完。但想给你看。”水口的声音很轻,但这次没有发抖。“不是现在。等写完。可能还要很久。因为每句话写完都想改。改来改去。但我已经想好了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是什么。”
水口摇了摇头。“等写完你就知道了。”她把脸转向河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佐伯看着她。右眼下那颗痣,被风吹乱的刘海,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以前她看水口,看的是“同班同学”。现在她看水口,看的是这个人——这个会在牛奶盒上画笑脸的人,会提前在书包里放暖宝宝的人,会在围巾上留下洗衣液味道的人。会写英文草稿,第一句还没改好,最后一句已经想好的人。
“那我看完能回信吗。”
水口转过头。“你会用英文回吗。”
“不会。但我可以用日文。”
“……那不算回信吧。”
“算。你写的我能看懂就行。”
水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你怎么知道你能看懂。”
“你写的东西,我不会看不懂。”
水口没说话。耳朵红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佐伯没有移开视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把水口的头发吹到她的肩膀上。佐伯伸出手,把那一缕头发拨回水口的耳后。指尖碰到水口的耳朵,烫的。
水口站起来。“走吧。再坐下去要冷了。”
佐伯也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两个人继续沿着河边步道走。走到桥下的时候水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桥墩下面的河面拍了一张。佐伯凑过去看。“拍什么。”
“光。水面上的光。”
佐伯看了看桥墩下面。雪后的阳光从桥洞另一头漏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确实好看。但她从来没注意过。水口把手机收起来,两个人继续走。走到步道尽头的时候水口停下脚步。前面是岔路,一条往车站方向,一条往住宅区。水口往住宅区那边指了指。“我家在那边。”
“那分开走?”
水口没说话。站在那里,把伞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佐伯看着她。“不想分开就说。”
“……没说不想。”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水口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伞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明天开学。周一。”
“嗯。”
“周一换座位。二月换。”水口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地面。“不知道会换到哪里。如果离你很远的话。明天开始,可能就分不到牛奶了。”
佐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浅灰色围巾的尾巴吹到她胸前。她低头看着围巾。想起昨天水口说“那我明天开始多买几条,不同颜色的,你换着戴”。想起水口说“三年后你都大学了”,又说“那我到时候再买新的给你”。水口这个人,总是先把三年后的事情想好,却会为了换座位这种还没发生的事站在岔路口不肯走。
她把手里那条深灰色围巾解下来。水口的围巾。刚才在咖啡店里她围上之后就没还。她把围巾对折,绕在水口脖子上。水口愣住了,手举起来想挡,没挡住。佐伯把围巾打了个结,和昨天一样,歪歪扭扭的。
“这条先还你。”
水口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你不是说这条暖和吗。”
“是暖和。但明天还要见面。明天还我。用浅灰色那条来换。”她把围巾的结调整了一下,松紧刚好。“这样明天不管座位换到哪里,你都得来找我。不来的话,你的围巾我就留着不还了。”
水口张了张嘴。然后把手放在脖子上的围巾上,按了按那个歪掉的结。按了几下,好像在确认它不会松开。
“……你好狡猾。”
“跟你学的。”
水口低下头。把脸埋在深灰色围巾里。围巾的结歪歪扭扭的,是佐伯打的。她没拆。就那么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