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戈斯岛，海都阿拉莫斯，料理馆“海蝶亭”迟迟没有打烊。
李进收拾完后厨，又将桌台与吧台擦拭一遍，连调料瓶外壁的油渍都刮得干干净净，瓶身标签一律朝外，自矮而高，排列得整齐划一。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还不满意，又换了个方向，重新从矮到高排了一遍。
那位客人仍未离开。
夜已深。街道上唯余海蝶亭一点灯火，其余店铺门窗紧闭，早已没了行人的影子。客人在打烊前匆匆赶到，只点了一碗乌冬，便拽着老板娘海雅小姐天南海北地聊个没完，从加班的辛酸一路扯到妻子催他出岛旅行。
李进认得这个人，是熟客，在市政厅办手续的时候好像曾经见过。
海雅小姐陪坐在一旁，矜持地应和着，眉眼里透出明显的倦意。
看见李进投来询问的目光，她只能回以一个无奈的笑容。
李进若有所思。
……
“打扰一下，本店特别赠送您一份‘热火黄金炒饭’。”李进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金黄米粒间冒着灼人的辛香。
被打断话头的客人茫然地看着那盘炒饭，又抬眼望向高高瘦瘦的李进。
“你就是海雅说的擅长异国料理的那位厨师吗。”
“正是，特邀您品尝我家乡的料理。”李进客客气气弯腰致意。
“哎呀，客人您可真有福气。”海雅立刻换上惊喜的表情，“这是小李拿手的异国风味，我给满分的推荐，味道热情似火。”
“哦——！既然小海雅都这么说了，那我必须尝尝。”中年秃顶的客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刹那间仿佛吞下一团烈火，辣意从脖颈直窜耳根，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海雅觉得有一点点辣，但辣得恰到好处，客人您也同意吧？”
“同……同意。海雅酱，水，有水吗？”客人勉强挤出笑脸，额头细汗密布，眼看连鼻涕都要跟着掉下来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这就去给您倒水。”海雅佯装惊慌地起身。
一进后厨，她立刻压低声音训斥李进：“真是的，小李，你那炒饭怎么做的？把客人辣成那样。”
“对不起海雅姐，我们那边都拿剁椒拌饭的，我忘了按一般人的口味控制用量。”
“水……水！”客人的呼喊从外间传来，犹如沙漠中濒死的旅人。
“来啦来啦，对不起客人——”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过后，海雅探出头去，只见客人已夺门而出，狼狈地消失在夜色里。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亏你想得出来哈哈哈……多谢了。”海雅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不行了，我困死了，去睡了啊。”
“没什么海雅姐，应该的。晚安。”
李进收拾完最后一摊，关上店门，却在楼梯间遇见了穿着睡衣等候的海雅。
“明天不开店了，放你一天假。”
“谢——”李进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枚银币便飞入他怀中。
“给你的奖金。去岛上转转，别闷着了。哈……”海雅睡眼惺忪地摆了摆手，转身回了阁楼的房间。
“专门等着，就为了和我说这个吗……”
李进借着灯光端详掌心里的银币。那是帕戈斯岛特有的银蕨币，夸特兰，比指甲盖略大一些，币面压印着凤尾蕨的花纹。
……
海蝶亭轻易不休息，李进自然也少有假期。站在阿拉莫斯铺砌砖石的街道上，他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去。
最后，还是本能地走向了海边。他在供路人休憩的长椅上坐下，面朝无垠的海面发呆。
来到这个世界已近一年，这片海域的风景仍说不上熟悉。
一年前，他被一阵风浪从供职的海船上卷走，海浪将他推到帕戈斯岛的沙滩上。幸而这是个有人烟的岛屿，不用像生存节目里那样硬着头皮荒野求生。然而李进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因为这座岛，并不在地球上。
琉璃色的海水轻拍石灰礁石，远天浸着一痕墨色的边，视线所及看不见半点帆影。船家们早已将船泊入避风港，因为接下来几天风暴将至。
此处的风景看似平常，李进心里却清楚，这个世界和地球大不一样。
阿拉莫斯因近海发现巨大的水下遗迹而骤然兴起，四方冒险者纷至沓来，追寻远古秘宝与一夜成名。
财富与人口的涌入让这座城市日新月异，新城区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拍卖行里为一件古物一掷千金，打造冒险装备的铁匠铺彻夜锤声不绝，招待冒险者的酒馆饭馆更是人头攒动……
这些热闹，和李进关系不大。他只是个从地球来的普通人，不像本世界的人那样拥有超凡力量。准确地说，还是有那么一点关系——毕竟收留他的海蝶亭，主要做的正是冒险者的生意。
“说起来，到后天，就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海蝶亭的老板娘海雅在海滩边捡到了他。她没有追问来历，也没有质疑身份。阿拉莫斯本就挤满了异国他乡的面孔，像李进这样听不懂当地话的外来人，反倒平平无奇。
“手艺不错，我正好缺个厨师。”
“怎么样？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一枚银饼。”海雅见他茫然，便摸出一枚与前世“袁大头”大小相仿的银币比划。那天的场景恍如昨日。
如今他已懂得那枚银饼的价值——俗称“银饼”的阿拉莫斯第纳尔，大约相当于前世八百块。在这个生产力不及地球的世界里，这笔钱并不算少，却也比当地厨师的普遍工钱要低上一截。
海雅见他答应下来，嘴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
其实就算不给工钱，李进也会答应的。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他还能去哪儿呢？
一年来，李进一边在后厨菜忙碌，一边被海雅按着脑袋学习本地的语言文字，除了购买生活用品和后厨采买的市场，他没去过几个地方。
他从自己钱袋里掏出昨夜海雅给的“奖金”——那枚四分之一杜卡特的银蕨币夸特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是没想好该怎么花。
还在船上的时候，他把挣来的钱几乎都寄回了家。自己不抽烟不喝酒，平日只打打游戏，想吃什么自己在厨房里就能弄，实在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爸妈和妹妹现在怎么样了？他们还好吗……”如果船方认定他海上遇难，家里应该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先把自己顾好吧。”李进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
要下雨，就得收衣服；要吃饭，就得买菜。遵循厨师的本能，他决定先去市场转转。
“吃了吗您呐——”
“听说了没，人鱼又劫了一艘货船……”
“没听说啊，这个月第三艘了吧……”
城郊市场人声嘈杂依旧。李进听见几个穿皮夹克的汉子议论，不由得皱起眉头。他花一枚铜贝——十六分之一夸特兰——买了一份《海都时报》，头版正是人鱼袭击货船的报道。
这个世界有人鱼倒不稀奇，连魔法都是真实存在的。他担心的，是菜价。
“人鱼闹事，接下来又是暴风季，这生意还怎么做得下去。”他不禁替老板发起愁来。海蝶亭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栖身之所，若是关门大吉，他连个喝西北风的地方都没有。
果不其然，市场里的食材价格高得离谱。李进沉默地收起海雅交给他的采买经费——这笔活儿她早就一股脑丢给了他。他转而掏出自己的钱包，买了一条海鲈鱼、几样炖汤的蔬菜，又在面包房称了几个牛角包，恰好花光那枚银蕨。
自己吃的，就别舍不得了。他把牛角包塞进嘴里，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往回走。
天空已微微变色，风雨将至。
街上行人彼此招呼着匆匆往家赶，忽来的风时不时掀起女士们的阳帽。
……
“回来啦？假期过得怎么样。”
海雅穿着一身淡蓝色居家服，就着店门侧透进来的光线翻阅报纸。
“还不错。趁风暴来之前看了看海。”
“暴风雨要来了，明天也不开门。”
这个决定很合理，李进把想说的话咽回肚里，径直走进后厨，开始处理那条海鲈鱼。
啪啪两下，他利落地敲晕还在吐泡的活鱼，刀锋迅速削去鳞片，剖腹刮去黑膜与内脏，摘净鱼鳃。锅烧热、油升温的间隙里，他已飞快切好蔬菜与香料。
一道香煎，一道清炖，李进左右开弓，动作行云流水。
鱼骨鱼头煎至金黄酥脆，沿锅边淋入开水，转小火慢熬。鱼肉一半切成薄片，一半留着整条。
他取来当地食材，开始调制酱汁：小番茄干、墨鱼干、红葱头一同下锅，添入高汤煮沸，再加入新鲜的海都番茄、灯笼椒，最后以本地白葡萄酒收汁。浓郁的酒香霎时弥散开来。
“好香啊。今晚吃什么？”海雅好奇地探头。
“炖鱼汤，风味煎鲈鱼。”
“我要吃通心粉。”
特殊调制的酱汁淋在烤至酥脆的茄子上，再将仅用盐味轻煎的鲈鱼肉铺陈其上。淋入青柠汁，最后刮入一些香橙皮，撒一点罗勒碎。
李进转身去看鱼骨汤——已熬成乳白色。
尝了口咸淡，味道刚好合适。
他顺势下入青木瓜与小葱，待汤再次滚起，轻轻滑入鱼片，再撒撒白胡椒。
……
“这是什么？”海雅指着第三道小菜——一盘裹满酱汁的青灰色皮条，胶质感饱满，泛着油润的光泽。
“是鱼皮。我们那里用来做凉拌菜。尝尝看。”
海雅皱起眉头，犹豫着夹起一片送入口中。咀嚼片刻，眼底骤然亮起惊异的神色。
“怎么样，不错吧？”
“酸甜脆爽……发明这道菜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