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在深不見底的深海中緩慢上浮,耳邊先是傳來一陣模糊的嗡鳴聲,隨後,那種細細碎碎、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晰。
「窸窣……窸窣……」
那是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液體被抽進針筒的細微吸吮聲。我感覺自己的後腦勺依舊隱隱作痛,像是有根燒紅的鐵釘扎在裡面。我費力地睜開一隻眼,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一盞巨大、冰冷且散發著刺眼白光的手術無影燈。
「呃……?」
我想開口說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像被火燒過,發出的聲音支離破碎。腦袋裡塞滿了黏稠的漿糊,思緒沉重得轉不動。我用力甩了甩頭,試圖甩掉那股強烈的眩暈感,這才勉強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這裡是一間狹窄、壓抑的手術室。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鏽跡氣息。幾個穿著雪白大褂的身影正在不遠處交談,他們戴著厚重的醫用口罩和護目鏡,看不清長相,只有那雙露出來的眼睛透著一種死魚般的冷漠。
他們的手並沒閒著,在冰冷的不鏽鋼鐵盤上翻找著。
「叮……當……」
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每一次撞擊都像是敲在我的神經上。手術刀、止血鉗、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猙獰器械,在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心寒的銀光。
我這才驚覺,自己正赤條條地躺在冰冷的綠色手術床上。
『等等,我在手術室?我怎麼不記得我有去醫院?』
大腦開始瘋狂運轉,試圖從記憶碎片中拼湊出真相。我想坐起來,想逃離這個鬼地方,可剛一發力,四肢就傳來沉重的阻力。
我驚恐地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腕和腳踝被厚實的黑色皮革束縛帶牢牢扣在床架上。不管我怎麼掙扎,那些帶子都紋絲不動,反而因為我的動作而勒進了皮肉裡,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還有這綁著我手腳的又是怎麼回事?這不是醫院……絕對不是!』
被打暈前的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腦海閃過:沒素質的麵包車、地上的紅便條紙、後腦勺的重擊……這是一場綁架!
『不是吧,難道真的遇到那種傳說中的器官獵人了?這是要割我的腰子去賣嗎?』
內心的恐懼瞬間炸裂,冷汗順著背脊流了下來。
『那種事情不要啊!我的暑假才剛開始,我還沒玩到最新的遊戲,我甚至還沒交過女朋友!救命啊!』
我想大聲呼救,卻發現嘴巴被一道膠帶死死封住,只能發出絕望的「嗚嗚」聲。
其中一名白大褂聽到了動靜,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他那雙藏在護目鏡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波動,彷彿我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在看著一個「東西」,他走上前,並沒有解釋,也沒有安慰,只是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冷哼。
他伸出戴著乳膠手套的手,熟練且粗暴地將我身上的束縛帶又往後勒緊了一格。我感覺骨頭都要被勒斷了,身體被固定得像一塊標本。
接著,他從身後的盤子裡拿起了一根細長的注射器。那針頭在燈光下長得驚人,裡面注滿了透明的液體。
他繞到我的側邊,一隻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針筒,對準了我的頸椎位置——那是神經最密集、也最脆弱的地方。
『沃草!別啊大哥!有話好說,我腰子不好,我常熬夜,很虛的,我的器官不值錢的!住手啊!』
我在內心歇斯底里地咆哮著,雙眼瞪得極大,眼球布滿了血絲。我拚命地扭動身體,試圖躲開那根冰冷的針頭。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刺痛直接貫穿了我的頸椎。
冰冷的藥液像是一頭鑽入骨髓的毒蛇,沿著脊椎一路向上,粗暴地啃食著我最後的清醒。
我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從這具被束縛的肉體中剝離,不斷下墜、下墜……
『好冷……』
那種冷是滲進靈魂裡的,像是被丟進了萬年不化的冰窖。我多希望這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只要我拚命掙扎,就能在溫暖的被窩裡驚醒。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那種被皮革勒進皮肉的痛覺、鼻尖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都在無情地嘲諷我的天真。
意識沉入深海的最底端,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我腦海裡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光太過刺眼,帶著夏日午後特有的燥熱感,將我強行拽回了幾個小時前。
那時候的我,哪裡會想到「平凡」竟然是這麼奢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