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終於結束了。」
我站在校門口，毫無形象地張開大嘴，打了一個長得幾乎能看見後牙槽的哈欠。
當時的我，心裡滿是那種近乎墮落的輕快感。我看著那些計畫著去狂歡的同學，心裡還在偷偷嘲笑他們的體力過剩。我那時在想什麼呢？我在想家裡那台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冷氣，在想那張被太陽曬得鬆軟的床墊。我以為我踏出的是通往自由的小徑，卻沒想到那是通往地獄的單行道。
我邁開略顯沉重的步伐，朝著家的方向走去。陽光在大街上肆虐，柏油路被曬得微微發燙，空氣中浮動著夏日特有的蟬鳴聲，吵得人心煩意亂。我伸手扯了扯那勒得死緊的襯衫領子，制服早就被汗水浸得有些黏膩。
「真虧那些傢伙還能興奮成那樣……」我嘟囔著，看著身旁幾名計畫著要去唱歌、吃火鍋的同學。
我的計畫就簡單得多，也神聖得多。家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父母長年在外地打拼，匯款單遠比他們的臉孔還常見。雖然有時候看著空蕩蕩的客廳會覺得少了點什麼，但此刻，這種「自由」反而成了一種奢侈的享受。沒有人在耳邊唸叨成績，沒有人會管我幾點洗澡。
「哈……」又是一個哈欠。
我已經決定好了，等一下進家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冷氣開到最強，然後直接把自己砸進那張柔軟的床墊裡。我要從今天中午一路睡到明年早上，不，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想睡到下個世紀。那是種天打雷鳴也叫不醒、就算天神下凡親自來掀我被子，也休想讓我睜開一絲眼皮的神聖睡眠。
為了避開大街上喧鬧的人潮，我熟練地拐進了一條通往家裡的捷徑小巷。這條巷子平時人煙稀少，只有幾隻懶洋洋的流浪貓會窩在牆角。
然而，今天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才剛走進巷口，我就皺起了眉頭。一輛看起來有些破舊的銀灰色麵包車橫七豎八地停在那裡，把狹窄的巷道佔去了一大半。
「這誰家的車啊？這麼沒素質，連紅線都停，這都快把路堵死了吧？」我沒好氣地低聲抱怨。麵包車的車窗貼著深黑色的隔熱紙，讓人看不清裡面的情況，車身還帶著一點難聞的機油味。
我不得不側著身子，試圖從車身與牆壁之間的縫隙擠過去。就在我低頭看路的時候，視線被地上一個鮮豔的顏色吸引住了。
那是一張紅彤彤的紙，在灰撲撲的柏油地上顯得格外刺眼。
「那啥啊？紅包？」我心頭一跳，原本昏沉的腦袋瞬間清醒了幾分。
我彎下腰，將手伸向那張紅色的紙，用兩隻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了起來。拿在手裡仔細一看，那熟悉的構圖、那莊嚴的防偽線圖樣——這分明就是一張一百元鈔票啊！雖然金額不大，但對於一個剛剛踏入暑假、口袋空空的學生來說，這簡直是上天賜予的「開工獎勵」。
「嘿嘿，果然暑假第一天就有好事發生……」
我美滋滋地翻過這張紅鈔票，準備確認一下真偽，沒想到翻過來的瞬間，我的笑容僵住了。
鈔票的背面，赫然印著三個明晃晃、甚至帶著點嘲諷意味的大字：
「便條紙」。
「嘖，還以為是啥呢，害我白高興一場，原來是一張破紙啊！」
我心裡的期待瞬間化為嫌棄，這玩意兒做得也太逼真了吧？現在的廠商真的很有病，做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便條紙是想看別人的笑話嗎？我憤憤不平地擺了擺手，像是要把剛才那股倒霉勁給揮掉一樣，隨手將那張紙扔回地上。
「算了，回家睡覺比較實在。」
我不再理會那張惡作劇般的紙，挺起胸膛準備繼續往前走。就在我踏出腳步，身體完全背對著那輛麵包車的瞬間，一種極其不協調的寂靜突然降臨。
沒有風聲，甚至連我自己的呼吸聲都彷彿被隔絕了。
後腦勺突然感受到一陣疾速逼近的涼意。緊接著——
「碰！」
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厚實麻袋上的聲音。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大腦像是被雷電劈中，劇烈的痛楚只持續了不到一微秒，隨後便是排山倒海而來的眩暈。視界裡的巷弄、那輛沒素質的麵包車、還有刺眼的陽光，都在瞬間扭曲旋轉，最後融成了一片深沉的黑。
我的四肢失去了支撐力，重重地倒在地上。在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刻，我隱約聽到了車門被拉開的摩擦聲，以及幾雙急促靠近的腳步聲。
「……這傢伙……還真好騙……」
這是耳邊傳來的最後一句話。
痛楚與黑暗交織，將我最後的憤怒也一併吞噬。我感覺自己像是一件被裝進紙箱的貨物，被隨意地拋棄在命運的角落。
現在回想起，計畫實實在在的達成了，獲得了充足的睡眠，只是感覺這次或許、也許？好吧，這次睡過去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吧？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那種對死亡的恐懼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我還沒跟爸媽說過一次謝謝，還沒給那個暗戀的女生寫過一封信，我甚至還沒親眼看見遊戲機裡的存檔破關……
我的世界縮小到了只有這方冰冷的手術台，以及那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想到這裡，陳莫心裡一揪，鼻子一酸。在藥效與絕望的雙重壓迫下，眼角終於溢出了一絲晶瑩的淚光。他帶著這份不甘與恐懼，緩緩閉上眼皮，沒了聲息。
『嗚嗚嗚…我的暑假剛開始就結束了嗎？好不甘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