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的寒风夹杂着碎石，在夜幕中低低地旋着。
明明正值夏季，这湿气极重的树丛里却透着刺骨的凉意，尤其是对此时全身上下只披着一条破布的莫离而言。
「哈啾！」
莫离猛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把那条跟破布没两样的残骸往身上死死一裹。都怪那片该死的灌木丛，要不是刚才下坠时被树枝死死勾住，他堂堂大老爷们何至于沦落到这种衣不蔽体、差点感冒的窘境？以后若是有机会，肯定把那片草丛连根拔起，全部做成薪柴一把火烧了给自己暖和暖和，他在心里狠狠地想着。
「我记得车里有些衣物，我去找找。」
墨沁头也不回地走向不远处的车体残骸。虽然她的语气依旧听不出起伏，但荒郊野外顶着一个感冒的病患赶路绝对是个大麻烦。
「喔，那我也一起吧。」
莫离应了一声，赶紧迈开腿小跑着跟了上去。背后那条银色大尾吧，此时正随着他的步伐，在屁股后面一晃一晃地尾随在后。
前方，那台底朝天翻倒在巨石堆里的防弹越野车，车身钣金在剧烈的撞击下尽数掀飞，露出里头扭曲的钢骨。
在月光照耀下，活像一只被翻了壳的巨大螃蟹，泛着冰冷而变形的金属光泽。
走近看去，车体受损的程度比想像中还要严重。连主骨架都歪曲变形了，原本坚固的副驾驶侧车门更是被硬生生扯了下来，无助地歪在一旁。
「喀」的一声。
墨沁走到车尾，抬手掀开了严重变形的后车厢外盖。
「我记得这里应该放了几件备用大衣才对……」
她弯下腰在里头一阵东翻西找。从那么高的山坡一路滚下来，后车厢里原本收纳整齐的物资几乎没一个在原位上，早已全乱成了一锅粥。
莫离也跟着凑上前去，本想伸出手搭把手帮忙，但在手指即将碰到车厢边缘的刹那，动作顿时僵住了。
从刚刚接近这台废墟时，空气中就隐约飘散着一股异样的怪味。莫离原本以为只是附近死掉的野生动物或泥土腐烂的气味，直到后车厢被掀开的这一刻，那股混杂着浓重血腥与腐败的金属味瞬间冲上脑门，逼得他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
「我找找……有了。嗯？怎么了？」
墨沁手里拿着一件防风大衣，一转过头，却看着莫离悬在半空中的手，以及那副欲言又止、脸色发白的表情。
「那个……」莫离吞了口口水，视线不自觉地往车厢深处那些被杂物掩盖的暗影里瞥去，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口：「我记得妳说过，妳那天不是自己一个人开车过来的对吧？那这衣服……」
闻言，墨沁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虽然她脸上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但那条垂在身后、突然紧紧绷直的龙尾，却明显瞒不过莫离的眼睛。
空气一时间变得有些安静。
「是啊。」墨沁垂下眼帘，将大衣递向莫离，声音平淡道「如你所见，最后只有我活了下来。不过，这是我的那件，放心吧。」
「对、对不起！是我不该多嘴问这个的！」
莫离见状慌了神，连忙低下头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诚恳地道歉。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揪在一起，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墨沁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开口：「你没什么不对，死者已逝，我之后会办好一切的。好了，赶紧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莫离这才怯生生地抬起小脑袋，伸手接过那件衣服套在身上。
啊啊啊！！！我怎么会这么笨呀！这是我该问的问题吗？
莫离在心中疯狂呐喊着，简直快被自己给蠢哭了。这不明摆着去揭人家伤疤、在伤口洒盐吗？难不成身体缩水后，连原本的脑容量也跟着缩水了？这种事情不要啊！
想到这里，莫离懊恼地用双手用力搓着自己的头发，把一头银色长发揉得像个鸟巢，整条龙都感觉更不好了。
墨沁直接无视了在旁边抱着头原地转圈的小银龙，迳自走向废墟的前方，踩着副驾驶座留下的空洞爬进了翻倒的车舱深处，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东西。
待莫离终于从内心小剧场里回过神来时，墨沁已经重新从副驾驶座里退了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部荧幕边缘有些裂痕、但显然很不一般的手机。熟练地划开解锁后，她点开地图介面，转过身示意莫离过去。
「我们现在在这个谷底的位置。」墨沁修长的手指点在荧幕上那个微微闪烁的蓝色定位点上，抬头看向莫离，「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可以去哪里？」
「诶？问我吗？」
莫离愣了一下。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逃亡路线，让自己这个对目前局势还一头雾水的高中生来决定，真的没问题吗？
尽管心中有些疑惑，她还是乖乖地凑上前去，眯起眼睛仔细查看荧幕上的地图。不看还好，这一看，一旁熟悉的城市地图顿时让她吓了一跳。
「这……这不就在我家附近吗？」莫离惊呼出声。
她看着地图上那片熟悉的住宅区与商业区，心中顿时恍然大悟。难怪自己当初在学校附近会遇上那群该死的人贩子，原来那个作为买家的地下基地，就盖在离这座城市市中心不远的深山荒谷里，仔细想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细思极恐。
「要不，我们就先去我家好了？」
莫离滑动着荧幕，用指尖指向地图旁边那片市区街道。回想起自己那对虽然偶尔啰嗦、但其实很在乎自己的父母，心中稍微有了底气：「我相信我爸妈看到我回来，一定会接纳我们的。而且，现在我们应该也没办法找公家机关帮忙，去了搞不好只是白给而已。」
更重要的是，现在正好是深夜。
趁着夜色的掩护摸进市区，最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况且，那个幕后黑手就算势力再大，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众目睽睽的城市闹区里直接动用武力抓人吧？
——本大爷可真是个天才！这计划简直无懈可击！
想到这里，莫离不自觉地翘起嘴角，身后那条银色龙尾甚至有些得意地晃动了一下，把刚刚揭人伤疤的尴尬和懊恼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墨沁看着莫离那副藏不住心思的表情，手抵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她的视线在莫离头上那对精致的龙角，以及背后那条银色尾巴上停留了两秒，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好，那就依你，去你家。」
墨沁点了点头，关掉手机荧幕，四周再次陷入月光的银白与阴暗之中。她的语气多了一丝紧迫：「事不宜迟，现在就走。趁早离开这片山谷，墨得胜的人很快就会顺着痕迹搜过来的。」
话音刚落，她一把拉起莫离的手，转身再次跑了起来。
『我一定会回去的，连着你们的那份……』
墨沁死死握紧另一只拳头，直视着前方黑暗的尽头。她带着莫离在茂密的树林间全速穿梭，踩碎一地枯枝落叶，将身后的残骸彻底抛在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