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很小,电驴骑着不到半个小时,就可以从城北的三环骑到城南的铜马,熟悉的街景,以及门店里永远也认不清的老板。我们那时不在城里,在城边东北方向的远村里。
我妈是东北人,不知犯了什么抽抽,不远万里从黑龙江嫁到河南里村的土包子家,那时家里没床,我爹就用烂木板子当隔架,再窝上些许稻草就当了两个人的洞房。
家里穷,好在我爹争气,出省打工挣了不少钱,也刚刚够家里用,我妈跟守了活寡似的,整年见不着他半颗身影,就跟恰好嫁来的城里的小姐成了一起的碎嘴婆子。
姜三岁说他姥爷家上世纪是开大工厂的,几千号工人在那手底下干活,拢共挣了几百万,那时几百万比现在几千万都值钱,可牛逼了。
我就问,那你姥爷还愿意把你妈那大小姐嫁给你爹那穷光蛋,姜营这村里跟穷山沟沟似的,哪家哪户穷的都没几根鸡毛。
他泄了气,说他妈是被他姥爷家领养的,虽说被当成亲女儿,但有些事他们管不了,爹妈高中认识的,他娘不知被灌了什么**,咬死了跟定了姜家男人,到底没法儿,来这鸡飞狗跳的泥巴地里。
姜三岁就是那家小姐的儿子,我娘在夏天生了我后,他也跟着从他娘肚子里滑了出来。此后我喊他妈叫小娘,他喊我娘叫大妈。
姜三岁是早产儿,身子骨弱,我之前带他从牌坊村的河狮子走到姜营的大河提埂边,他吐得昏天黑地,浑身冒汗,我就害怕自个儿犯了大错,背着他去村头的诊所找老白——村里的医生,拢共十里地,我一路背,他一路吐。
算命的说他命里跟三犯冲,本来就是该烂在肚里,偏偏提前出来,反而活了这崽子,说可能活不过三岁,冲了碗符水喂给他,要他娘三百块钱。
为了保平安,他小名就起叫三岁。从此也没人记得他的大名。
姜三岁在幼儿园时便是我的跟屁虫,我当老大,便让他当老二,俩人一手一根细木棍子,把全班同学抽哭个遍。
他那时穿个开裆裤,在放学时,家长来来往往,我俩旁若无人地对着花坛撒尿,我站着,他蹲着。他看着我,问为什么可以站着尿,我说站着省事,男的都是站着撒的。
他就把尿憋了回去,站起来学着我的模样往前送水,然后兴奋地叫:“真的,真的,可以站起来哩!”他猛地一转身,撒了我一脸热水。
姜三岁爱哭,用那边的话叫孬种来着,我也觉着他当我小弟有些不够格。
老师发了彪,叫点着名的人罚抄新学的数字,姜三岁写了好几篇,密密麻麻跟蚂蚁似的,整了几个钟头。今儿刚刚抄好,第二天拿出来,那几页蚂蚁全从劣质本子上掉了下来,他以为这样老师就不要了,一下课就嚎啕大哭。
丢人,他哭得可喇耳朵,我就拽着他去借胶带,从低年级到高年级,他一路难听地哭,我一路烦人地借:“有胶布么,他本子撕了……”
哭累了也没借到,只能听着上课铃悻悻回班,我俩坐一桌,上课他把自个儿趴在桌上,老长时间不起,我差点以为他被闷死了,就从后门溜走,去门口的小卖部顺走了两捆,后来那胖老板告诉我妈,我差点死在亲妈手下。
他拿着那胶带问我哪来的,我说买的,不贵。他也不哭了,眼里闪着光,比他哭的时候好瞧得多。
第二天他买了包辣条,一片一片地吃,他吃一小块,我吃一大块,我想这小孩真小气,本还以为那一整包都是我的,合着自己吃了大半。
等着后来我爹我妈闹离婚,我爹一巴掌把我娘扇跑了,她拖着行李拽着我,一路走一路流眼泪,坐着个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从秋天乘到冬天,回了东北老家。
等我在这新奇的地方玩腻了,我才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就抱着我说不回去了,我爹不要我们。她哭得更难听,我只觉得烦,透过她的肩膀,烦躁地看着她身后的枯树,以及被铁链栓住的土狗。
我在这上了两年学,学校不像之前一样会从屋顶漏水,不说别的,倒是这颇具辨识度口音被我学了个熟,人也认了个遍,朋友挺多,冻梨也好吃,就是炕太硬,冬天太冷,总之我说不上喜欢。
等到我爹来这接我娘时,我娘也没有撒泼,只是我姥他们哭得可怜,我爹就跪在大门口狠狠磕了几个响头,灰都蹦飞老远,起来牵着我娘走,我娘牵着我走,那天天不冷,狗也唤得厉害。
等我重新回到河南,就重新去那八里上小学。
我上学进班里,老师叫我自我介绍,随口应付两句还没完,台子下面就有个男的大惊小怪,说我俩认识,可熟可熟,说我叫什么,家在哪里……
等下课,他就兴奋跑来喊我名字,问我咋个突然不上学,问我咋个不理他,我话少,也不正眼瞧他,只凭他唠唠,他最后指指他自己问我还认识他不,我撒谎,说不认识,他睁着可大的眼睛说他是姜三岁,我俩小时一起下田插秧来着……
姜三岁和我家住斜对门,算是半个邻居,刚回来那一阵他依旧是那一副土气模样,眼睛可大,身上的皮也算遗传了他妈,长得倒是越来越白皙。
也许是长时间不见,那小子也不屁颠屁颠地跟着我了,眼里没我这个老大,整天整日地跟一群小娘们混着玩。等到我娘和他妈天天带着我俩串,我俩才重新回到之前的那种味道。
我就跟他说,和我一起,就不许和别人瞎掺和,我给你买辣条,糖豆,可以带你一块去小卖部整新出的宝可梦卡片,但爷们该有爷们的样子,跟小妮子一块玩能有啥出息?
他就抹抹鼻子啥也不说,拉着我去校门口的炸串铺吃鸡柳,吃得满嘴流油,然后第二天双双闹了肚子,幸运地在家躺了一整天。
有一阵子是他奶在家里照顾他,他妈在谭店找到了工作,到底是有钱人家,家里有关系就随便找了个班上。他奶做饭好吃,生怕把他喂不胖,他偶尔从家里给我带点茄盒、鸡架、炸槐花,搞得我都想去他家住上一阵子。
那时我有平板,没事下上几个过气的小游戏,手指划来划去,一下子占我半天的时间。姜三岁兴冲冲地找我斗卡,瞅见我不搭理他,就也撅着大腚看我玩。我娘拿着平时不舍得喝的饮料,一人分发了几罐,说饿了找她,她给我们做零嘴吃。
看久了就问我能不能给他试试,我说不能,他就继续安静地看,时不时伸着脏手在我屏幕上划啦几下。我说你太笨了,搞不懂,叫他好好看我操作。他也一声不吭,紧紧地贴着我,看着我玩一下午。
等天快黑了,他拿着他的卡片问我现在可不可以开始,我伸个懒腰,说该吃饭了,你也赶紧回家吧,姜三岁就发蔫,耷拉着脖子,出门往右拐。
姜家男人好似都该有出息一般,姜三岁他爹种田,搞养殖,家里的东西大大小小都换了一遭,后来准备学人养猪,可怜猪圈刚盖好那年就闹了猪瘟,一连两三年,整片地界的猪外地没一个敢收的,那猪圈以后就一直废着,成了我俩的基地。
但姜家男人好像也该让女人失望一样,姜三岁他妈和他爹也不对付,没日没夜地吵架,姜三岁只能装作乖巧的样子,坐在桌子上学习,姜三岁他娘也常哭着搂着她的儿子,说她只有他了,盼着他儿子有出息,他爹简直就不是人……
姜三岁哩,只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到,第二天和我一起去猪圈玩。
一排的猪舍,大大小小分了几十个隔间,我俩没事儿就在那儿安排,哪个地方用来屙屎,哪个地方来当家,哪个地方是我们冒险的地界。
姜三岁和我在野外的田地里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死狗的头骨,隔壁锯木厂剩下的木板,或是废弃的烂木门框一类全都堆在我们的基地里。
就着隔间中间的矮墙在上面行走,来练平衡力,互相骂着损着,然后从高处摔下来,断了几颗牙,嘴里含糊地磨着血,然后抹着眼泪偷偷回家。
饿了就去后田采果子吃,难吃的脆甜杆,还有一股腥气的蛇果,运气好就从别家菜园里偷上几个洋柿子。姜三岁不爱吃,一沾就恶心地直吐,我只好寻思别的办法给他搞吃的。有一回实在没法子,只好回自己家把我妈吃的维生素片当做糖全给了姜三岁,他塞在书包里,一直舍不得吃,说是我给的,要一直吃到我给他下一瓶。
姜三岁不配当我的小弟,他喜欢女人家的东西:皮筋、发卡、小卖部里卖的彩色的刮刮贴。他爹娘不让,我也嫌弃丢人,但他伤心,哭起来也贼难听,我只好用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依着他,说他好像村里的姑婆,要不是当这么多年兄弟,我自个儿买包辣条吃都比给你好。
姜三岁烦人,我在后排桌上趴着呼呼睡觉的时候,那家伙举手在语文课上当朗读,老师鼓掌,学生也鼓掌,我就迷迷糊糊地睁眼说他真吵。
等到期末考试,他也举着鲜红的100分试卷在他妈和我妈面前晃来晃去。我妈就把我的耳朵拧掉,说让我看看人家,为啥人家学习这么好,偏偏我这么不争气。
我就烦他,小弟咋能骑在老大头上?生着闷气买了包酸甜豆,自己在后排吃,他就舔着张恶心的脸,把他得奖赢来的钢笔和本子递在我面前说送给我,我生气,一把把那些东西拍在地上,说我讨厌他。
第二天我妈就领着我去他家里,对着哭得满脸鼻涕的他道歉什么的。
后来我也下功夫学,每次都是我当第一,他当第二,他就说我厉害,我开心,就领着他去门口的炸串铺子吃炸串,第二天两个人都窜稀,又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姜三岁也贪玩,手机游戏刚兴起,我俩总是挑同样的游戏反复地玩,是不是一款好游戏,在我俩这儿的标准就是能不能联机。
好玩的事儿就是在他面前吹牛,说在东北那段时间我天天玩电脑,玩着主播同款的模组,有多么多么有意思,该怎么样的流程,他就扶着下巴听,我就唾沫横飞地乱讲,有的讲得我第二天都忘了,他还兴致勃勃地问着我。
说有机会一定要让我带他去东北看看,我说好,那地界比这破地方好太多了。
只不过他娘不乐意,总是叫着他好好学习,姜三岁跟我说他妈叫他别被我压下去了,但是咱们两个这么铁,谁高谁低都一样,他还巴不得我天天牛,天天请他吃好吃的。
姜三岁家翻新了他家的楼,高高大大,崭新的排房,崭新的铁门,姜三岁带我看他的房间,宽敞,干净,墙上挂着他最喜欢的漫画的海报。
有段时间姜三岁总是不和我耍,我敲敲铁门,姜三岁他娘就探出个头来。
我说要找姜三岁玩,我们昨天约好的,我还给他带了好吃的。
她就说三岁在屋里头学习呢,今天不能出去。
我就问她是小娘你不想让他和我玩,还是他不想出来?
她撩了下头发说三岁今天说他不想出去玩,让我自己回家。
我就回了家,把刚偷的维生素片吃了两口,齁甜。
我也算村里的孩子王,一呼一喊,大的,小的,跟着我们一起去疯耍,田里有水蛇,蝌蚪,逮到蛇了,把蛇头剁掉喂鸡,蝌蚪灌在饮料瓶子里,重新泼到大河中,看着水花把他们冲得零零散散。
大的孩子问我们要不要去偷那家人的洋柿子,我扣扣头皮,看天上的太阳,凉鞋脚下灌了几颗磨脚的石子儿,等拿下来凑到鼻子前闻一闻,熏得人眼睛睁不开。
我说姜三岁不爱吃,我爱吃,等他出来,让他摘给我吃,再喊那老头出来,叫他拧掉三岁的耳朵。
姜三岁平日里不能出来,他娘总说他在学习,我也有些眼色,知道不能总找他。
我就带着几个同村的笨小子到处逛,他们说姜三岁就跟城堡里的公主一样,人那么好,却怎么也出不来。他们说得恶心,我捡起石子教训他们,说姜三岁个大老爷们被你们搞得渗人。
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他们说得对,一个大铁门,把我俩怎么隔得这么远,明明当时姜三岁和他爹和水泥时,我还在旁边帮着挖沙,怎么帮着他家,堆起这分离我俩的大门呢?
想得头疼,索性站起来,叫着那几个小孩说,走,我们偷洋柿子去。
虽说玩得少了,姜三岁但也不至于不出来。有年我们都买了自行车,天天卡着时间在路边等着姜三岁,我说他怎么总是这么墨迹,他说昨个写作业太晚,多睡一会。这么想倒是没什么,现在才觉得那小孩过得真累。
姜三岁过生日,请我吃了蛋糕,蜡烛让我吹了一半,他说过生日是最好的日子,因为这一天,他最自在,他最开心。我听着觉得好笑,喝着伊利,就问他想要啥生日礼物,爷们现在手里有点儿钱,别太贵的玩意儿都能搞得起。
他说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好,哪有找别人要礼物的?我就笑他,说等我过生的时候,你再还我不就好了,都最好的日子了,还在乎那么多干啥子。
姜三岁说他想要裙子,素素的,有些裙摆就成。
扭扭捏捏,我手里的伊利撒了一地。
啥?搞这玩意儿抓啥子?
我惊讶,问来问去,他全程都埋着头,什么话也不说,我叫他换一个,他说不要。
头疼,脑瓜子使劲地响,反正平日里已经给他买了不少娘们的玩意儿,似乎也不差这么一件,我就点头答应下来,说搞不懂他的想法。姜三岁眼睛亮亮的,说谢谢我,我就听得发麻,说这么多年不就花点小破钱吗?
等到过了一阵子,我正骑着自行车往姜三岁家赶,就听到他妈的叫骂声,停车,推开门一看,姜三岁站在那里,两个鼻孔流出两条红线,眼睛肿肿的,嘴角的血和灰模糊成了一片。
他妈就抱着胸坐在那,什么也不说,瞧见我来就问我干什么,我说喊他一起去上学,他娘就叫他滚,同我一起踏着自行车走了。
等到了学校他就趴着一直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送他的这玩意儿被他妈发现了,一开始还好好的说,后来就抄起拖鞋往他脸上扇,他本来是站着的,结果抽到睡着,然后又重新抽到站起来。
鼻血眼泪一把抓,把他的脸搞得难看,我抓头发,揉鼻子,身上总是烦躁,我让他在那里趴好,自己回去给他拿了瓶维生素,塞在他的手上。
他突然不哭了,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笑得冒了个鼻涕泡,说他跟他妈讲是他自己买的,才没有说是我给的呢,他也是个大老爷们,干不出背信弃义的事哩……
哈哈……
我不知道这傻子在想什么,我问他,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自己应该是个女的,应该是,但总也不是。
我问他喜欢那些东西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它们好看,真的,他真的很喜欢那些东西,蛮漂亮的……
哈哈……
说起军备竞赛,好像很早就开始了,其实也就是两家人都在训狗似的训儿子,那家买的什么资料,另一家也跟着买,那家学到几点,另一家就得学到更晚,明明是玩得好的婆娘,怎么处处都要比较起来?
小学时间过得慢,张三李四王二麻,各式各样的人直到以后也认得很清楚,而初高中的不到打眼儿时间就忘得一干二净。
小学时间毕业,刚考完试,要回到学校去拿一些材料,大部分学生都回了班,没啥老师,也没什么顶天的大事儿,一群小屁孩搁那儿装忧郁,唱着当时流行的深情歌,天还下着雨,润得树枝酥酥的,鸟也没来得及藏起来,又中二又尴尬,偏偏记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