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三岁是个跟屁虫,我们县的初中都是与小学对接的,按照政策走,我们只能去最差的四中,索性我妈认识个老师,姜三岁跟我都去了稍微好些的三中。
乡下是没有初中的,我们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进了县城。
城里并不大,电驴骑着不到半个小时,就可以从城北的三环骑到城南的铜马,熟悉的街景,以及门店里永远也认不清的老板。
我和姜三岁并不住在一起,他在三环路的一家门面房睡,我住在桃源外围的一栋老居民楼。
那时姜三岁发了福,愈来愈圆润,我觉得挺好,比那时瘦竹竿儿的样子好瞧得多,偏偏他最不喜欢这副模样,觉得自己儿丑,自己儿恶心,别人一说就炸了毛。
我俩的娘总是聚一块吃饭,我们就蹭着光,吃她们吃剩下的玩意儿。除了在学校,平时里玩得少,聚得少,不知道是因为距离隔得远,还是因为两人本来就不想见面。
时间待久了总该有些特别的领悟,乡下是柴米油盐,城里就是黄灯和臭钱,我就觉得自己可有见识,一般的小孩与我比不来。
初一的时候自然是同班,班里有个可漂亮的妞,老师安排我跟她坐,本来挺庆幸的,不至于和那些磕碜货一块儿,扭头一看姜三岁,眼神里怎么着也不对劲,想着分位子之前的事儿,就知道大概是怎么个情况。
哥们有喜欢女人,这是好事儿,我就把位置给了他,说嫌弃那女人丑,让他俩整一块,哥们眉头舒展,不知道有没有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奈何姜三岁这臭小子不争气,不好好地撩妹子,反而天天和她打成一片,扭扭捏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妹俩哩。
那小妞问我俩是啥关系,姜三岁说我俩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我说他说得不对,青梅竹马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从小长到大,我俩顶多是发小,真是没见识。
他说那也算青梅竹马,就算再差劲,那也是竹马竹马……
对于姜三岁,这个时候我对他的记忆只有初一,倒不是说没什么特别记忆,事实就是我们两个在那时确实没什么交集。
那个时候,也就是我俩还是伙计的时候,我开玩笑整天小胖小胖地喊,姜三岁不开心,叫我别这样叫他,我偏偏就是犟,他越不让我干什么我就越想干。
等到第二天我娘问我是不是欺负姜三岁了,我说没有,她讲三岁回去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你给他起外号,还说没有欺负人家……
我就皱着眉头,蚊子大点的事,怎的弄得如此严重,心里怎么也不自在,索性也不理他,干什么事都只叫自己,不管他的死活。
后来我常带着几个伙计,想去他家找他耍,他娘在的时候他娘不让,他娘不在的时候,他自己不愿,说是一会他妈就回来,他不能出去玩,他得学习,他可不想挨骂。
之后就是彻底没了音讯,后来分班我俩不在一块,几年见面的次数,一个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最常见到的就是他站在领奖台,校长在下面宣读某某班某某人领奖,他就会穿着校服站在上面举着证书。
直到之后往这里看才知道,有些走散只是暂时的,就算见不着了,也只是慢慢变得透明。
我也交了几个哥们,天天逃课,旷课,在黑网吧里熬个通宵,偏偏成绩还不下降,老师拿我没招,我妈也没理由抽我。
学校说夜自习吃饭必须在学校,大家被强迫订的都是八块钱一份的盒饭,盒饭里什么都有,虫子、头发、钢丝球,吃的人直犯怵,哥几个就商量着,谁带锅谁带碗,谁煮火锅底料,谁下葱花香菜。
教室后排被我们几个搞得蒸气腾腾,还没吃上口热的,锅就被老班踹翻,红色的油渍洋洋洒洒,烫得他直打哆嗦。
之后校长贪污被抓,我们才知道有多少人订餐,他就能分多少钱。
周末闲得蛋疼,几个人踏遍县城,终于找到家收我们的黑网吧,老板长得跟豪猪似的,又臭又骚,浑身一股泔水味儿。好在网费便宜,够凑两张桌子,我们几个人就挤在两张电脑桌前,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顶上,钱不够,就买临期红烧牛肉面,我吃一口面,他喝一口汤,脏话频出,唾沫横飞。
偶尔富裕了,借我妈之前买来废掉的烧烤架,几个人跑到河滩上整烧烤,茄子,土豆,金针菇,还没开始烤,光烧炭就弄黑了几个人的脸,刚开始还算可以,烤出来的菜淋上孜然,吃起来还真像回事儿。
吃猪肉的时候发现不对,一口咬下去尽在嘴爆酸水,又腥又骚,拿出没切完的一看才发现是淋巴肉,刚吃进肚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花了不少钱,结果全都饿成狗样。
想来也算充实,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总想着干这些事儿的时候,如果姜三岁在,那该多好,可惜哪都没他的身影,嘴上说着不在乎,可身后没他跟着,却总也不自在。
念他有什么用哩,还不如多开几把游戏实在。
嘴上这么说,身上就不诚实,下课的时候找到姜三岁的班,问东问西,找到他的座,别人问我找他干什么?我说有事儿,有东西要给他。
直到上课铃响也没瞅见他的身影。我问他班里的班长,那人说姜三岁在办公室问老师题,估摸着得等一会。嘴里骂着娘,干什么事儿还得让老子等他,于是就愤愤地走了,刚出门没几步,又重新折回头来,把那刚买的一盒炫迈塞进他的桌兜。
最后一学年分班有问题,我成绩半好不好,刚刚压在精英班的分班线上,我在那儿不想学,老班就让我去别的地儿,等真跑到别的班去,那儿的老师也不把我当他的学生。
快毕业的时候,我还在家里躺着睡觉,没老师要,没我妈管,整天整日请个长假,我妈说我废了,这么搞还不如辍学,滚到螺丝厂里面打工,现在就跟那街上的街溜子一样儿,就差过一阵子领个小妮子回来见娘了。
其实那时我觉得自己可能是学习的天才,课也不听,题也不写,愣是在最后考试的时候攀到县里面的重点高中。
毕业回学校,老师才开始组织拍毕业照的活动,以及跨龙门什么的诡异仪式,我也不知道去哪个班拍,索性两边都不去,哪边先喊我过去,我就屈尊勉为其难地和他们照一张,结果就是我一张照片都没收到,白白暴晒了一个上午。
和兄弟们照了几张单独的照片当做纪念,我便准备溜回家吃饭去了,然后就有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叫住我,声音小小的,眼睛睁得很大。说要不要和他一起拍张照片?
我不认识他,就问他是谁?虽说长得白,脸也好看。但想来想去,我好像也没种下这朵烂桃花。
他说我不认识他吗?我叫姜三岁,小时候我俩一起下河插秧来着……
我就不敢相信,但仔细一看确实是他,眼睛睁得很大,皮肤也很白。
他问我可不可以,我说成,哥俩照个相有什么不行。
我就喊人捧着相机,我俩站在操场的绿草地上,他个子矮,这么些年几乎没有长高,反倒是我身子骨猛窜,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迷倒一堆女人的一米八大帅哥。
他还是那副模样,扭扭捏捏,手指头不停地搅动,头埋得更深。我低着头看他,俩人照个相愣是隔了半米,我心里想着之前的怨气,趁他不注意,我就蹲下勾搭着他的肩,快门按下,记录着我俩的兄弟情义。
他耳根微红,问我干嘛这么突然,有事好歹提前吱声,照片照得丑死了,一点都不好瞧……
我跟他讲今儿个晚上出来吃烧烤,爷们请你,反正刚刚毕业,总归该给你点喘气的时间,你要不出来,我就去你家门口泼粪,不然今儿晚上谁也别吃了。
姜三岁点点头,说他尽量,正好他也挺馋的。
夜半三更,烧烤店还是得选路边不起眼的小门面,用的料新鲜,价格也让人舒心。我还带了一提子啤酒,想着和三岁那小子好好喝个够,转念一想不对劲,他要沾一下,他活娘能要了他命,我就退了啤酒,老板还少退我十块。
姜三岁来了,穿着校服,刘海盖过他的眉毛。我就问他穿这玩意儿干嘛,丑得要命还不舒坦,他说正好今儿穿,省得沾得一身味道,明个就不用再洗哩。
姜三岁很胖,他也不喜欢自己的模样,初二提前准备体考,他就趁着那段时间减肥,早晚跟着学校安排跑步锻炼,平日里除了水什么也不下肚子,只有快饿晕时才垫一口随时准备的荞麦面包。
馋了就吃些糖,可刚下肚子又觉得自己不配,在厕所扣嗓子眼,把刚吃的玩意吐出来,时间久了就瘦了,落了肠胃炎,也不怎么喜欢吃饭。
说罢,姜三岁放下刚拿起来的烤串,说自己饱了不吃了,要是再吃你给我买的,第二天保不齐会窜得多厉害。
我可不想再躺在床上几天。我和他唠,问东问西,扯着天扯着地,讲当时爷们知道他喜欢那妞,有多么大义凛然成全你俩。讲我天天找他,他有多不给我面子,连门都不舍得开一下,叫我在门口呆了半个小时。讲初三的时候有几个女生暗恋我,又有几个女人暗恋他。
姜三岁听得认真,就像之前一样,认真地听着我怎么能把牛吹上天,又怎么重新吸到地下。桌子上油腻腻的,零散地落满了孜然辣椒,车辆和电驴一同呼啸而过,滑进深邃的黑后,又从另一边重新滑出来。
姜三岁热了,脱下校服外套,露出衣服下竹竿似的四肢,胸部微微隆起,似是女人模样,我问,他答,说是减肥时没减下来,等以后多练练就好,于是又重新穿好外套,一点也不好看。
记不记得那时我给他起的外号呢?叫他小胖来着,就算现在一点也不胖,他就伤心,就可劲地哭,回去告诉他妈,我妈就问我老是欺负你,可我没欺负,也真不觉得他该讨厌我。
可我找他,他不说话,追到他家里去,你也从不开门,我当时觉得你烦人,索性什么也不想。就自己在那里打游戏,Mc,CS,YQ之类的,天天都搞,眼睛肿得跟个皮蛋似的……
姜三岁没说话,跟服务员说,想要再来一盘蒜蓉茄子,还有粉丝生蚝,抓起一串我最爱的猪肝就吃了起来。
他说哪有这回事儿呢?他没哭,也不在意这些事儿,我是老大,他是老二,一直都是这样,咋个会生我的气呢,不过是随口向他妈提了一嘴,哪里晓得闹了误会,不过他妈倒是真是烦人,竟然挑拨我俩的离间,真是卖弄……
姜三岁上的川高,我也上的川高,单论分数来讲,他没比我高多少,我问他天天都在学什么?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他说体测太难,他的两条短腿都快抡冒烟了才堪堪跑进五分半,体测专用的跳绳也是离谱,愣是比我两个人还要长不少,光举起来心里就凉了半截。
毕业的姜三岁有了手机,他欢喜,我也欢喜,平日里我俩除了打游戏基本没有别的活动,他娘也在跟我抱怨,说是从早玩到晚,一刻都不带停的。我也纳闷,跟他一起耍的时间倒也不算离谱,怎的好好的网瘾比我还大,一回借他手机刷号,无意中瞥见有好几个我不认识的奇怪软件,也没当回事儿,兴致冲冲地挣着不属于我的臭钱。
假期里我俩都回了乡下,夏天天热,燥得蝉鸣都格外响亮,一天吃几十根冰棍都不解乏,我就跟姜三岁说等哪天带你去东北凉快,那儿夏天比这破地方冬天都冷。
那时姜三岁剃了个平头,是他妈让的,她觉得男的头发该清爽一些,姜三岁当然不愿意跟他闹了几个晚上,最后他妈实在没招,半夜偷偷趁他睡着,用推子使劲往他头中间来了一下,姜三岁哭着戴个帽子来找我,我就笑得大声。
第二天我小娘来找我妈玩儿时头上也顶个帽子,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头中间缺失的头发。我就看着嘴巴红肿的姜三岁一声不吭地待在那里,一脸坏笑。
我和他在乡里那一阵子也算融洽,拿泻药喂狗,用橡皮子弹枪打鸟,过年剩下来的单点炮塞到旱厕里,炸得满墙都是,第二天我爷来解手,半个身子没进了粪缸里,几条狗子兴冲冲地来舔他身上的衣服。
姜三岁偶尔自己跑到城里拿快递,拿回来的都是我不认识的药,我问他吃的什么,他说那是他娘给他买的激素,等到他窜到一米八的时候,非要给我按角落里锤一顿,那时候乖乖捶背捏腿,谁是老大还说不定。
说罢,我就一把抓住他两条胳膊,按在那里,另一只手使劲地挠他,问他服不服?他说我是智障,是傻*,最后只能乖乖求饶。
我当时在网上赚黑钱,刷单、骗游戏账号,在网游公共界面一刻不停地发送色情网址,总之是掉进了臭钱眼儿里,去村头的小卖部买冰糕的时候还是让姜三岁掏的钱,他跟我说赚钱要来路正,说我在网上发A片没什么,但别整天用他的照片和别人搞网恋,真是又恶心又没道德。
为了搞我,姜三岁那个混账偷走了我的手机,对着他家的狗录着狗叫,然后发给那些人,冲我钓了很长时间一条鱼编辑信息:大叔,听到没?你网恋对象是一条狗啊,你深情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