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笼瓦舍(六)

作者:菜苞苞在做梦 更新时间:2026/4/22 15:37:19 字数:7917

嘴里有烟苦味,嚼起来就好像在吃烟叶一样又苦又涩,嘴里总有唾沫,喉咙里总有口浓痰,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又吐不干净。

总也不自觉地点上一根,然后捂着脸,痛惜着许多事,不知是觉得丢人,还是觉得真的对不起姜三岁。

那时姜三岁哭了,哭得很厉害,他说他求求我,就跪在床板之上,死死拉住我的手,我不同意,也不可能同意,骂他神经病,讲他傻了,疯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又是在干甚么?

我扯开他的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床上,吼叫着,叫他冷静,叫他别再哭,有什么事好好地说?要总是这么搞,我踏马不管他了,让他死了才好……

可他还是哭,眼角里不知有没有一滴真泪水,他说他求求我,他说他想当真的女人,永远也不想再当这不男不女的样子,就这一次,真的算是求求我……

他力气大,头一次力气这么之大,挣脱了我,整个人趴在我的身子上面,我看着他流泪,看着他的头发滚落晶莹的水珠,那略有起伏的身子微微地颤抖。

门外的女人扯着嗓子叫我们安静点,我不说话了,姜三岁也压低了声。

我是蠢货,是傻*,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在那种时候,一动不动了,就那样安静地躺着,无声地答应了姜三岁的请求,当时脑子断了,平日里总答应他,怎么到那个时候还会答应他呢?

他就啜泣着,胡乱地在我身上摸索着,我也一动不动,白炽灯亮着,门也锁着,一分钟,五分钟,七分钟,时间怎样地过,怎样地流,我都忘记了,如此的空白,叫人痛苦。

姜三岁身体僵着,声音也颤着,他迷茫地望着四周,全身赤裸,最后直勾勾地望着我的眼睛,问问我为什么?问我为什么没有反应?

他叫我滚,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让我滚蛋,他骂我傻*,骂我死了老娘,将他一切能看到的,一切能摸到的全都打翻,打碎,将我赶出门后,却又自己蜷缩在被子之中,继续像一个女人一样无助地哭泣。

可我也做不了什么,重新回到那阴暗腐臭的巷子,望着那黑黢黢的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那幽幽的蓝,和路边一闪一跳的昏黄路灯,我什么也不想,脑子彻底断了片,只能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烟和火机,迷迷瞪瞪地迷失在云雾缭绕之中。

天很黑,路也很长,我驱车回到了家,盯着和姜三岁空白的聊天框,走走停停,不知道发些什么,索性在犹豫踌躇之中陷入了梦乡。

当时的我怎么面对姜三岁,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只明白他伤心,我也做了错误的决定。

过了几天,我就上大学去了,在龙子湖周边,几个学校围着它盖,回家也方便,要不了几个小时。

大学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几个学校都长得差不多——教学楼是灰的,宿舍楼是灰的,连湖边的柳树也是灰蒙蒙的。我在湖心岛的学校,去哪都得先出岛,坐地铁,挤一号线,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晃来晃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舍友人不错。两个河南的,一个浙江的。开学第一晚哥几个出去搓了一顿,学校后街的大排档,烤鱼、花生、一箱啤酒。浙江那个不能喝,两杯就脸红,趴在桌上说胡话。河南的两个一个能喝一个不能喝,能喝的那个非要跟我拼酒,我懒得拼,他说我没意思,我说去你妈的,老子小时候奶粉都是啤酒泡的,然后继续吃我的花生。

回寝开黑打到半夜,赢了骂对面,输了骂队友。有时候他们打完了还要去网吧续摊,我不去,说困了。其实也不困,就是不想动。等他们都走了,宿舍就剩我一个,灯关了,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我盯着姜三岁的聊天框,从那天后,他没找过我,我也不敢回复他。

我总想着给他发点什么。

像之前一样,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这样就不会看到那个空白的聊天框了。

有时候半夜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会点开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三天可见,一条横线。我不知道是他没发,还是把我屏蔽了。

上课无聊。专业课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就睡觉。老师在上面讲色彩构成,我在下面画火柴人,画着画着就画成了一个人形——瘦的,头发长的,蹲在某个角落。我把它涂黑,翻到下一页。

周末有时候回家,坐地铁到车站,转大巴,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妈问我大学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问我姜三岁有没有消息,我说不知道。她就叹气,说那孩子可惜,讲他找到之前我俩的照片,要给我看,他和我并排坐着,我闭着眼,他裹着尿布傻笑。我说嗯,然后回房间,关门,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有一次我在学校后门的街上看到一个背影,瘦的,头发长的,穿着件宽大的卫衣。那人转过身来,是个女生,手里拎着奶茶,跟旁边的朋友说笑。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蹲在路边抽了根烟,扫地让我滚远一点抽,我就把烟掐了,从他刚扫过的地吐了口浓痰。

我回去找过姜三岁,但没有找到,那黑色的门后依旧住着那两个女人,我问,她答,讲姜三岁早就换了去处,她们不熟,哪晓得他又住到哪里去了哩?

日子就这样过。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打游戏,偶尔出去喝酒。室友说我闷,不爱说话。我说我本来就这样。他说刚开学那阵你还挺能说的,怎么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我说老子一直这样式儿的,是你记错了。

有时候躺在床上,会想起那天晚上。白炽灯亮着,他全身赤裸,问我为什么没有反应。我就惊得一身冷汗,不停地喘着粗气。然后我就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等着闪亮的灯自己灭掉。

阳台外面是龙子湖,湖面上有灯,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风大的时候,能听到水声。我就站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手指发凉,直到嘴里全是苦味。

有时候会想,他在干嘛。是不是还在那个菜市场楼上的小房间里,是不是还在洗碗,还在吃药。又瘦了,手还是肿的。还会在半夜被饿醒,还会在镜子前试那些花哨的衣服?

想完这些,我就抹抹脸,回去睡觉。

第二天醒来,继续上课,继续吃饭,继续打游戏。

就这样一年多,混着日子,时间也慢慢地过。

大二时姜三岁回了家,放假时我回去,我妈带我出去吃饭,她和我小娘聊得开心,我小娘她怀里搂着个肉嘟嘟的孩子,是个男孩,睁着老大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他好丑,一点都没姜三岁小时候好瞧。

我就要走,问他们姜三岁在哪,小娘瞥了我一眼,随口说在家歇着,我就拽起衣服来到姜三岁的家。

我敲门,姜三岁就露个脸,瞧见我就猛地关门,我手挡住门框,就砰的一声把我手前后夹出一道青痕,我疼,姜三岁也骇了一跳,只好叫我进去。

这个家我来得少,初中我多想进去的大铁门,现在只需要疼些就能进,想想也值当得令人傻笑。

姜三岁的房间多了个婴儿床,柜子上是奶粉和尿布,他桌子上摆着摊开的习题和半包纸巾。

姜三岁叫我去草湖路的诊所里瞧瞧手,我说没事,把手往身后藏。姜三岁给我盛热水,我就盯着他剪短的头发看,盯着他宽大衬衫下的身子看。

他不正眼看我,也不说话,接待完我这客人后他就回到桌前动起笔来,他瘦,眼睛睁不开,只是垂着眸子,没有一点点光亮。

我问,他答,姜三岁说他觉得我说得对,他确实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他该回来把学上完,混个好学历,找个好工作,以后才好好地活。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要回来,姜三岁没说话,挠了挠大腿,很痒的样子,跟我讲他自个儿果然是个傻蛋,在外面攒了去势手术的定金,结果那诊所第二个月就关了门。

索性他们猴急,不然后面万把块的尾款,还得当他们新车的彩头哩……等我老了,你就卖我保健品,就我这智商你能给我棺材本都骗没了,哈哈……

姜三岁不吃药了,说他爹娘还挺好,愿意给他付学费,愿意给他留一架床板,叫他能睡能吃,他们很好,给他个会喊哥哥的老弟,就是哭起来烦人,还得抱着哄他睡觉。

爹妈也不让他去见他奶了,亲戚什么的,他也不见,他说他恶心,给他家里丢人,他本来也不想见着那辈人,嘴碎,手贱,瞧着了,指不定要吃多少唾沫哩……

姜三岁手臂上结的痂掉了,那时那里漏出来是粉色的、白色的肉。

他不说话了,好像真的开始认真学习起来,笔尖沙沙地划过纸张,一步不停,一笔接着一笔,我也沉默,干干地坐着,望着和那合租房子差不多的房间,干净整洁,除了装着几件衬衫的衣柜,就只有被子和床。

我从带来的塑料袋子里,翻出一块小小的红丝绒蛋糕,说他今天生日,我差点都忘了,不是说过生日是最快乐的时候吗,你家里没蛋糕,也没蜡烛,怎么连你喜欢的日子都忘了?

姜三岁发出微弱的啜泣,我当做没听见,翻动着眼前的塑料袋子,笑着跟他说我还买了很多糖,草莓的、橘子的,还有不少别的零食,我说这些便宜,拢共花了不到几十块,尽管敞开了吃,吃完了就跟我说,我从郑州飞回来给你带,等你考好了,我请你吃大餐,到时候龙虾蘸啤酒,叫你吃得发昏……

然后我就匆匆地逃走了,临走关了门后,就去到那家诊所,等到了,那被夹过的蹄子早就好了,医生就说我矫情,一个大男人大惊小怪,最后收了我十几块钱的检查费。

假期剩下的日子,就那么走过去了。

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去超市上班了,锅里有剩粥,凉了,我也懒得热,就着咸菜喝完,碗扔在水池里,晚上回来再洗。有时候连碗都不洗,第二天我妈骂我,我就说忘了,她说你什么不忘,我说嗯,然后继续躺着。

白天没事干,出门遛弯。街上的店换了一茬,卖电瓶的那家还在,仁和药店还在,修鞋的老头死了,换成了一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上架个焦皮炉子,冒着白烟。我走的时候他瞧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要买,我说不买,难吃,他就不看了,拦着被我吓走的客人。

有时候去河边坐坐。河堤修过了,铺了砖,安了路灯,看着比以前像样,水还是那条水,浑的,绿的,漂着塑料袋。有人在河边钓鱼,坐一整天,桶里一条没有。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扭头看我,说你也钓?我说不钓。他说那你蹲这儿干啥?我说没事干,看你能钓出多少个可乐罐子,空军佬儿……

我想给姜三岁发消息。打了几次,都删了。后来问他干嘛呢,过了很久,他回我在学习,我说哦,他说嗯,然后就没有了。

又过了一阵子,我问他出不出来吃饭,川高那家网吧今儿包宿半价,他没回。等了半个小时,我又看了一眼,还是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了。洗完,他说不去。

然后又是沉默。

有时候在路上远远地看到他。他在街对面走,背着包,低着头,步子快。我喊他,张张嘴,没出声。他就那么走过去了,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我会在校边吃早饭时见着他。他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胡辣汤,两根油条,吃得很慢。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等他吃完走了,我才进去,要了碗豆腐脑,老板问我要甜的咸的,我说咸的,多加点豆豉,吃的时候一直在想他刚才的样子——瘦,头发长了,刘海盖住眼睛,吃油条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嚼什么难咽的东西。

那条路两边的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没人扫,车碾过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有时候晚上会出去走走。县城的晚上没什么人,九点以后街上就空了。路灯昏黄,照在地上像隔了一层什么。路过城边废弃的猪圈,墙上的收猪两个字都模糊了,几乎看不清。我翻墙进去,站在里面看了看。里面黑黢黢的,不臭,什么也看不见。站了一会儿,被主人家拿着棍子抽走了。

临走前那天,我去找姜三岁。敲了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想起小时候他爹和水泥的时候我帮着挖沙,想起我们俩怎么把那些砖头垒起来又推倒。门上的春联换了新的,红纸黑字,上下画着十字架,写的是“家和万事兴”。我在那儿站了五六分钟,城里的铁门更小,但好像和老家那里差不了多少。

回了郑州,进宿舍的时候室友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晚上出去吃烤肉,有活动。我说行。然后就躺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成绩出来了,挂了一科。专业课,老师说我的结课作业不够完整,平时分也低。我没放屁,因为确实没怎么去上课。开学要补考,我买了本教材,放在桌上,一直没翻开。每次看到那本书,就把它往旁边推一推,推到够不着的地方,就不看了。

有时候半夜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抽烟。阳台外面是湖,黑漆漆的,没灯,什么都看不见。风大,吹得人发冷。我叼着烟,手插在兜里,站到烟抽完才回去。

有天晚上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窗户上,声音很轻。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儿,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小时候下雨的时候,我和姜三岁搁屋檐下蹲着,他刚摔倒,膝盖开了个血眼儿,他说他疼,我说他没点男人样子,就往他那儿吐唾沫。他问我在干啥,我说这样好得快,没见识的人是不知道的。

风吹得没一会就干了,他就疼就继续哭,我就继续吐,继续说他很吵很烦,我唾沫流干了,他也睡着了,我俩搁那儿淋了很久的雨,第二天全都感冒。

日子就这么过。上课,吃饭,睡觉,偶尔打游戏,偶尔出去喝酒。补考过了,六十一分,不高不低,导员说猪写的都能及格的卷子,你就真的正好及格。书还是那本书,翻过几页,折了角,后来就没再碰过。

有时候会点开姜三岁的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一条横线。有时候会翻以前的聊天记录,翻到那条红色的感叹号,然后关掉。

想完这些,我就把烟掐了,回去睡觉。

湖面上的灯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风大的时候能听到水声。

学校运动会前一阵子,我正在水课的后排人海里刷着视频,手机突然滴嘟滴嘟地响来,是我娘的电话,我就出去接,我娘就问我在弄啥……

我说我在上课。

她讲姜三岁快死了,自杀了,嘴里倒着沫子……

我就愣了,手机差点抖掉到地上,我说什么?你说谁?谁死了?

我收拾包裹,请了长假,买完火车票后,在拥挤的人堆里被挤上火车,随着窗外的树啊,草啊,慢慢倒退,那我也远离了远方,更靠近我的家。

我买的站票,明明不是假期,却连蹲的地方都没。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上横着编织袋和蛇皮口袋,有人坐在上面打瞌睡,有人就靠着座椅背站着,眼睛半睁半闭。空气混浊,泡面的味道、汗味、还有谁脱了鞋的脚臭味搅在一起,热烘烘的,闷得人想吐。

我给姜三岁发信息,问他在搞什么鬼,姜三岁没回我是理所应当,但我偏想让他弹出些什么,好让我有个准信儿。

那时候,医院里,住院部。走廊里尽是消毒水的味,地板是泛白的绿,走上去脚步发闷。护士站没人,我挨个找门牌,门半掩着。

姜三岁躺在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吊瓶。他闭着眼,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得起皮。床头的仪器闪着绿光,嘀嘀地响,间隔很长,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喘。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没醒。椅子空了,他爹妈不在。我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凉。窗台上有一袋没吃完的橘子,皮干了,旁边是半杯凉透的水。

他睁眼的时候没看我,盯着天花板,说他渴了,我没理他。

我说嗯。

他说,我爹妈回去了,家里还有小的得有人瞧。

我说嗯。

他又闭上眼。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隔壁床的老头在咳嗽,一声一声,要把肺咳出来。

我问他怎么搞的,怎么活得好好的反而想死了哩。

他说他吞了半斤安眠药,便宜的、药效强的,就着啤酒顺下了肚。安眠,安眠,索性让他一直睡着,等到臭了也别醒。

我没说话,盯着窗外的空白。

他说他想好好活着的,没钱了再挣,没脸了再整,头发都能长出来,还有啥怕的哩?

前一阵子他去医院,心里老早就觉得不对,等查出来的。

梅毒。二期。手上长疹子,腿上也长,本来这事早早就想着没什么事,不至于死得快,可是真查出来,心里总也不是滋味,他躺床上都没有的羞耻感,在看到那张纸的时候全都长了出来。

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说,你看,现在医疗技术真发达,吃这么多踏马的都能把人救活。

小时候你记得不,有个女的讨厌我,总是噘我来着,她还挺有才,编了个顺口溜,说啊,唱啊,姜三岁啊,姜三岁啊,总也活不过三十岁,我才不想活那么久,那时候我就老了一点,也难看了一点,还有啥活头哩?

哈哈哈……

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的,树是秃的,楼下是停车场,车辆呼啸,偶尔亮起喇叭,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想打他,看着他的脸却又下不去手,想骂他,嘴边总哽着话,我就问他渴不渴,他说渴,我说他不能喝水,医生不让。

他就盯着我,笑的死一般难看,说我真聪明,说我好好的,真好……

我请的长假,姜三岁也没什么事,不久就出了院。我娘问我,为什么回来的时候不提前说一声,怎么突然放假,我讲学校运动会,我没报名项目,就回来玩。

姜三岁那时也停了一阵子课,整日整日坐在家里一步也不想出门,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他已经想去死一次了,现在睁着眼睛,总也不那么大了,没有光亮,连眼泪都没有。

我喊他出来,他说好,我俩就在桥头踮着脚,迷迷糊糊地往远处的水和昏黄的太阳瞧,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我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我说撸串去,他说行。

巷口那家烧烤摊还在,老板换了人,以前那个老头不干了,换了个年轻人,戴着耳钉,烤串的时候还在打电话。我们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桌子油腻腻的,筷子筒里的筷子头朝下,插在铁盒子里。我点了肉筋、脆骨、板筋,还有他爱吃的烤茄子,多加蒜。

串上来的时候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嚼什么嚼不动的东西。我没催他,自己吃自己的,辣得吸溜嘴,开了瓶菠萝啤,递给他,他没接。

吃着吃着,他停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没声音。眼泪掉在桌面上,滴在油腻的塑料布上,凝成一粒一粒的。我没看他,继续吃。老板在那边烤串,滋滋冒烟。旁边桌的人在划拳,嗓门大,吵得要命。

他就继续吃,拿起筷子,夹烤茄子,塞进嘴里嚼。眼泪还挂着,嘴巴在动。他吃得很认真,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又咽不干净。

我问他还上不上学,他说上,不去上学又能干啥呢?我就问他毕业了想去哪,远的还是近的,我说你还是去东北吧,到时候我找你,带你玩儿去,你不一直想去那里么……

姜三岁说不去了,他不想去,那里太冷,没啥吃的,炕不烧好,又冷又硬,没什么好去的。

我结了账,说走吧。他站起来,擦了擦嘴,没擦眼睛。路灯亮了,影子拖在后面,一长一短,又变成一短一长。

我跟他讲,我要带他去东北玩,见见世面,他抬头,说他不去,我说现在,你爱去不去,姜三岁捂着眼往我这看,骂我是傻蛋,嘴里笑得乐呵,笑得眼泪都流满了脸。

我说现在就去,让他坐上我的电瓶,管他信不信,反正现在跟我走,他就坐上我的车,叫我赶紧带他去玩。

电驴窜出巷口,路灯一明一暗。他搂着我的腰,手凉,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

出了县城,路两边是麦地,刚返青,黑黢黢的一片,风吹过去,麦苗贴着地皮抖。远处有村庄,几点灯火,昏黄的,像是快灭了。天上有星星,不亮,散着,像撒了一把碎玻璃。路不平,电驴颠,他跟着颠,脑袋抵着我的后背,没说话。

桥下的水是黑的,映不出月亮。河堤上有树,光秃的,枝丫伸着,像手指。路边有个加油站,灯白得刺眼,罩着一层雾气。然后全是田地了,一眼望不到头。风大了,灌进领口,凉。他搂得更紧了。

县城很小,电驴骑着不到半个小时,就可以从城南的铜马骑到城北的三环,熟悉的街景,以及门店里永远也认不清的老板。

我开得快,码表跳到六十。他在后面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我没听清,也没问。路两边开始有杨树,一排排的,往后倒。树干刷着白灰,一排排地闪过,像没有尽头的栅栏。

到了地方,我停了车,两人站在道路边。

姜三岁说他要去东北,问我这个孙子把他带到哪去了,我就指指旁边的小路,蜿蜒曲折,两边长着高大的杨树,正随着晚风轻轻地烂晃。

我说这是东北,姜三岁笑得开心,骂我糊涂,说这里是回村的路,没有雪,只有泥巴,晚上会有野狗,会有蛇,没有半盏灯照亮。

我说我这里就是,是县城的东北,是这疙瘩地方,是我俩的家,往东北边走,还是东北。这里冬天会下雪,冰柜里有冻梨,等到开春了,会有两个小傻子开学,一个大一个小……

姜三岁就哭,没有一点声音,我就指着那条路,说那就是东北,你一个人往里走,摔倒了就站起来,遇到蛇了就割两半儿泡酒,等你走远了,走到头了,我就骑车接你去,车前亮着个双闪,响个喇叭就到了你的身前儿。

姜三岁就往前走,问我会不会找不到他,我说可能会,但我找,一定会找到。他抹着眼泪,一直走,直到天也黑了,人也见不到了踪迹。我就点一截烟,不抽,就看着它烧尽,然后飘向天空,我该去接姜三岁了,我答应过他,可这不对,狠辣的耳光被我自己扇在脸上,我就疼了。

没去接姜三岁,没有亮灯,没有双闪,就着一直浑黑的路,自己摇摇晃晃地回了家,姜三岁在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走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今天不会想他,我也不会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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