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笼瓦舍(五)

作者:菜苞苞在做梦 更新时间:2026/4/22 15:37:18 字数:5122

我总在想一些好玩的事儿,偌大的街,山海的人,总期望在某一个巷子,某一个角落,能奇迹般地见到某个人,不管是小的还是老的,我都愿意多瞥两眼,看看是不是某个调皮的人刻意装成的模样。

可我总也不能如了我的料想,也许姜三岁真的同那人说的一样,他不想留在这里,早早离开了这贫瘠的地方。

我也想着姜三岁那个蠢蛋,他把钱花光了,迟早会回来,快要高考,他应该回来考试,之前的努力与做作不会都变成白干,姜三岁软,姜三岁弱,我也知道他不会因为这点东西就草草地奔袭。

五月,我小娘怀孕了。

接着就是高考结束,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见到过那个身影,姜三岁的位置被别人坐着,他成筐的课本现在还在办公室里落灰。

姜三岁喜欢打羽毛球,总是在操场和高三走道的链接处,晃荡出他的身影,那边的羽毛球场有一棵树,树上绿油油的叶子总也不会随着季节而变了颜色,等到夏天的时候,那片地方会飘起洋洋洒洒的花瓣,白色的,嫩里透着焦黄,也不知道是哪棵树留下的,还是从别的地方吹来带过。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网吧打游戏。我妈打电话过来,嗓门大得隔着手机都能震烂耳朵——专业课247,文化课441,综合分在全省排一千多名。她说够了够了,能上个好一本了。嘴里念叨着儿子出息了,我说嗯,挂了电话,继续打游戏。

高中的毕业照和之前一个模样,高考结束后,由老师或班级内自行组织,要是有不想来的人自然可以打溜,缺席的人很少,累了个三年,倒也不差这么一天早。

等真到那一天,班里的人我都没认全,左右两边挤着不认识的男的,草草拍了毕业照就准备回家,想着之前初中的时候还有人等着我和我单拍,想来就多等了一会,直到那树下的花瓣飘洒得干净,我也没等到什么人。回去的时候买了个冰棒,被风吹掉在地上,就重新捡起来,把灰舔掉,当成痰吐走,继续吃了起来。

我给姜三岁发信息,他不回,后来我也放弃了,只是偶尔看看他所有的社交账号,瞧瞧能不能知道点啥。

临近我上郑州上学走的时候,却搁西关的河边街等人时撞见了姜三岁。那天我约了人在河边街见面,对面迟到了。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一口一恍惚,眼睛没什么目的地乱瞟。

是姜三岁,是他,留着披肩的长发,穿着紧身的裙装,戴着口罩,紧紧躺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姜三岁很瘦,那裙子穿在他身上很丑,我就冲向前去,把他从那人手里剥出来,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眼睛睁得很大,皮肤依旧是渗人的煞白,现在多了些死人的颜色。他先是恍惚,然后开始挣扎,要跑,叫嚣着我认错了人。

我扒下他的口罩,拉着他叫他跟我回去,我拉得用力,他怎的也挣脱不开,只能哼唧地要跑。

那男死拽住姜三岁,叫我们别跑,说我们拿了钱就走,是想赖账,是合伙骗钱,我就炸了,说赖什么账,一脸怒气地叫骂着那人,他就瑟缩了下,似是想到了甚,又壮了气,说他点了这妞,花了三百五十块钱,现在不是想赖账么?

我抓着姜三岁,他也不挣脱了,低着头,发出微弱的啜泣声,远远地飘进我的耳朵里,你个傻蛋,谁叫你多管闲事……

河里的水静静地流,天色也正值黄昏,没有月光,也没有路灯,有的只是天空幽幽的蓝,将我眼前的人变得模糊、变得美丽般的丑陋。我就愣了神,僵着脸从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叫那人滚,他说不够,才两百,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吼着叫红了脖子。他就拜拜手,说够了够了,然后便骂着娘流进人堆,讲算老子倒霉,遇到个贱人……

我就拽着姜三岁,在众人的眼框里,从桥这边奔到桥那边,我含着气,他冒着泪,哭得像个女人。

那时我们该去哪里呢?我带他去桥头吃炒河粉,一张桌子,两个马扎,我的多加辣,他的多加酸,我多要了盘煎饺,怕他吃不饱。

他问我为什么还没走,我说我们开学晚,晚了半个多月,再过一阵子就去郑州了。

他说我考得很好,为什么不回东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知道我报了那边的学校,我说我不喜欢,那边死了人,晦气,也没有河南暖和。

他点点头,热腾腾的河粉就端了上来,姜三岁吃得急,自己加了不少醋,慢慢的,就吃得缓了下来,矜持了不少。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问,姜三岁自己就开始自顾自地讲了很多,他似是变了不少,头发有些油腻,身上有股洗洁精的饭菜气息。

他说那是第一回,等他走了,什么都没有带上,身上只有一张嘴,一套衣服,他在雨水底下淋了三天,睡在河边的凉亭,他快饿死了,就回到家里去了。

他爹娘开始还劝他,后来没招了,开始骂,开始打,他娘发了疯,从地上破碎的碗片里挑了块大的,拿着尖抵着他的脖子叫他去死。

他爹娘半夜里商量要把他送去那些奇怪的学校,他害怕,然后就偷了三千块钱跑了。

姜三岁讲着,吃了口蒜瓣,嘴里咔嚓咔嚓的,头发遮住他的脸,他就往后撩,露出的眼睛正好对上我。

那时候他走了,准备走得远远儿的,他想去东北,想去黑龙江,那里人好,地好,活得好,可他钱不够,买不起厚棉袄,刚刚出发的绿皮,不顺着他的愿,把他稍到了安徽。

到了地方,他想找个便宜的地儿,住下来,可是钱没了,连身份证都飘得无影无踪,是丢了哩还是被偷了都不重要,但他被困在那个地方,哪里都去不了。

他找人借钱,到处找工来做,没什么人给他,到手也就一百来块,够他吃一百来碗稀饭,他向我笑笑,说那时候他还没找我借钱,他记着我的话,也想靠自己,觉得自己也能活很好。

火车站边有个劳务市场,一群人蹲在路边,面前放着纸板,写着力工之类。他蹲了两天,没人找他——太瘦了,一看就不是能干活的料。第三天有个开面包车的人过来,说要搬货,一天一百二,日结。一群人围上去,他也挤进去。那人看了他一眼,说你也行,上车。

面包车开了几个小时,到了仓库。搬的是饮料,一箱一箱的,码得比人高。他从车上往仓库搬,别人一次搬四箱,他搬两箱,腿打颤。干了四个小时,中午休息,别人吃饭,他没钱,蹲在墙角喝自来水。下午又干了三个小时,货搬完了。他去找那人结钱,那人说明个一起结。第二天他去了,那人说给货的还没给钱,再等一阵。后边再去,劳务市场找不到那个人了。

一分钱没拿到。

又在火车站睡了两晚,白天转悠,看人家店门口贴的招聘。都要身份证,他没有,就不敢问。后边在一个城中村的巷子里看到一张手写的纸——招洗碗的,包吃住,下面留了电话。他打过去,那边问多大,他说十八,那边说成,来吧。

那是个小餐馆,做快餐的,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红烧肉,一锅炒青菜。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脖子上一圈肉,围裙上全是油点子。看了他一眼,说身份证呢?他说丢了,在补。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问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说是男的。大概看他瘦,觉得也干不了什么坏事,就说先干着吧,一个月一千八,住地下室,吃店里的剩饭。

他说行。

地下室在餐馆后面,要走下一段窄楼梯,没有灯,黑漆漆的,他摸着一面墙往下走。地下室隔成三间,他分到的那间大概四五平米,一张单人床,床板上一张发黄的旧床单,墙上糊着报纸,窗户只有巴掌大,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地面。

夜里睡觉冷,他没钱买被子,半夜把自个儿搂紧些,第二天在垃圾场找了个破棉袄,洗干净半夜盖上。

洗碗是在后厨,一个大水池,两个龙头,左边是洗洁精,右边是清水。中午和晚上是饭点,碗盘堆成山,油腻腻的,泡在热水里冒着白气。他站在水池前,一洗几个小时,戴着手套手也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油。

老板说洗洁精省着点用,他就少放,碗洗不干净,客人投诉,老板骂他,他就多放,老板又骂他用得多。

后厨很黑,就算等亮,那也是亮得黢黑。

他干了大概一个月,攒了一千多块钱。

有天晚上,他洗完碗,半夜十一点多。从后厨出来,经过那条黑巷子,听到垃圾桶旁边有动静。走过去一瞧,是个老头,蹲在地上翻垃圾,手里拿着半个馒头,上面沾着灰。老头看见他,把馒头往身后藏。他没说话,走了。走到巷口又折回来,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敲了敲垃圾桶盖子,走了。

那里经常看到这样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蹲在街角,睡在天桥下面,在垃圾桶里翻吃的。他说他一开始觉得害怕,后来觉得他们可怜,再后来觉得,自己和他们也差不多。

后来那家餐馆黄了。老板说生意不好,关门了,工资还差他半个月的没结。他说没事,老板说对不住,他说真没事。他拿着不到两千块钱,从那间地下室搬出来,又回到街上。

姜三岁跟我说,没什么苦的,别人都说赚钱难,其实也就那味,累点苦点,就过去了,我还真被家里人唬住哩,你可别跟我之前一样傻,其实也就那味……

姜三岁就哽咽住,不知是吃饭咽的,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不停地咳嗽。

姜三岁说后来自己就回来了,那地儿不咋好,他不喜欢,就乘着班车,换着出租、顺风一点点往家靠,兜兜转转回了县城。

回来了,不敢回家,他就在隔壁县里活着了,干了快递分拣、保洁,本来想去奶茶店当伙计的,可惜人家不要他这黑户,哈哈……最后老老实实找个小饭馆,端盘子,洗盘子,也能结点余钱花,讲他洗碗也是好差事,把他手都洗得更白净哩,说罢,还举起来给我瞧,那手呢,布了裂纹,胀胀的,肿得像个猪蹄。

我问姜三岁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他说不回了,早就不打算回来了,自个儿好好的,老子何必回去看那两人的白眼哩!

那时候我劝他,说他还小,以后要钱也多,总也不能当个半掉子,当一辈子的臭洗碗的也不现实,起码上完学,也不差这几年,老师也找过你个货,都盼着你回去哩……

姜三岁不说话,埋头吃着饺子,就着咸萝卜干,我就说看你之前的狗样,好好学到高考,准能考上好的211或者985来着,反正比我牛得多。

姜三岁讲再说吧,他吃完了。擦擦嘴,要回家。

他然后要加我的联系方式,说他之前的手机号被他娘注销了,他后来自己买的手机,自己办的新卡。

我要去他家,他不叫,说我烦,不要个臭脸,我就打了车,要带他回去,他抱怨,说公交便宜,我觉得闷,没答应,于是给他踹到车上,跟师傅讲去固始,约摸半个小时,姜三岁一句话不说,总是扣着手指,理着头发,或是偷瞄我一眼,然后别开头去。

姜三岁的家在九龙口菜市场的一条黑色巷子,五楼,和两个女人一起合租,一个月花得很少。山路十八弯,又黑又臭,鼻子跟前儿,满是烫鸡腥味和烂菜气息,等到上楼,一开门,一个尖细的嗓音就振破人的耳膜,讲着说小三岁啊,这是又从哪里带回来的野男人哎,晚上小点声,姐今儿上班累着哩……

姜三岁就沉着脸,不吭声,换完鞋后,拽着我的衣角,匆匆回了他的房间,那里很干净,干净得几乎没有什么东西,除了衣柜里花哨的衣服之外,就只剩下硬床板上的一床棉被。

姜三岁说不知道我来他这破狗窝干什么,什么也没有,也没什么好看的,姜三岁背着我换衣服,我就无聊地翻着他的柜子看,里面装着几盒杰士邦和我不认识的药。

他坐在床上什么也不说,我就在那盘着手机,屋顶的灯明晃晃的,房间小得令人窒息,但分明飘着淡淡的清香,姜三岁爱干净,一直都是这样。

时间久了,也到了晚上,姜三岁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不知道,想冲他问些什么,但怎么也开不了口。

姜三岁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他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

姜三岁不知道怎么想的,许是怕我无聊,也许真的是他嘴碎,想讲些他的事情,他就躺着,从我身后传来他絮絮叨叨的声音。

他跟我说来到这儿吃喝倒也不愁,累了,闲了,脑子里就该想点别的事了,他已经走了,已经不在家里了,也没必要听我之前讲的话了。

他想吃药,想打激素,想着为以后的自己攒些钱,做手术什么的也不是很远了。

可他总是缺钱,不缺吃的,就缺穿的;不缺穿的,就缺吃的。

他就累,想打两份工,跑外卖也跑不成,他没有钱买电瓶车,菜市场他帮卖肉的老板装卸货,偏偏没站稳摔了个骨折。

钱没攒下来,反而倒贴医院不少钱,他穷啊,穷死了,想着自己要是百万富翁,他就拿龙虾蘸啤酒吃,睡在几千米的大床上打滚。

可那是白日做梦,等醒了,他还是一个瘸子,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瘸子。

没法子了,哭也做不成啥事儿,合租的俩女的瞧见他可怜,给他引路子,说有的人就好他这口,他不愿意,半夜给他饿醒的时候,肚子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了。

姜三岁趴在床上,脸贴着床板,嘴巴里的声音含糊不清,有点像在磨牙,嘟着的嘴反而让人觉得他心情很好。

他就转过身来,拍拍这床板,笑着说,就搁这儿,三百块钱一晚上,因为他是男的,来的人就一边色迷迷地看着他,一边装着恶心,就为了临走的时候少付几十块。

后来腿好了,房租也交齐了,他就开始买药,买贵的,买好的,针扎的,嘴上吃的,心情也变好了,还可以整上两件他喜欢的衣裳,回家累的时候,就穿在身上,那两个女的还夸他,说他好瞧,他就开心啊,开心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姜三岁咧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躲在被窝里笑,他说那时候找我借钱,我没给他,他没跟我说他什么情况,不想让我去可怜他,可偏偏在过年的时候,他的一切都开始变好的时候,我给他发了那些他不需要的钱,可他当时还是收了,他说那样才显得他可贱。

姜三岁望着我,缓缓地从被子里露出身子来,他抓住我的手,身上飘着沐浴露的味道,眼角流着泪,声音却一点都不颤,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直呼着我的大名,然后问我,要不要跟他做……他说求求我,求我和他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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