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哭啸长廊两侧山壁上,人族士兵已全部就位,弓弩手伏于岩缝,刀斧手隐在碎石后方,鸦雀无声。马纥将军立于高处,手中令旗无声挥动,各队如臂使指般悄然调整阵位。
另一侧山壁上,王云序半蹲于一块突岩之后,银枪横于膝上,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峡谷入口。山风灌入,裹紧她身后的披风,王铮按刀蹲在她身侧,黄雨烟立于稍远处,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观察一切的笑意。
峡谷尽头,夕阳正沉入山脊。
所有参战的将领都十分兴奋,为接下来可能到来的重大胜利而摩拳擦掌。
但有一个人例外。
前军营,赵破锋。
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右手按住宝剑,脸黑得像锅底,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两道棱。
不爽,真踏马的不爽!
赵破锋心里骂到,是山海洲年轻一代将领中的佼佼者,孙将军昏迷后,被王云序这个一点经验都没有的小屁孩压一头就算了,结果就连那个魔族俘虏都敢骑到自己头上!
他一口吐掉嘴里的草,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在乱军之中一刀把那个俘虏给捅死。
就在这时,他发现他的军队中有几个士兵正聚集在一旁的小树林里面在砍树。
“噫……什么玩意?”赵破锋记得自己没有下令让士兵砍树啊?他大步走上前去,“你们几个,谁的兵?在这砍树干个得?!”
“是那个魔族奴…………不对……是乌斯……”高辰擦了头上的汗,突然想到乌斯怀古现在好像是自己的上司“是乌队长,他让我们去林子里砍点树制成木桩,然后把火箭插到木桩上。”
说着,他展示了手中那些会喷火的玩意儿。
“神马东西!”赵破峰直接破口骂道,“那混蛋要干什么?他人呢,把他给我叫过来!”
“额……乌……队长刚刚好像说他要去那边解手。”高辰指了指身后的一处土丘。
赵破锋提上他的宝剑,气势汹汹的向着土丘走去。
赵破峰蛮横的用剑劈掉路上的枯枝烂叶,突然,感觉脚下一空,踩到了一个坑里。
赵破锋感觉自己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软软的黏黏的,还带着些许热气的东西。
“哎呀,赵将军,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人家刚解完手,您就着急去坑里找宝贝呢。”乌斯怀古突然从一旁窜出来,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赵破锋。
“我杀了你!”赵破锋气急败坏的从坑里爬了出来,抬脚想追乌斯怀古,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靴底,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恶心和崩溃的扭曲。
“各部将领注意,魔族运粮车已经出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云序的声音通过传音法术传到了赵破峰的耳中,赵破锋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军令重要,便强压住心里的怒火,转身向军中走去。
“你待会最好小心一点。”临走时,赵破锋给了乌斯怀古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乌斯怀古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压根不在乎赵破锋会干什么,布置完他为库拉索准备的惊喜后,又去检查了他布置给那二十个士兵的任务。
任务完成的很好,十几个大小不同的木桩已经制作好了,按照乌斯怀古的吩咐,士兵们给木桩刷上红色的火漆,左右两边各插一根火箭。
“乌……将军,你要这些木桩子干什么?”高辰在一旁不解的问道。
“滋滋滋……这个嘛~”乌斯怀古一脸贱笑,“你们一会儿就知道了。”
…………
哭啸长廊在傍晚时分被暮色灌满。
峡谷底部,火角兽的蹄声由远及近,密集而沉闷。库拉索骑在最前方那头最高大的火角兽上,重甲在肩,头盔挂在鞍侧,露出一张横肉纵横的脸。
他打了个哈欠,手中的鞭子垂在火角兽腹侧,鞭梢缀着暗红色的倒刺,随着坐骑的步伐轻轻晃动。
“啊……啊哈……”他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每次都让老子的火角兽来干这些破活。押粮、运草、搬兵器——老子是魔将,不是他妈的商队头子。”
他挠了挠下巴,自言自语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峡谷里飘散。“等把那东西运到,老子可得去好好玩一场。听说青面兽那边新掳了一批人族娘们儿……”
他的目光扫过侧前方,一个魔族小兵正骑在火角兽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连缰绳都快从手里滑脱了。
库拉索的眉头猛地拧紧,手腕一抖,鞭子甩出去,精准地抽在那小兵的后背上。“你他娘的!”小兵一个激灵差点从坐骑上栽下去。
库拉索收回鞭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再让老子看见你打瞌睡,下一鞭抽你脸上。”
小兵缩着脖子连连点头,催着火角兽往前窜了几步,躲进队列深处。库拉索把鞭子重新搭在火角兽腹侧,又打了个哈欠。
火角兽的蹄声在峡谷里回荡,两侧山壁上,暮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
崖壁高处,一片岩缝里,马纥将军的令旗无声地压低了半寸。
而就在山壁另一侧的树林边缘,乌斯怀古蹲在一丛灌木后,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眼望着谷底那长长的队伍。
他目光扫过库拉索,扫过那些拖沓的士兵,最后落在队伍中段的几辆盖得特别严实的粮车上,轻轻“啧”了一声。
“阵型松散,主将懈怠……看来那朵法拉手下也不全是精兵嘛。也好,省事。”他吐掉草茎,回头对猫腰过来的高辰低声道:“让兄弟们把‘火角兽’再检查一遍,漆别掉了,火箭插稳点,待会儿吓唬人全靠它们冒烟呢。”
崖壁上,一小撮碎石无声地滚落,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
火箭升空。
哭啸长廊两侧的山壁上,数百支缠着油布的箭矢同时点燃,在暮色中划出密集的弧线,落进魔族运粮队的队列正中。
粮草车上的油布被引燃,火舌蹿起,火角兽群瞬间炸锅。
它们昂首嘶鸣,蹄子刨地,拼命甩动头颅试图挣脱缰绳。魔族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波箭雨已经落下——这次是弓弩手的齐射。箭矢穿透皮甲,贯穿咽喉。
前排的火角兽成片栽倒,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落地便被后续涌上的兽群踏成肉泥。
乌斯怀古没去管谷底的混乱,他正蹲在自己布置的那排“火箭木桩”后面,探头探脑地观望。
看到赵破锋一马当先杀入敌阵,他挑了挑眉:“嚯,这莽夫火气够大的,不过刀法倒是扎实,砍瓜切菜似的……可惜,太直了。”
他点评了一句,便不再多看,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试图重新集结的魔族小队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像在估算着什么。
赵破锋拔刀。
他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中扭曲,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两道棱。从被王云序那一枪震慑,到被乌斯怀古的“屎坑”气得七窍生烟,他已经憋了整整一下午的火。
刀锋出鞘的瞬间,他的吼声压过了所有箭矢的破空声。“前锋营——跟我杀!”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落下的瞬间,他已经冲进了魔族阵列。
第一刀,迎面一个魔族骑兵举矛刺来,赵破锋侧身让过矛尖,刀背顺着矛杆滑上去,削掉了对方半张脸。第二刀。
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魔族士兵被他一刀劈开胸甲,连人带兵器断成两截。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的战马在人堆里横冲直撞,刀光如雪片翻飞,所过之处只剩残肢与血雾。火角兽的角、魔族的盾、皮甲与骨肉,在他刀下没有任何区别。
前锋营的骑兵紧随其后,楔形阵型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钉进魔族运粮队的侧翼。
马纥将军的令旗在山壁上无声挥动,左右两翼的步兵同时压上,将魔族的阵型不断挤压、切割、碾碎。
火箭还在落,弓弩手换上了破甲箭,专门射杀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魔族十夫长。
火角兽的嘶鸣、兵器的碰撞、垂死的惨叫,在山谷里混成一片。库拉索的副将刚刚举起令旗,一支破甲箭便贯穿了他的咽喉,他晃了晃,从火角兽背上栽倒,被受惊的兽群踩过。
库拉索的眼睛红了。
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今天这峡谷安静得过分,不是错觉。
他手中的鞭子甩出去,鞭梢的倒刺勾住一个冲得太前的人族骑兵,将他从马背上拽下来,拖在地上碾过碎石。
鞭子再甩,缠住另一匹战马的前腿,马匹翻倒,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他连杀数人,硬生生在混乱中撕出一小片空地。
然后他看见了赵破锋,那个满脸是血、正一刀劈开魔族百夫长胸甲的人族将领。
库拉索的鞭子甩过去,赵破锋侧身,鞭梢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刮下一片铁屑。他提刀迎上。两人在混乱的战场中央撞在一起,刀与鞭,重甲与轻骑,人族前锋营主将与魔族运粮官。
赵破锋的刀快,每一刀都奔着要害,逼得库拉索连连后退,库拉索的鞭子长,在近身战里施展不开,被压得抬不起头。
“要分胜负了。”不远处,乌斯怀古不知何时溜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一边漫不经心地用脚把最后一个伪装好的“惊喜”土坑边的浮叶踢匀,一边瞟着那边的激斗。
“姓赵的赢在气势和刀快,但那魔将的鞭子……阴着呢。”他话音刚落。
第三刀劈下时,库拉索的肩甲被削掉一块,第五刀,他的胸甲裂开一道口子,第七刀,赵破锋的刀锋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
库拉索的火角兽突然前蹄扬起,替他挡了这一刀,火角兽的脖颈被劈开一半,鲜血喷了赵破锋满脸。
他下意识闭眼,就这一瞬。
库拉索的鞭子从火角兽腹下甩出,鞭梢的倒刺勾住了赵破锋的胸甲边缘,然后他猛地一拽,赵破锋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扯飞出去,重重砸在一辆燃烧的粮草车上。
碎裂的木板和燃烧的油布一起坍塌,将他埋了进去。
库拉索没有追击,他转身,鞭子甩开,连续抽翻三个冲上来的人族士兵。
他站在燃烧的粮草车和遍地尸骸中间,重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火角兽的,他的副将死了,他的队列散了,他的粮草在身后烧成一排火墙。
“妈的”库拉索吐出一口血,看着自己已经溃不成军的队伍,“算了,只要将那东西保住,就算粮草被烧,魔主也应该不会太计较的!”他摸了摸怀中的匣子,幸好还在。
库拉索一狠心,决定抛弃正在人族围攻下苦苦挣扎的运粮主车队,召集起自己身边的一些精兵,打算寻求一个方向突围。
就在库拉索目光急扫,寻找突破口时,乌斯怀古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迅速缩回林子边缘,对埋伏在“火箭木桩”后的高辰等人比了个奇怪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探头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惶急的表情,用带着魔族口音的通用语,朝着库拉索的方向压低声音却足够清晰地喊道:“库拉索大人,这边!这边有缺口!”
库拉索眯眼一看,似乎是一个魔族小兵在喊他,小兵旁边还站着几头头上正在冒火的火角兽,看起来战力似乎还保存的不错。
“向那边突围!”库拉索下令到。
随即,他便率领手下的残兵,向着那个“魔族小兵”的方向冲去。
可就当他靠近以后,那个魔族小兵却突然消失了,他定睛一看,这树林旁边的哪是什么火角兽,分明是几根插着正在冒火的火箭的树桩子。
“不好!”意识到自己中计的库拉索赶忙想调转方向。
就在这时,一柄带着寒光的长枪从林中刺出。
库拉索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枪尖擦着他的咽喉掠过,钉进他身后一个魔族亲卫的胸口。
那亲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贯在枪杆上,双脚离地,胸甲像纸一样被捅穿。
王云序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银枪横在身侧,枪尖还滴着血。她身后,王铮和黄雨烟各守住一侧,将她两翼的残敌清开。
库拉索甩开鞭子的暗红色的鞭梢在空中划出弧线,倒刺张开,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直扑王云序的面门。
王云序没躲,枪杆抬起,鞭梢缠上枪身,倒刺咬住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库拉索猛地发力,想要将她拽过来,但王云序的手腕只动了一寸,枪杆一拧,缠在上面的鞭子像被掐住七寸的蛇,倒刺崩断,鞭梢被绞成麻花。
她往前踏了一步,枪尖顺着鞭杆滑进去,直刺库拉索握鞭的手腕。
库拉索被迫松手,鞭子脱手的瞬间,枪尖已经追到了他胸前。他连退三步,重甲的后背撞上一头无主的火角兽,那畜生受惊,昂首嘶鸣,替他挡了紧随而至的第二枪。火角兽的脖颈被捅穿,鲜血喷溅,库拉索趁这一瞬拔出腰间的战斧。
他双手握斧,吼声如雷,劈头砍下,王云序却没有丝毫退却,她只是简单的侧过身,斧刃擦着她的肩甲劈进地面,碎石炸开。
王云序将长枪从下方挑起,枪杆撞上斧柄,将战斧震得向上弹起,震的库拉索的虎口发麻,她则顺势转身,枪尾扫中库拉索的膝弯。
库拉抬起头,枪尖已经停在他眉心前半寸。
银色的枪身上,火焰无声地燃起,,沿着枪杆蔓延,在枪尖处凝聚。火焰中,一道龙的残影缓缓睁开眼,竖瞳,琥珀色,似乎和王云序的眼睛一样。
库拉索的呼吸停了。他征战二十年,见过人族的战法师,见过魔族的魔王,见过战场上所有该见的和不该见的东西。但他从未见过这个——一柄枪,一条龙,和一双盯着他的、属于捕猎者的眼睛。
“该死……顾不上这么多了!”库拉索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瓶子,猛地向地上一摔。
瓶子里瞬间冒出一大团黑雾将王云序笼罩,库拉索则乘机抢过一旁手下的火角兽,向着山谷的出口快速突围过去。
“将军!”王铮和黄雨烟看到王云序被黑雾给缠住,也没有空去管库拉索了,库拉索则趁机快马加鞭,眼看就要突破人族的包围圈。
突然,一个坑出现在库拉索的前方,火角兽来不及反应,摔了个四仰朝天,库拉索则直接被掀翻过去,摔到了那个乌斯怀古提前为他准备的,装满着不可名状之物的大坑里。
“我……咕噜咕噜……你妹!”库拉索挣扎着从粪坑里爬了出来,身上还挂着彩。
没等他回过神来继续逃命,一柄森寒的宝剑就已经从他的脖颈处划过。
“我……额……”
来不及说出遗言,魔族火角兽营魔将库拉索的头颅已经在赵破峰的宝剑之下横飞了出去。
解决完库拉索后,赵破锋注意到了那个关键的大坑——他记得,这好像就是他之前不小心踩进去的,那个混蛋魔族俘虏挖的。
赵破锋神色复杂,想骂却又有点骂不出口。
在他后方,收拾完残局的其他人已经缓缓赶来。
那团迷雾—魔主赐予库拉索的保命神器,在王云序的烈焰下仅仅挣扎了一息,就荡然无存了。
乌斯怀古跟在王云序后面,依旧是那一脸贱兮兮的表情。王铮难得没有因为乌斯怀古过于靠近她的将军而发火,黄雨烟看向乌斯怀古的眼神中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赵破锋一脚踢飞库拉索那巨臭难闻的尸体,看着大摇大摆走过来,一脸“快来夸我吧”的乌斯怀古,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你他妈……唉……干的还行……”虽然依旧咬牙切齿,但赵破锋还是对乌斯怀古夸出了口。
乌斯怀古则回头得意的看了王云序一眼,王云序则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哎呀呀,让我来看看大名鼎鼎的库拉索将军身上有什么宝贝?”乌斯怀古丝毫不在意库拉索身上沾满了自己之前在坑里准备的马粪马尿,兴致冲冲的在他的尸体上扒拉起来。
“你……”王铮想说些什么,却被王云序拦住了。
“欸呦呦,有好东西,欸嘿,一个匣子,且让我乌斯怀古大王看看里面有什么~”乌斯怀古从库拉索的怀里找到了一个匣子,二话不说就要打开。
“等一下……”王云序刚打算开口,乌斯怀古就已经兴冲冲的打开了匣子。
顿时,一股浓烈的紫气从匣子里面冒了出来。
“桀桀桀,我终于重获自由了……”一个诡异的,似乎混杂着浓厚的“嫉妒”味道的声音从匣中传出。
王云序握紧了手中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