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我、我哪敢指教各位大人啊!”乌斯怀古被拎着后领,手脚并用地试图往回缩,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声音都颤了,“我就是个没本事的俘虏,运气好罢了,真没别的……”
王云序根本不理他,手上力道一点没松,拖着他就在训练场走。
乌斯怀古徒劳地用手指抠着地面,硬是在泥土地上犁出了几道浅浅的、充满怨念的指甲痕。
训练场里火光通明,不少士兵和将领还在对练,呼喝声、木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偶尔还有战技带起的劲风刮过。
乌斯怀古一进场,立刻缩起脖子,一副被这“可怕”景象吓得瑟瑟发抖的鹌鹑样。
王铮和黄雨烟果然已经等在那儿了。
黄雨烟笑盈盈地对他挥了挥手:“乌斯队长,来啦?”
王铮则只是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乌斯怀古队长,”王云序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我们军中崇尚实战,尤其仰慕……呃,别具一格的身手。今日机会难得,务必请你这位‘功臣’,好好‘指点’一下我们。”
说完,她朝黄雨烟使了个眼色,两个女人凑到一边,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偷笑。
乌斯怀古还没想好怎么接这话,就被塞了一身沉重的木甲,手里也被强行塞了把木刀。
他苦着脸,还没穿戴整齐,就被推到了场子中央。
而他对面,站着的高辰比他更紧张,一张脸绷得死紧,握着木刀的手关节都发白了,眼神死死盯着乌斯怀古,如临大敌。
“乌、乌队长……”高辰喉咙发干。
“高、高兄弟……”乌斯怀古声音发虚。
两人相对行礼,姿势僵硬。
随着场边王云序一声淡淡的“开始”,高辰低吼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抡起木刀就劈头盖脸砍了过来。
乌斯怀古“哎呀”一声怪叫,手忙脚乱地举刀格挡。
铛!木刀相击。
接下来的场面,在外围普通士兵看来,打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势均力敌。
两人你来我往,木刀砰砰对撞,乌斯怀古看起来狼狈不堪,总是险之又险地躲过高辰的攻击,反击也软绵绵没什么力气。高辰则越打越勇,虽然招式略显僵硬,但气势很足。
可落在王云序眼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场中那个混蛋,每次闪避的幅度都恰恰好,多一分浪费,少一分就中招;格挡的时机也妙到毫巅,总能用最小的力道卸开高辰的猛击。
他那副踉踉跄跄、大呼小叫的样子,演得是挺卖力,可脚步乱中有序,气息更是平稳得不像话。
就连旁边不知何时过来、嘴里叼了根草茎的马纥将军,也眯着眼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油滑。”
乌斯怀古心里也在叫苦,这傻小子打得毫无章法,全靠一股蛮劲,陪练起来实在无趣。
他眼珠一转,瞅准高辰一个直刺,故意脚下“一滑”,手中木刀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让高辰的木刀“砰”一声,结结实实戳在他胸腹间的木甲上。
“哎呦喂——!”乌斯怀古发出一声夸张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瘫着不动了,只剩下呻吟的份儿。
“输了输了……我认输……骨头断了,不行了,要死了……让我歇歇,喘口气……”
他闭着眼躺在地上,支棱着耳朵等宣布结束。
王云序看都懒得看他那浮夸的表演,只对场中有些发愣的高辰挥了挥手:“打得不错,下去休息吧。”
高辰茫然地收了刀,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乌斯怀古,又看看将军,迟疑地退了下去。
乌斯怀古躺了半天,发现没人来扶他,也没人宣布他“伤重退场”,只有夜风吹过。
他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瞄四周,只好装作满不在乎地、哼哼唧唧地自己爬了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哎哟,这下手真重……”
他刚拍打两下沾了灰的木甲,一股毫不掩饰的、带着灼热战意的杀气,猛地从他背后锁定了过来。
乌斯怀古身体一僵,脖子像是生了锈,一点点转过去。
只见王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场边,正慢条斯理地提着一把看起来格外敦实的木刀,一步一步,稳稳地踏进场中。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总是冒着火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牢牢盯在乌斯怀古身上。
“下一场——”
黄雨烟那甜得发腻、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适时响起,拖长了调子宣布:
“乌斯怀古队长,对战我们最~可爱、最~‘温柔’的护卫——王铮姐姐!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哄笑和口哨。
乌斯怀古看着提着木刀、气势不断攀升的王铮,又瞥了一眼场边笑得像只小狐狸的黄雨烟,以及那位抱臂旁观、眼神意味深长的王将军。
他的脸,一点点,绿了。
而王铮,根本没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脚下猛地一蹬,身影如一道赤色疾风,裹挟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手中的木刀已化为一道模糊的黑影,朝着乌斯怀古当头劈下!这一刀,可比高辰那试探性的攻击,凌厉了何止十倍!
“完蛋,这女人来真的!”乌斯怀古一边高呼大事不妙,一边迅速调整姿势去挡住王铮那明显奔着要自己命的一刀。
“碰——”虽只是木刀相交,但其爆发出来的力量已经却不容小觑。
二人受力被震腿,但没等乌斯怀古举手投降,王铮就立马又提着刀冲了上来。
王铮的刀,和她的脾气一样,又急又猛,带着股要把人劈成两半的狠劲。
那木刀在她手里,破风声尖锐得吓人,根本不像木头,倒像一块沉重的铁碑,兜头就朝乌斯怀古砸下来。
乌斯怀古吓得“妈呀”一声,什么形象也顾不上了,猛地向后一仰,木刀擦着他的鼻尖轰然砸在地上,尘土混着草屑“噗”地炸开一团。
他脚跟还没站稳,王铮的第二刀已经拦腰扫来,角度刁钻,速度快得只剩影子。乌斯怀古怪叫着,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木刀往身侧一竖。
“砰!”
一声闷响,乌斯怀古只觉得手臂剧震,半边身子都麻了,那可怜的制式木刀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借着这股力,踉踉跄跄地向侧后方跌去,模样狼狈得像只被踢飞的皮球。
“等、等等!王姑娘!自己人!讲点道理……”他一边逃一边试图喊停。
“战场上谁跟你讲道理!”王铮根本不吃这套,眼神晶亮,战意熊熊,脚步一踏便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她的攻击毫无间隙,劈、砍、扫、刺,简单的招式因为那恐怖的速度和力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乌斯怀古就在这张网里挣扎。他几乎放弃了格挡,全靠一双脚和那近乎本能的滑溜身法逃命。
只见他一会儿“哎呦”着扑倒在地,险险避开贴着头皮掠过的刀锋,顺势打个滚爬起来继续跑;一会儿又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变向,让王铮势在必得的一击再次落空,只砍飞一片衣角。
训练场顿时成了鸡飞狗跳的追逐场。乌斯怀古上蹿下跳,专往人多、器械多的角落钻,时不时带倒几个木桩,碰翻几件器械,弄得场中尘土飞扬,惊呼不断。
王铮则紧紧咬在他身后,刀风呼呼作响,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气得她牙痒痒,攻势越发猛烈。
“你个滑不溜秋的泥鳅!给姑奶奶我站住!”王铮久攻不下,火气更旺。
“站住就被你砍死啦!将军救命啊!”乌斯怀古头也不回,嚎得凄惨,脚下却像抹了油,总能在最关键时刻,以毫厘之差从刀口下溜走。
他看似慌不择路,满场乱窜,气喘如牛,可若有人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双乱转的眼睛里,除了故作夸张的惊恐,还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衡量距离与节奏的冷静。
“停下吧,铮儿。”就在两人快把整个训练场给拆掉之际,王云序出声叫停了他们。
“可是……将军……”王铮嘴上虽然还在说,但动作已经停了下来,“我能击败他。”
“是,铮儿,我豪不怀疑他不是你的对手,但……目前你还追不上他。”王云序解释道。
王铮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焉了下去,不甘心的走了下去,看向乌斯怀古的眼神里还带着浓浓的不服。
“嘿嘿嘿”乌斯怀古幸灾乐祸的朝着王铮做了一个鬼脸。
乌斯怀古那得意的鬼脸还没做完整,眼前的光线就蓦地一暗。
王云序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场中,手里提着的,不是训练用的木杆,而是她那杆通体暗银、长达一米九、枪尖寒芒流转的“破军枪”。
沉重的枪尾轻轻点地,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人心上。
她随手挽了个枪花,抬眼看向乌斯怀古,琥珀色的瞳孔里,之前那些戏谑和探究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灼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战意。
“乌斯队长,”她开口,声音清越,“且让小女子来会一会你。”
乌斯怀古看着那杆散发着无形煞气的长枪,又看看王云序眼中那毫不作假的兴奋,嘴角最后一丝弧度彻底垮掉,心里只剩下一个字:
…………淦。
没有废话,王云序动了。
她的枪和高辰的乱砍、王铮的猛砸完全不同。枪出如毒蛇吐信,迅捷、精准、狠辣,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
一枪刺出,直指乌斯怀古辗转腾挪时必然经过的方位;枪杆横扫,范围算得极准,恰好封死他左右闪避的空间;回枪上挑,力道凝于一点,破风声尖锐刺耳。
乌斯怀古这次是真真切切感到了压力。那枪太快,太刁,仿佛能预判他滑溜的轨迹。
他怪叫连连,别说反击,连用木刀格挡都觉得是累赘,索性把木刀一扔,彻底放弃了任何形式的对抗,将全部心神都用在了“逃命”上。
只见他在场上连滚带爬,时而贴地翻滚躲过贴着小腿扫过的枪杆,时而又像受惊的壁虎般猛地弹起,避开直刺后心的寒芒。
王云序的枪尖总离他身体只有寸许距离,枪风刮得他皮肤生疼,好几次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衣甲掠过,留下浅浅的白痕。
明眼人都能看出,王云序未尽全力,更像是一种带着审视的逼迫。但越是如此,场边观战的马纥、刘威等人神色越是凝重。
高辰、王铮、王云序,三人武力天差地别,可这乌斯怀古面对他们时,表现出的核心策略却一模一样——狼狈不堪地躲闪逃窜。
区别只在于,面对王云序这山海洲顶尖的武力,他这份“狼狈”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深不见底。
能在王云序有所保留但依然凌厉的枪下支撑这么久,仅凭身法躲开绝大多数攻击,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
乌斯怀古此刻心里也是骂翻了天,一边拼尽全力估算着王云序枪法的路数、力道极限和可能的变招,一边在心底把某个老家伙骂得狗血淋头:
“王勋!王勋你个老不死的登徒子!你他娘的是真不把闺女当外人啊!‘破阵七式’、‘燎原劲’、还有这‘游龙探海’的运力法门……这是能随便教给一个刚满二十的丫头的玩意吗?!你就不怕把她练废了?!嘶——这火焰操控……你连‘炎龙真气’都敢传?!老王八蛋,你当年对着魔皇发誓说这套功法绝不外传来着!!”
他越看王云序枪尖偶尔流转、引而不发的灼热气息,越是心惊肉跳。那老登为了培养女儿,真是下了血本,也疯了心了!
就在乌斯怀古内心疯狂吐槽,身形因一记极其精妙的、封锁了上下左右所有角度的枪影连环而略显滞涩时,王云序眼中光芒一闪,瞥了一眼场边依旧耷拉着眼皮、仿佛快睡着的马纥。
马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王云序骤然收枪后撤,与乌斯怀古拉开了数丈距离。
她双手持枪,缓缓平举,枪尖遥指乌斯怀古。
刹那间,训练场上呼啸的夜风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骤然停止。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凭空而生,空气变得粘稠。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杆“破军枪”枪尖处,一点刺目到极致的红芒在疯狂凝聚、压缩。
炽热的气流开始盘旋,隐隐有低沉威严的龙吟之声响起。暗银色的枪身上,繁复的纹路次第亮起,灼热的火焰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如同活物般缠绕升腾,在枪身两侧凝聚、伸展,化作两条鳞甲宛然、头角峥嵘的火焰巨龙虚影,龙首怒张,锁定了场中那个看似吓呆了的魔族俘虏。
“赤龙点焰。”王云序红唇轻启,吐出了招式的名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的好将军!不!姑奶奶!祖宗!”乌斯怀古这次是真的脸色煞白,汗毛倒竖,再也顾不得伪装,跳着脚大喊。
“使不得!这招下来我连灰都剩不下啊!我投降!我认输!我什么都招!快收了神通吧!!”
王云序对他的嚎叫充耳不闻,眼神专注如同淬火的寒星,周身气势已然攀至巅峰。
那两条火焰巨龙虚影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随即,随着她手腕一抖,枪尖猛地刺出!
“吼——!”
不再是虚影,一道凝练到极致、炽白中缠绕着暗红的火龙形枪芒,脱离了枪尖,迎风便长,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威势,旋转着、咆哮着,以无可躲避的姿态,向着乌斯怀古轰然冲去!所过之处,地面焦黑,空气扭曲,围观士兵被那灼热的气**得连连后退。
乌斯怀古似乎彻底被这毁灭性的攻击吓傻了,呆呆地跪坐在原地,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将军!”王铮失声惊呼。
“小心!”黄雨烟也变了脸色。
高辰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将军真要下杀手。
王云序的眉头也蹙紧了,紧盯着那道身影。难道……自己真的判断错了?
就在那咆哮的火龙即将把乌斯怀古彻底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突兀地挡在了乌斯怀古与火龙之间。
是一直仿佛在打盹的马纥。
他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只是左臂向身前一横。一面古朴厚重、色泽深沉如大地的方形巨盾虚影骤然显现,盾面上刻着山川河流的纹路,散发出坚不可摧、亘古长存般的厚重气息。
“轰——!!!”
赤白火龙狠狠撞上了土黄巨盾!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彻整个训练场,狂暴的能量涟漪四散冲击,将地面刮去一层。
火龙疯狂撕咬着盾面,火焰与土黄光芒激烈对耗,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马纥双脚深深陷入地面,持盾的手臂稳如磐石,但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抵挡得并不轻松。
足足数息之后,那恐怖的火焰龙形枪芒才能量耗尽,不甘地嘶鸣着,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巨盾虚影也随之淡去。
马纥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焦灼气息的浊气,收回手臂,看向王云序,微微点头示意。
而他身后,乌斯怀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王云序收枪而立,气息也有些微乱。她快步走上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的乌斯怀古,又看了看马纥,低声道:“多谢马将军。”
她心中疑虑更深。
方才那一瞬间,乌斯怀古的反应……不像是伪装。
那种面对死亡威胁最本能的呆滞……难道他真的只是身法超绝,但实际战力有限,更接不下自己的杀招?可之前的种种疑点又该如何解释?
她弯下腰,向乌斯怀古伸出手。
乌斯怀古一把抓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动作竟还算利落。
他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一抹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讨好的笑容,只是略显苍白:“哎呀呀,王将军真是神威无敌,枪法如神,小人对您的敬佩犹如滔滔江水……”
王云序懒得听他胡扯,正想再问些什么,乌斯怀古的目光却忽然定住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腰间。
“那个……将军,之前那个,从库拉索那儿缴获的面具呢?”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面具?”王云序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哦,吴天师和几位将军饭后说想研究一下那魔族器物,我看他们好奇,就留给他们了。应该在赵将军或者苏将军那儿吧?怎么了?”
“什么?!你给他们了?!”乌斯怀古脸色大变,刚才的惫懒和讨好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惊怒。
“快!我们得马上拿回来!必须在有哪个蠢货把它戴脸上之前拿回来!”
王云序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一个会说话的面具而已,虽然诡异,但吴天师他们见识广博,应当无妨,何必如此着急……”
她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沉闷却响亮的爆炸声,猛地从前军营的方向传来,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颤。
紧接着,一个前军营的士兵连滚爬爬、满脸是血地冲进了训练场,嘶声大喊:
“不好了王将军!赵将军他……赵破锋将军他发疯了!见人就砍,营帐都炸了!我们拦不住啊!”
所有人脸色骤变。
乌斯怀古猛地一拍额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懊丧表情,拉起还在发愣的王云序就往前冲。
“还愣着干嘛!快去拿面具!再晚就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