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疏影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条死去的蛊虫,又抬眼看向几步之外那个仿佛变了个人般的乌斯怀古。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他刚才那些令人作呕的举动,那些触碰,不是为了折辱她,而是在探查?
那瓶药……也不是什么龌龊之物,而是为了逼出这条虫子?
乌斯怀古没再看她,转身拉开牢门走了出去,对着门外的王云序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今晚就到这儿。给她弄点吃的,清粥小菜就行,别太油腻,肚子刚吐空,受不了。再找件干净衣服换上,这一身又是灰又是……呃……哼哼。”
王云序看着他,又看了看牢房里那个失魂落魄、蜷缩起来的少女刺客,眉头依然皱着,但眼中的疑虑更深了。她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士兵去照办。
“就这么放着她?不问话了?”王云序压低声音,看着乌斯怀古。
乌斯怀古从怀里又摸出个不知道藏了多久的果子,在身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急什么,我的将军。绳子绷得太紧会断,人心防得太死,撬开缝儿的时候才最疼。让她自己先琢磨琢磨,该说的时候会说的。”
乌斯怀古四人离开了地牢,秦疏影在背后默默的看着他们,手指慢慢的掐进了地里。
………………
夜色已深,陵海关内除了巡夜的火把和脚步声,大多营帐都已熄了灯。从地牢回主殿的路上,乌斯怀古的嘴就没停过。
“哎呀呀,我的将军,您刚刚在地牢外那脸色,啧,跟结了层霜似的,是不是担心我真对那小美人儿做什么呀?放心,我乌斯怀古虽然风流倜傥,但也是有原则的,朋友妻不可欺,更何况是将军您审了一半的俘虏……”
“闭嘴。”王云序木着脸往前走。
“将军您看今晚月色多好,风也温柔,适合煮酒谈心,要不咱们……”
“闭嘴。”
“将军您走路步子别那么急嘛,腿长了不起啊,考虑一下我们这种标准身材的……哎哟!”
王云序终于忍无可忍,回身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龇牙咧嘴。
黄雨烟在一旁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不容易压住笑,也学着乌斯怀古的腔调,细声细气地添油加醋:“是呀将军,乌斯队长一片‘赤诚’,您就听他说完嘛。说不定后面还有什么‘高见’呢?”
王云序猛地扭头瞪向黄雨烟,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被这两个活宝一唱一和,王云序胸口那点严肃和疲惫愣是被搅得七零八落。
她看着乌斯怀古那副“我虽然挨了踢但我下次还敢”的赖皮样,再看看黄雨烟假装乖巧实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最后竟生生被气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我真是服了你们”的意味。
“行了,都给我消停点,回去休息!”她摇摇头,懒得再理这对“哼哈二将”,加快脚步朝自己住处走去。
乌斯怀古揉着小腿,嬉皮笑脸地正要跟上,目光随意地往自己那顶偏僻营帐方向一扫,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那营帐门口,昏黄的灯笼光下,杵着一个高大健壮、抱着胳膊的身影。
那人站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铁桩,正是伤愈不久的前锋营主将,赵破锋。
他脸上那道疤在光影下格外显眼,脸色似乎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却亮得灼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这个方向。
乌斯怀古心里“咯噔”一下。
这黑脸煞星大半夜不睡觉,堵自己门口干嘛?莫非是伤好了,想起之前粪坑,再加上面具危机时用火烧他,新仇旧恨一起算,特意来找茬的?
他几乎本能地,哧溜一下躲到了王云序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将军……护驾!那黑脸门神好像要揍我!”
王云序也看到了赵破锋,眉头微蹙。
赵破锋性格刚直火爆,之前就对乌斯怀古诸多不满,如今伤愈,难保不是来寻衅的。
她上前一步,将乌斯怀古隐隐护在侧后方,声音清冷地开口:“赵将军,伤势未愈,深夜在此有何贵干?若是……”
她话未说完。
只见赵破锋猛地踏前一步,在几人惊讶的注视下,竟对着乌斯怀古的方向,单膝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王云序和乌斯怀古同时吓了一跳,连后面看戏的黄雨烟和王铮都愣住了。
“赵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王云序上前欲扶。
赵破锋却固执地跪着,抬起头。他目光越过王云序,看向她身后一脸懵逼的乌斯怀古,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粗粝:
“乌斯怀古!我赵破锋……是来向你赔罪的!”
“啊?”乌斯怀古更懵了。
“我醒来后,听说了……”赵破锋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痛苦。
“我听说了我被那鬼面具操控后做的混账事!伤人,毁营,还……还险些对将军不利!”他看了一眼王云序,头垂得更低。
“我更听说了,最后是你用计……用那些……办法,制住了发疯的我,救了弟兄们,也……也保住了我的脸面,没让我酿成大祸,彻底沦为怪物的傀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对着乌斯怀古抱拳,一字一顿。
“我赵破锋,恩怨分明!以前我看不起你,找你麻烦,是我不对!此次你救我,更是天大的恩情!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乌斯怀古的了!之前种种,是打是罚,我赵破锋绝无怨言!只求你……原谅我这个有眼无珠的莽夫!”
说完,他竟要以头触地。
“哎哎哎!别别别!”乌斯怀古这下真慌了,也顾不上躲了,从王云序身后跳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扶赵破锋。
“赵将军!赵大哥!使不得使不得!多大点事儿啊!那面具邪性,怪不得你!我那也是为了自保,顺便……嘿嘿,小聪明,不值一提,你快起来!这跪着多难看!”
赵破锋却像是铁了心,乌斯怀古那点力气哪扶得动他,他执拗地跪着,抬头看着乌斯怀古。
“你救我,是事实!我赵破锋欠你一条命!从今往后,我愿为你牵马坠蹬,护卫左右!以报此恩!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乌斯怀古一听“护卫左右”,脸都绿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别!赵将军!真不用!您可是堂堂前锋营主将,给我当护卫?这不折煞我吗?也使不得啊!您这体格子,这气势,往我旁边一站,哪是护卫,分明是门神!不不不,是煞神!我还怎么……怎么愉快地吃饭睡觉打豆豆啊?您快收回成命!”
赵破锋却认定了他是在谦虚推脱,更加感动,抓着他的胳膊,情真意切:“乌斯兄弟!我知你大度!但我心意已决!这护卫我当定了!以后谁敢找你麻烦,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我不要啊——!”
乌斯怀古发出一声惨嚎,拼命想把手抽回来,又不敢太用力怕伤着这刚好的伤员,口不择言地大喊。
“你滚开啊啊啊啊!谁要你个大老爷们当护卫!碍手碍脚的!只有漂亮的王将军才有资格当我乌斯怀古大王的护卫啊!你?不行!绝对不行!”
他情急之下,把心里那点混账逻辑和真实“憧憬”全秃噜出来了。
一旁本来还在惊讶于赵破锋转变、觉得这发展有点意思、正端起旁边亲兵递来的水碗想压压惊的王云序,听到这话,一口水全喷了出去,呛得连连咳嗽,脸瞬间涨得通红。
“乌、斯、怀、古!”她一把摔了水碗,也顾不上什么将军仪态了,柳眉倒竖,琥珀色的眸子里怒火熊熊燃烧,仿佛要喷出来把眼前这个口无遮拦的混蛋烧成灰。
“你个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谁要给你当护卫?!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她再也忍不住,也忘了赵破锋还在场,一步上前,伸手就朝着乌斯怀古的耳朵拧去!
看那架势,今晚不把他耳朵拧下来誓不罢休。
“将军饶命!我错了我错了!哎哟!轻点!耳朵要掉了!赵将军救命啊——!”乌斯怀古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陵海关宁静的夜空。
赵破锋还单膝跪在原地,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表情从感动、决绝,慢慢变成了茫然,最后彻底僵住,脑袋上仿佛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这……这恩,到底还该怎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