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师傅定睛看去。
那人一身女仆装,黑白配色,领口有一个白色的蝴蝶结,裙摆的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裹着白色长袜的小腿。
她的双手持着一把大扫帚,扫帚的柄比她的人还高,棕色的竹柄被磨得发亮,扫帚头是用某种诺师傅叫不出名字的软草扎成的。
是奶欲。
诺师傅几乎没认出来。在她的记忆里,奶欲永远是那条长长的睡裙,头发散在肩膀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像一幅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而现在,奶欲穿着女仆装,手里握着大扫帚,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
她的脸颊泛着一种运动后的、健康的、带着温度的粉红色,和她平时那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那不是诺师傅愣住的原因。
使她愣住的,是奶欲脸上的表情。
奶欲一脸急切。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眉心的皮肤挤出了两道深深的、几乎可以夹住一枚硬币的竖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诺师傅能听到。
“妳诺,你怎么还敢回来?”
诺师傅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着。
诺师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她的目光从奶欲的脸上移开,在周围的夜色中扫了一圈。
没有人,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反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奶欲叹了口气。
她的肩膀随着那口气的下沉而塌了下来,她握着扫帚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了一下,然后又消了下去。
“事情又变了。”她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诺师傅需要微微侧过头、把耳朵朝向她的方向才能听清每一个字。“那天andy自己承认了杀死秣陵月和大便超人的事情……”
诺师傅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便超人也死了?”她的声音并不大。
奶欲点了点头。
“自杀。留下了一行‘我对不起你’就自尽了。不过实际上,”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佐治亚当时的原话,“好像是中毒死的。佐治亚说,在上吊之前就已经中毒了。毒发之后,才被挂上去的。”
诺师傅沉默了。
“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谁?
对不起秣陵月?对不起营地?还是对不起他自己?
诺师傅不知道。
她甚至不确定大便超人自己知不知道。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奶欲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情。
“之后你、月华、猕猴桃都失踪了。不知道是谁传来的传言,说你们都死了。”
月光落在奶欲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照得格外清晰。
诺师傅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别人也失踪的话,”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他们两个确实都死了。”
这次轮到奶欲发怔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她的嘴微微张开,舌尖抵住了上齿的背面,像是在准备发一个音节,但那口气在声带振动的前一刻停住了。
“他们两个真的死了?”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为什么?”
诺师傅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昏得比他们早。等我醒来,他们就都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奶欲。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高塔的方向,她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她没有说老七跟她说的事。
她不是不信任奶欲。她是不确定。
她不确定营地里的人对“外面”的机器人是什么态度。
她不确定。
所以她选择了不说。
奶欲没有追问。
“现在远子哥生气了。”她说。她的语速加快了,像是终于说到她最想说最让她不安的事情,“他不知道为什么就硬是认定是海胆哥干的。现在他们两边已经打起来了。kama哥想要从中调停,但是远子哥就是不听他的。”
诺师傅“啊”了一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诺师傅从未见过远子哥生气。
在她的印象里,远子哥的情绪永远是一条平滑的直线,从来不会生气这种事。
但她知道,一条直线被拉得太久,总有一天会断。
远子哥的直线断了。
断点就在猕猴桃的死。
诺师傅想到了猕猴桃脖子上那九个篮球大小的佛珠。想到了他们一起巡逻的日日夜夜,想到了猕猴桃在草地上走向她和星辰时那种大而稳健的步伐。
如果一个人和你一起战斗了近两百年,和你在同一条巡逻路线上走过无数个来回,和你在同一个战壕里躲过同一波弹雨,和你在同一个月光下喝过同一壶酒。
然后他突然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没有任何预兆,死在你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死了的时候。
你会不会疯?
你会不会不管证据、不管逻辑、不管程序正义,只想找到一个可以让你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痛、所有的为什么都砸上去的人?
诺师傅不知道。
但她觉得她能理解。
然后奶欲说出了让诺师傅更加不知如何是好的话。
“后来海胆哥不知道为什么也上了火。竟然带着人对着kama动手了。”
诺师傅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现在,”奶欲抬起手,朝着营地的三个方向分别指了一下,“海胆和他的人在营地南边。kama在营地中央偏东边。远子哥在营地西边。”
诺师傅听着这事情就觉得有些发懵。
她站在石板路上,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推着她的后背,像是要把她往前推。
她愣了半晌。
月亮从穹顶的一边移动到了另一边。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十几分钟,诺师傅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营地里那些熟悉的建筑。
然后她问道:“那北边呢?”
奶欲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谁为首的一批不愿意跟他们一样互相内战的人,停留在北边。”她说,“我带你先去找kama吧。kama离我们这里最近。”
诺师傅点了点头。
她其实更想去看看远子哥,她想亲口问问他“你认定是海胆哥干的,你有什么证据”。
或者去见见海胆。
但kama最近。
先去问问kama,也未尝不可。
诺师傅跟在奶欲身后,沿着石板路向着kama那边走去。
奶欲走在前边,她的女仆装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扫帚被她扛在肩上。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诺师傅需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诺师傅在走路的过程中,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些事情。
老七说月华“身子都快给人砸烂了”,说猕猴桃“身上全是深深的抓痕,腹部还有一道剑伤”。月华是被某种重型武器从背后袭击的。
诺师傅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有一只她从身后伸过来的手捂住了她的嘴,然后有人在她的后颈或者后背点了一下。
她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但她记得那只手的触感,不大,不粗糙,甚至可以说是柔软的。
猕猴桃的死状更复杂。
有抓痕,有剑伤。
诺师傅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她不太敢往下想的念头。
如果当时捂住她的嘴的人,就是猕猴桃呢?
那剑伤会不会是月华造成的?
那猕猴桃为什么要在暗中监视他们?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若剑伤来自月华,那抓痕呢?
诺师傅想不明白。
她也不敢确定。
但她知道一件事,猕猴桃死了,月华也死了。
营地在月光下显得安静而空旷,所有的门窗都关着,所有的窗帘都拉着,你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看不到那些在欢迎宴上见过一面之后再也没见过的人是在睡觉还是在收拾行李还是在某个诺师傅不知道的地方,拿着武器,对着曾经并肩作战的人。
诺师傅敲了kama的门。
“笃。笃。笃。”
没有人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还是没有人回应。
奶欲也上来敲了三下。
她的指节比诺师傅的更细,敲在门板上的声音也更清脆,像是在用小锤子轻轻地敲一块玻璃。
没有人回应。
两个人站在kama的门口,面面相觑。
奶欲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疲惫在她的脸上又深了一层。
诺师傅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是一个人泄气时自然而然的动作。
两个人正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路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妳诺?”
诺师傅转过头。
草莓迎面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诺师傅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啊。”他的嘴张开了,“你居然没事?”
诺师傅笑了一下。
“我还没有那么脆弱。”她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然后她顿了一下,想继续说话,却没有说出口。
奶欲没有注意到诺师傅的欲言又止,她已经转向了草莓,说道:“草莓哥,你也是来找kama哥吗?”
草莓的目光从诺师傅身上移到奶欲身上,又从奶欲身上移回诺师傅身上,然后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一次。
“不是。”他说。“我来找你的。”
奶欲的脸上出现了惊讶与困惑,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找我?你怎么来kama这找我?”
草莓摇了摇头,“不是的。本来是要去你的住处,只是我正好看见你过来。”
奶欲还没来得及说话。
草莓就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诺师傅的眼睛只捕捉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他的手伸向了kama的门,那只手在门把手上一拧,门没有锁,门无声地向内旋转了九十度。
然后他的手伸向了诺师傅。
诺师傅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草莓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诺师傅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的身体朝前倾了一下,然后她就已经站在了kama的屋子里面。
草莓的手从她肩膀上收了回去。然后那只手抓住了门把手,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门关上之后,草莓的脸被门板挡住了,奶欲的脸也被门板挡住了。
诺师傅站在门的这一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板上那些木质的纹理。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两个女生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诺师傅站在kama的客厅里,心跳“咚咚咚”地跳着,血液在耳后奔涌的声音像远处的海浪。
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钟,然后她转过身,想看看这个她从来没有进来过的、kama的屋子里到底有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
一身黄袍。
金黄色的战袍,剪裁简洁,领口和袖口有几道暗纹。
kama站在她面前。
诺师傅的嘴张开了,然后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呃”。
kama抬起右手,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kama转过身,朝客厅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诺师傅觉得他的脚底可能根本就没有接触地面。
他走到客厅最里面的一扇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他站在门框旁边,侧过身,朝诺师傅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
诺师傅跟了上去。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她在奶欲那里住的那间卧室的一半大小。
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盏不知道从哪里供电的发出暖白色光的台灯。桌子上放着一杯水,那杯水已经凉了,没有水汽,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kama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松了口气,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了一点,他的眼睛闭上了大约一秒,然后重新睁开,瞳孔在睁开的那一瞬间重新对焦在诺师傅的脸上。
“你知道andy死了吧?”他说。
“我听奶欲说了。”她停了一下,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问道:“andy真的做出了这种事情?”
kama摇了摇头。
“我也不相信。”他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是事实摆在我面前,我不得不信。”
诺师傅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钟。她想到了老七说的话,秣陵月是被“和他一起来的人”捅死的。
andy承认了。
老七说的“和他一起来的人”,如果就是andy,那andy的认罪在秣陵月的案子上是对的。
但大便超人呢?月华呢?猕猴桃呢?高塔上的暗算呢?那些也是andy做的吗?
如果andy真的做了所有的事情,那他为什么要做?他是内鬼吗?
他的背后有人指使吗?
诺师傅没有问这些问题。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躲着奶欲?”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kama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盯着那杯水看着,看了许久。
久到诺师傅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说话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诺师傅需要把上半身微微向前倾,把耳朵朝着他的方向更近一些才能听清。
“这是andy死前告诉我的。”他说。他的目光从那杯水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诺师傅的脸上,“原因我不知道。但是他不会害我。”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kama说出了让诺师傅的头像被锤子砸了一下的话。
“你,也得提防一下奶欲。她一定有问题。”
诺师傅点了点头。
她心里隐约有一些想法。
如果那天andy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不是假话。
如果那些录像、那些指控、那些“罪证”真的是奶欲提供的。
那奶欲确实想害她。她提供录像、提供“在她房间里找到的对外发送信号的东西”、在所有人面前做出一个“告密者”的姿态。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奶欲就是那个想把她从营地里清除出去的人。
但andy后来又承认了那些都是他伪造的。
如果他只是随机选择了奶欲,那奶欲就是无辜的。
但如果他选择奶欲不是随机的,如果奶欲本来就有问题,他只是在用“他伪造了一切”这个说法来掩盖奶欲的真实身份。
那andy的认罪,就不是在为他自己认罪,而是在为奶欲顶罪。
诺师傅不知道哪种可能性更接近真相。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奶欲,那个在她刚来到这个时代时收留了她的朋友,那个在深夜哄她上床睡觉、在她被指控时站起来说“你为什么要给我泼脏水”的人,那个穿着女仆装、握着大扫帚、在营地门口抓住她的胳膊说“妳诺,你怎么还敢回来”的人。
也许不是她看上去的那样的人。
kama又开口了。
“你多加小心。”他说。他的目光在诺师傅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认真听,“我现在不完全能保证你的安全。现在营地里乱的很。”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这个事情,你去找那谁。或者你去找海胆也行。但是你去找海胆得瞒着奶欲。”
诺师傅显然有些不明白这话。
她的眉毛皱了起来。
为什么找海胆要瞒着奶欲?
kama看到了她脸上的疑惑,他张开了嘴,准备解释。
然后他的嘴停在了张开的那个姿态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等下奶欲问你,你就咬死了说我不在。”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诺师傅觉得那些音节不是通过空气传播到她的耳朵里的,而是直接从他的嘴唇通过某种她不知道的传导方式传到她的内耳里的。“我先走了,免得被看出破绽。”
诺师傅还没来得及说“明白了”或者“知道了”或者只是点一下头,kama就已经动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一拍座椅的扶手。
那“啪”的一声不大,但那声波似乎触发了某种诺师傅看不到的、隐藏在椅子下面的、精密的机械结构。
她感觉到地面在下降。
不是整块地面在下降。而是kama的椅子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在向下移动。
kama的身体随着那块地板一起向下沉。他的金黄色的战袍在下降的过程中被气流吹得向上飘了一下,然后又落了下来,垂在他正在消失的膝盖上。
他的脸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低,先是眼睛和她的视线平齐,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唇,然后是他的喉咙,然后是他的胸口,然后是他的腰带。
诺师傅看到了那块地板下降的全过程。它下降的速度不快,大概和扶梯的速度差不多。
然后,在kama的头顶消失在地面以下的那一刹那,诺师傅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块圆形的区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被一块新的地面覆盖了。
那块地面看起来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木地板,深色的纹理,踩上去有一点点软。
上面放着一把新的椅子。椅子的样式和kama刚才坐的那把一模一样,木质,没有软垫,椅背的弧度设计得很贴合人体的曲线。
椅子上没有人。它静静地坐在地板上,像一个安放在墓前的、没有人会坐的、仅供凭吊的座席。
诺师傅盯着那把椅子看了两秒钟。
然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
力度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
和诺师傅刚才敲门时的力度和节奏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而是模仿。有人在外面敲门,敲门的节奏和她刚才敲门的节奏是一样的,像是一种信号。
“妳诺,妳诺。”是奶欲的声音。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但诺师傅还是能听出那是奶欲,那种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一样的音色,不是任何别的人能模仿的。“kama在吗?”
诺师傅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跑到门口。
她打开了门。
门板向内侧旋转了九十度。
门外的光线涌了进来,和屋内暖白色的灯光撞在一起,在门框的位置形成了一条明显的、明暗分界线的光带。
奶欲站在门外。她的女仆装在月光下变成了深色的、几乎看不出黑白配色的剪影,只有领口的蝴蝶结在光的反射下还保持着一点白色,她的大扫帚靠在门框旁边。。
诺师傅摇了摇头。
“kama不在家。”她说。
奶欲狐疑地看了诺师傅一眼。
“kama真的不在家?”奶欲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她在自言自语。“你不会骗我的吧?”
诺师傅还是摇了摇头。这一次她的摇头比刚才小了一些,自然了一些。
“我哪骗你了。”她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微的不耐烦。
然后她迅速换了一个话题。
“不过刚刚草莓找你干什么啊?”
奶欲皱了皱眉头。
“他刚刚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但是我也没听明白他想跟我说什么。”
她的目光从诺师傅脸上移开,落在了门框旁边的扫帚上,“我这不是怕你等的着急,就赶紧来找你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温暖。
诺师傅看着奶欲那人畜无害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但非常精确地按了一下。
她总觉得奶欲不应该会害她。
从她在这个时代醒来的第一天起,奶欲就是那个收留她的人。奶欲给她找衣服穿,给她找被子盖,在深夜被她吵醒时没有一句抱怨,在被andy指控为“告密者”时站起来说“你为什么要给我泼脏水”。奶欲的声音是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像刚出锅的白粥,像冬天里被阳光晒过的棉被。如果这样的人也能骗人,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诚”这两个字了。
但kama说“她一定有问题”。
kama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kama没有理由对她说谎。
andy在死前对kama说了“提防奶欲”。
一个将死之人,如果不是为了某种极其重要的、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目的,为什么要说谎?
诺师傅想了一想刚刚kama说的话。
kama说“你去找那谁,或者你去找海胆也行,但是你去找海胆得瞒着奶欲”。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奶欲,但她知道,如果她真的打算去找海胆,她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让奶欲知道。
“嗯,”诺师傅点了点头,“我们先回去吧。”
奶欲把那把靠在门框上的大扫帚拿起来,重新扛在肩上。
“要不要去找海胆哥或者远子哥?”奶欲问。
诺师傅装作想了一下。她的头微微歪向左侧,她的目光从奶欲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高塔的方向。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先去找那谁吧。”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月光下,两个女生沿着石板路,朝着营地的北边走去。一个穿着浅色的、材质奇怪但很舒服的衣裤,头发散在肩膀上;一个穿着黑白配色的女仆装,扛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被露水打湿了一小截的袜子和一双黑色的、鞋面上有一只褪了色的蝴蝶结的平底鞋。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从她们脚下一直延伸出去,铺在石板路上,像两条黑色的、并排流淌的河流。
远处,高塔沉默地矗立着。
没有琴声。
夜风吹过营地,吹过那些关着灯和亮着灯的别墅,吹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丛,吹过石板路上那两行并排向北方延伸的、浅浅的、正在被夜风慢慢抹去的脚印。
营地的北边,那谁在等她们。
或者,那谁在等诺师傅一个人。
诺师傅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奶欲。
月光在她们身后慢慢地移动着,像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的、不会眨眼的眼睛,注视着营地里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