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
夜风从营地的北面吹来,带着远处树林的气息。
诺师傅的注意力被楼下的一切完全占据了。
以至于她没有听到身后那个极轻微的,像猫爪踩在瓦片上的声音。
但她的身体感觉到了。
有危险。
在她的身后。
很近。非常近。
诺师傅没有思考。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恐惧。
她的身体在意识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就自动地猛地向下一蹲。
一道冷风从她的头顶擦了过去。
那是金属高速划破空气时带起的气流。
匕首的刃尖从她头皮上方不到一指的距离掠过,削断了一片发丝。
诺师傅的寒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
她向侧边一滚,膝盖磕在了一片翘起的瓦片边缘,一阵钻心的疼从膝盖骨传遍全身。
她顾不上疼,借着翻滚的惯性把自己从蹲姿变成了侧卧,又从侧卧变成了半跪。
她的眼睛在翻滚的过程中一直死死地盯着她刚才背对着的方向。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裙摆在大腿的位置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下面一截白色的,沾着灰尘和某种暗色污渍的长袜。
一头白色的长发,像月光本身凝结成的丝线一样的飘逸。
那白发在夜风中散开,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不再是诺师傅记忆中那种柔软温暖。
那只眼睛是冷的。
她的手上本该拿着的那把大扫帚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把匕首。那匕首和远子远的那把不同,奶欲的匕首是朴素的、简洁的、没有任何装饰的。
刃身是哑光的黑色,不反光。刃柄上缠着防滑的黑色绳结,绳结的尾端被染成了暗红色。
诺师傅知道那红色不是染料。
奶欲的脸。
诺师傅终于看清了奶欲的脸。
现在的奶欲一脸阴冷。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的两端没有向下撇,也没有向上翘。
她的眼睛半眯着,眼睑遮住了瞳孔的上半部分,像猫科动物在黑暗中锁定了猎物时那样。
诺师傅不用说话。
她感受到了来自奶欲身上的杀意。
奶欲动了。
她没有说话。
没有像电影里的反派那样在动手之前来一段长篇大论的独白。
她只是握着那两把匕首,朝着诺师傅扑了过来。
匕首的刃尖在月光下画出了两道交叉的弧线,一道朝着诺师傅的喉咙,一道朝着她的心口。
诺师傅在地上又滚了几下。
不雅。
非常不雅。
她的身体在瓦片上翻滚,头发被瓦片的缝隙夹住扯断了几根,她的手肘在翻滚中撞到了屋顶边缘的矮墙,麻了半条手臂,她的膝盖上那片刚才磕破的皮肤现在沾满了灰尘和细小的瓦片碎屑,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保命才是最要紧的。在生死面前,雅观这个词显然是无足轻重。
奶欲的匕首两次刺空,落在瓦片上。瓦片在匕首的刃尖下像豆腐一样被切开,碎裂的陶片向两边飞溅,发出清脆的声响。
奶欲没有停。
她的身体在两次刺空之后做了一个诺师傅觉得完全违反人体工学的急停和转向,然后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白色的、长着角的猫。
她再次一个飞扑。
奶欲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女仆装的裙摆像一把倒扣的白色伞面向上翻起,白色的长发在空中散成一个半圆,两把匕首被她收回在身侧,像两条收拢了翅膀、准备俯冲的黑色鹰隼。
她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弯曲,重心下沉,精准地落了下来。
压在了诺师傅的身上。
诺师傅后背砸在了瓦片上。
那些碎裂的瓦片边缘硌进了她的肩胛骨和腰椎之间的肌肉里,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奶欲的左手按住了诺师傅的右肩,将她的上半身死死地钉在瓦片上。她的右手握着匕首,高高举起,匕尖朝下,对准诺师傅的心窝。
月光照在那把匕首的刃面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
那白光落在诺师傅的瞳孔里,把她的瞳孔照得清清楚楚。
黑色的正在因恐惧而急剧放大的瞳孔。
“给我去死吧!妳诺。”
奶欲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不再是那种软软糯糯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刺耳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她叫的是“妳诺”,不是“诺姐”,不是“诺师傅”,不是“亲爱的”,不是任何一个带着温度的称呼。
她叫的是一个名字。
一个她想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从她的人生中删除,从她所有的记忆和所有的未来中彻底清空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匕首,从奶欲的嘴里射出来,扎进诺师傅的耳膜。
妳!诺!去!死!
匕首落了下来。
诺师傅的肾上腺素在这一刻飙到了她有生以来的最高峰。
然后在那一刻,
在奶欲的匕首距离她的心口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的那一刻,
一只黄色的肉球,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从诺师傅的身侧打了过来。
那实际上并不是一个肉球,那是一只猫。
橘色的、圆滚滚的、四条腿在空中张牙舞爪的、尾巴炸成了一根毛茸茸的棍子的猫。
猪咪。
它没有从任何方向跑来,它就是从虚无中出现的。
它直接拍到了奶欲的脸上。
它的身体像一块被大力士扔出去的板砖一样,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奶欲的脸上。
它的四只爪子在奶欲的脸上一顿乱抓。
奶欲的匕首偏了。
匕尖从诺师傅的心口方向偏离了大约十厘米,刺进了她身侧的瓦片里,瓦片碎裂,匕尖卡在了瓦片下面的某种坚硬的东西里,拔不出来。
然后第二只猫出现了。
背后扒上来一只狸花猫。
六六。
它的动作比猪咪更精准致命。
它的四只爪子的指甲同时张开,同时嵌入了奶欲肩胛骨两侧的皮肤和衣服里。
它的牙齿咬住了奶欲后颈的衣领,用力向下一扯,奶欲的身体被迫向后仰了一下。66的后腿在奶欲的后背上疯狂地蹬着,每一下都在女仆装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裂开的抓痕,抓痕下面露出奶欲苍白的、正在渗出血珠的皮肤。
第三只。
长毛黑猫。
啡仔。
它的四肢同时蹬地,整个身体像一枚黑色的、毛茸茸的炮弹一样弹射了出去,撞在了奶欲的腰侧。
那一撞的力度大到奶欲的身体向左侧倾斜了几乎三十度,她那只按着诺师傅肩膀的手,不得不松开以维持平衡。
三只猫。三个方向。三种攻击方式。
它们没有经过任何排练,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甚至可能在此之前从未以这种形式配合过。
但它们的配合默契得宛如这件事发生了成千上万次一样。
诺师傅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然后是第四只。
咪蔻。
那只玳瑁色的、四只猫里最年长,最沉稳,最有大姐头气质的猫。
它从诺师傅的身边站了起来,它的身体在站直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它爆发了。
它扑向了奶欲拿匕首的那只手。
它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了一道极短极快的弧线。
它的牙齿咬进了奶欲的手背。
奶欲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的手猛地一甩,咪蔻被她从手腕上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落在远处,四条腿稳稳地踩在瓦片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的嘴角挂着血,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正在燃烧的星星。
奶欲被四只猫搅得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她的整个人都有些狼狈了。
白色的长发被猪咪抓得乱成了一团鸟窝,发丝纠结在一起,打了好几个解不开的死结。
女仆装的上衣被66从后面撕开了长长的口子。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被猪咪的指甲划出的细细的血痕,血珠从伤口中慢慢渗出,顺着她的脸颊滴在她的白色领口上,像一朵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花。
她退后了几步。
这一步后退,让诺师傅第一次从她的压制中挣脱了出来。
诺师傅的右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她的膝盖在发抖,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她站起来了。
她的手里有什么东西。
她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右手在地上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长的,圆柱体的东西。
是匕首。
奶欲在刚才的手忙脚乱中,那把卡在瓦片里的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总之,它现在不在奶欲的手里,在诺师傅的手里。
诺师傅的手指握住了匕首的柄。
奶欲还在和那几只猫纠缠。她的手抓住了猪咪的后颈,把它从自己的脸上扯了下来。
奶欲将猪咪猛地向下一摔,然后一脚踢飞了。
猪咪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了一道长长的抛物线,从屋顶的这一端飞到了那一端,然后砸在了地上。
发出一声极短的“喵”声。
然后,再无声音。
猪咪不动了。
它侧躺在那片碎裂的瓦片上,四条腿微微蜷着,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它的眼睛半闭着,露出一丝浑浊的、没有焦点的、正在慢慢失去光泽的眼白。
它的腹部还在微微起伏吗?诺师傅看不清。她不想看清。
奶欲没有停。
她的手又抓住了啡仔,那只长毛黑猫。
啡仔在她的手中挣扎的力度比猪咪大得多,它的爪子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数道深深的血痕,它的牙齿咬住了她的小臂,咬出了一个个正在往外冒血的伤口。
但奶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把啡仔从自己的身上扯了下来,像揭下一张贴得太紧的膏药一样,没有犹豫,没有怜惜。
然后一脚。
啡仔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了和猪咪几乎一模一样的抛物线,落在了猪咪的不远处。
同样安静了。
六六。
那只狸花猫,四只猫里最能打的,还在奶欲身上抓着。
它的牙齿咬住了奶欲锁骨位置的皮肤,用力撕扯,那块皮肤被拉长到了一个让人牙酸的程度。
然后“啪”的一声,裂开了。
一小片皮肤从奶欲的身上脱落下来,挂在六六的嘴角。
奶欲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拿着匕首的手。
猛地抓向了六六。
奶欲将另一只手上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六六的猫身中。
匕首从六六的左侧肋骨之间刺入,从右侧的腹部穿出。
六六的身体在匕首刺入的那一瞬间猛地绷直了,然后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
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缩着,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血溅了奶欲一身。
她的女仆装从白色变成了红色。
她的脸上有血,她的头发上有血,她的睫毛上有血。
然后她转向了咪蔻。
咪蔻站在屋顶的另一端,四只脚踩在瓦片上,身体微微下伏,耳朵朝前竖着,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奶欲。
它的嘴角还挂着血,不是它自己的血,是奶欲的。
诺师傅的手里还握着匕首。
她从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着奶欲和猫们的战斗。
不是因为她不想动,而是因为她的身体还没有从刚才的紧张中恢复过来,她的腿还在抖,她的手还在抖。
但现在,她动了。
诺师傅冲了上去。
但奶欲没有回头。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咪蔻身上。
她的右手握着匕首,她的左手伸向咪蔻。
诺师傅抓住了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她的左手死死地攥住了奶欲的右手腕,她的右手握着那把从地上捡来的匕首,对准了奶欲的后心。
奶欲这时候正挥着匕首刺向咪蔻。
诺师傅知道,此时是她唯一的机会。
诺师傅深吸了一口气。
把自己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恐惧,全部的愤怒,全部的“为什么”。
全部压缩进了她的右手。
然后她刺了出去。
匕尖刺破了空气。
那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它在空气中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稳。
诺师傅的右手没有抖。
匕尖触碰到了奶欲的后背。
只需要再加一磅的力。
只需要再往前推不到一厘米。
匕尖就会刺穿皮肤,刺穿皮下脂肪,刺穿肋间肌,从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穿过,刺入胸腔。
然后,奶欲的心脏就会被一把黑色的、没有反光的、沾着猫血的匕首,从后向前,贯穿。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诺师傅用了那一磅的力。
匕首没有刺进去。
“叮叮叮叮——”
几枚钢钉,从黑暗中射来,精确地击中了诺师傅手中的匕首。
那几枚钢钉的力度不大。
但足够让匕首在诺师傅的手指在一瞬间失去了对它的控制。
匕尖在奶欲的后背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女仆装的布料在那道口子的两侧向两边翻卷,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匕首终于没有刺进去。
她的右手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匕首从她的手中脱落,“铛啷啷”地弹跳了两下,然后顺着屋顶的斜坡滚了下去。
她侧过头。
屋顶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材质的衣服,散发着晶蓝色的光芒。诺师傅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试图辨认出他的五官。她能看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但那些五官的细节始终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一样,模糊朦胧,无法聚焦,就像被信号干扰了一样。
虽然看不清长相,但是这人诺师傅倒也有印象。
是奶欲当年的舰长。
叫做奶瓶。
当然,当年他也给诺师傅上了一个舰。
那是直播圈的常规操作,舰长们会在彼此喜欢的主播之间互相串门,你给我的主播上一个舰,我给你的主播上一个舰,像一种不需要语言的情感流通,像是在说“我的朋友们也值得被支持”。
诺师傅记得奶瓶。
说起来,奶欲因为有一段时间经常被人喊成“奶瓶”,为此她还调侃过:“我直播一年,最后大家记住了我的大哥。”
就是这位奶瓶。
现在,这位大哥站在奶欲的身后,手还保持着发射钢钉之后的姿势。
右手前伸,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诺师傅的方向,拇指扣在无名指上,另外两根手指微微弯曲。
奶欲从诺师傅刚才那一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的后背还在流血。
她转了一下头,看到了奶瓶。
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放松”的迹象。
她有些后怕地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奶瓶你到了,”奶欲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才战斗中的颤抖和喘息,“不然可就糟糕了。”
奶瓶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的目光从奶欲身上移开,落在了诺师傅脸上。
诺师傅躺在瓦片上,侧着脸,看着奶欲和奶瓶。她的右臂和左肩上被奶瓶的钢钉击中,现在开始疼了。
她的双臂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是那两根连接大脑和肌肉的神经线在钢钉击中的那一刻就被切断了,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在哪里。
她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
但她还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嘶吼了出来。
“你杀我可以。但是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奶欲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很短,很轻。
奶欲转过身,走回到诺师傅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奶欲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奶欲将匕首在手上转了一圈。
那动作很流畅,像她已经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拇指和食指夹住匕柄,手腕向内一翻,匕首在她的手背上转了一圈,然后回到了她的手心,匕尖朝下,指向诺师傅的心口。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用刀在她的脸上刻出来的。
“让你死个明白也好。”她说。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一样的音色,“我允许你问三个问题。”
诺师傅点了点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一小滴血从裂口中渗出来,被她用舌尖舔掉了。
“好。第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为什么要杀我?”
诺师傅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奶欲的脸。她想从奶欲的脸上找到答案。
奶欲没有让她等。
奶欲的表情在诺师傅问出“为什么”的那一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诺师傅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表情。
那是恨。
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恨。
“因为我恨你。我恨你啊!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获得这么多?凭什么我累死累活都赶不上你的一个零头?凭什么他们都爱你?凭什么你一回来,所有人又都围着你转?”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一个正在被不断充气的气球,表面已经绷到了极限,透明的橡胶在气流的压力下变得越来越薄,你能看到气球里面的那些被压缩的、扭曲的、变形的东西,在拼命地向外挤,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你有什么资格拥有这一切?凭什么!?”
她喊出最后那个“凭什么”的时候,她的声音在“么”字上破了。
“这些都该属于我。这些都该属于我!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夺回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匕首在她手中又转了一圈。
那圈转得比刚才更快、更用力,匕尖在空气中画出了一个完整的、黑色的、完美的圆。
诺师傅听完了。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你杀了我之后,你没想过他们因为这事干掉你吗?”
诺师傅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正被人用匕首指着心口,双臂残废,躺在瓦片上,刚刚经历了生死一线的人。
那种平静不是勇敢,不是不在乎。
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救她了。
她也没有东西可以再失去了。
奶欲开始大笑。
那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听起来不像一个人在笑,而像一个人在哭。
只不过她哭的声音被她自己的声带扭曲成了笑的形状。
“他们活不下来的。”奶欲的笑声停了,“我已经布置了完全周密的计划。他们都会给你陪葬的。”
她停顿了一下,歪着头看着诺师傅。
她的白发从她的肩头垂下来,发梢触到了诺师傅的脸颊,那种触感是软的、凉的。。
“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可以问。”
诺师傅这时候竟然笑了起来。
她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那好,第三个问题。我记得大家都接受过改造了。那,你现在是不是真的钢板了?”
诺师傅竟然在这种时候开了这种玩笑。
奶欲的脸色变了。
她的脸上更加的狞桀。
那个词是诺师傅在老书里看到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脸。
但奶欲的脸现在就是“狞桀”。
她没有回答诺师傅的问题。
她没有说“是”或者“不是”,没有说“你猜”或者“关你什么事”。
她只是把匕首从右手交到了左手,然后朝着诺师傅的右胳膊捅了下去。
匕首刺入了诺师傅的右臂。
诺师傅感觉到了疼。那是她这辈子最疼的一次。
不是因为这次的伤口比以往的大,而是因为匕首的刃面在她的手臂里“搅”了一下。
诺师傅没有叫。她不是不想叫,而是她的喉咙在那一个瞬间被疼痛锁死了,声带痉挛,气息无法通过。
她的眼睛在那个瞬间瞪得很大,瞳孔缩小到了一个针尖大小,汗水从她的额头、太阳穴、后颈同时涌出。
奶欲低头看着她,她以为把匕首捅进诺师傅的手臂会让她快乐。
但事实上,她什么都不感觉到。
只有空。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填不满的、不管她捅多少刀都不会被填满的空。
她没有回答诺师傅的问题。但她用行动回答了。
她用匕首回答了。
然后她说话。
“妳诺,你好,你很好。”
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我要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我要让你哭号三天三夜。我要让你受尽折磨再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不动的。
“你怎么敢!”
一声怒吼。
那声音不是诺师傅发出的。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发不出这么大声的怒吼。
那声音是从奶欲的身后传来的,从屋顶的另一端传来的,从诺师傅的视线之外传来的。
然后诺师傅的眼前一花。
奶欲的身体突然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奶欲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了一道诺师傅没有看清的弧线。
被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然后被人直接向后方扔了出去。
她的后背撞在了一片没有被损坏的瓦片上,瓦片在她身下发出被压碎的声响。
她的匕首从手中脱落,飞向了屋顶的边缘,在瓦片上弹跳了两下,然后和之前那把匕首一样,消失在了屋檐边缘的黑暗中。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站在奶欲身后的奶瓶的眼睛甚至没有来得及从诺师傅身上移动到那个突然出现的人身上。
诺师傅躺在地上。她侧着脸,看着那个站在她面前的人。
那人单膝跪了下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脸靠近了诺师傅的脸,近到诺师傅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一个躺在瓦片上的、浑身是血的、头发散乱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的、但眼睛还是亮的女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皱得比诺师傅见过他任何一次皱眉都更深更用力,更像是在责怪自己。
“我的错。”他说。“动手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像是每一个字都背负着千钧的重量。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诺师傅脸上那缕被血粘在嘴角的头发拨开。
的指尖从她的太阳穴划过,把那一缕头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慢。
诺师傅看着他。
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像霜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