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落幕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5/15 16:18:38 字数:8854

诺师傅仔细看去,这人一身烫金龙袍。

袍身上绣着五爪金龙,那些龙的线条在月光的照射下像是活的,它们在袍子的表面缓缓游动,龙首、龙身、龙爪、龙尾,每一个细节都在光线的变化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从袍子上腾空而起,冲入云霄。

领口和袖口有暗红色的滚边,滚边上绣着诺师傅看不懂的云纹和火纹,那些纹路在夜风中微微闪动,像正在燃烧的炭火。

这人,不是kama还能是谁。

诺师傅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之间挤了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你先起来吧。”

kama本来也就是做个姿势摆个造型。

他的膝盖跪在瓦片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按在诺师傅的肩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定格在“英雄救美”瞬间的雕像。

听到诺师傅这句话,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赶紧爬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穿着厚重龙袍的人。

他的手一挥,钉入诺师傅身上的那几枚钢钉,同时发出了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声响。

然后它们开始松动,沿着它们刺入时的轨迹,从诺师傅的身体里退了出来。

钢钉从她的身体里完全退出来之后,没有落在地上。它们悬停在半空中,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诺师傅看到它们的尖端沾着她的血,正在慢慢变干的。

kama又挥了一下手,那些钢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一样,朝着屋顶的某个方向飞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kama蹲了下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双手同时按在了诺师傅的受伤处。

右手按在右臂上。左手按在左肩上。

诺师傅感觉到那股热流从kama的手掌涌入了她的身体。

那股热流流过她的右臂。她感觉到自己的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之间那条被钢钉切断的神经正在重新连接。她的手指,在瘫软了不知多久之后,第一次接收到了来自大脑的指令。

那股热流流过她的左肩,她的左肩也从受伤变得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她的左手也能动了。

她握了一下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皮肤里。

没多久,她身上的所有的伤,全部消失了。

诺师傅从瓦片上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急,急到kama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怕她刚恢复的身体会因为体位变化太快而头晕。

她当然没有头晕。

她呼出了那口气。

kama已经转过了身。

他的金色龙袍在转身的时候发出“哗”的一声,像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展开。

他面朝奶欲和奶瓶的方向,双手自然下垂,身体站得笔直,像一堵用纯金铸成的、不可逾越的、不可摧毁的墙。

奶欲和奶瓶站在屋顶的另一端,距离诺师傅和kama大约七八米。

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他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诺师傅的脚边,像两条黑色的手臂,从黑暗中伸出来,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够不到。

诺师傅看向奶欲。

奶欲面如死灰。

她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双手撑在地上,女仆装的裙摆散落在她周围,像一个破了的,被人丢弃的,沾满了红色污渍的降落伞。

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碾碎了一样的“嗬嗬”声。

那是内伤。

kama刚才把她像提小鸡一样提起来、然后扔出去的那一下,让她受了很重的内伤。

奶瓶蹲在奶欲的身后。

他的右手按在奶欲的后背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奶欲的脊椎,正在为她疗伤。

他的脸还是那副“看不清五官”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一样的状态,但诺师傅注意到,那层“磨砂”在变薄。

不是因为她的视力变好了,而是因为奶瓶在消耗。

他的能量、他的体力、他的那层伪装,都在随着他为奶欲疗伤而一点一点地消耗、剥离、消失。

kama看着他们。

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脚没有向前迈出一步,他的手没有抬起来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诺师傅和奶欲之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就在这时,

“我们来晚了吗?”

一个声音从诺师傅的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一种急促呼吸之后的喘息。

诺师傅转过头。

屋顶的边缘,三个人同时从下面跳了上来。

第一个是海胆。一身黑袍,金丝手套还戴在手上,手套的表面沾着灰尘和暗色的不知道是谁的血迹。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他跳上屋顶的动作很利落,但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比平时多弯了一个角度。他在刚才的混战中消耗了太多体力、身体还没有来得及恢复。

第二个是那谁。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诺师傅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屋顶的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她,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确认了她没问题才移开。

第三个是远子远。白袍,龙纹匕首,长发在夜风中飘散。他的动作是三个人里最轻的,跳到屋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白袍的下摆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半圆,然后安静地垂在了他的脚踝处。

三个人站定了。

然后海胆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他的目光没有看kama,没有看奶欲,没有看诺师傅。

他看着屋顶下方那片空地,那片他的兄弟们倒下的地方,“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办到这一切的。”

远子远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海胆,让他来给你讲你就知道了。”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青色战衣的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赫然也是远子远。

他刚一站定,就将一个人丢在了地上。

那人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一袋湿沙子在摔在地上的“噗”。

他没有动。

他不会动了。

诺师傅看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人一身古装。素色的长衫,面料看起来很薄,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陈旧的光泽。长衫的下摆散落在地上。他的头发很长,是黑色的,散在肩膀上和后背上。那些头发失去了她第一次在高塔上见到它们时的光泽,那时候它们像一匹从天际垂下来的黑色瀑布,现在它们像一堆被从河底捞上来的,纠缠不清的湿漉漉的烂水草。

他的面色灰败,他的双眼紧闭,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颊凹陷,整个人死气沉沉。

渊公子。

那个诺师傅试图触碰但触碰不到,试图呼唤但得不到回应,像是和她不属于同一个维度的人。

他死了。

琴声断了。

他死了。

诺师傅看着渊公子灰败的脸,心里涌起了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她只在高塔上见过他一次,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但她的眼眶还是酸了一下。

其他几个人纷纷看向了站在那谁身旁那个穿着白袍的远子远。五个人的目光,海胆的、那谁的、kama的、诺师傅的、以及真正的远子远投过来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个白袍身影上。

海胆看着“白袍远子远”,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果然不是远子哥。”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那“白袍远子远”打了个哈哈。

然后他整个人开始扭曲,甚至于他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

扭曲持续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逐渐清晰。

“白袍远子远”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一脸笑容的男人,诺师傅当然认识。

andy。

他的目光越过海胆和那谁,直接落在了kama身上。

“老登,我没死。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kama笑了。

他笑着拍了andy一下,那一下拍在andy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但声音很脆。

“我就知道你花样多。”kama说。他的手从andy的肩膀上收回来,但目光还留在andy脸上,“行啊你小子,这一手把我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andy也笑着。他的笑容在kama的注视下变得更大了,大到露出了上下两排牙齿。

“一个andy、一个远子哥办不到的事情,”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两个远子哥和一个死了的andy,就能办到。”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真正的远子远,又指了指自己。

诺师傅看着他的手指,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那些她在楼顶上看楼下混战时没有想通的事

为什么那谁会觉得远子哥穿白袍不对?

原来真是有两个远子哥。

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假的那个是andy扮的。他们在和所有人下一盘棋。

所有人都以为andy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远子哥只有一个。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混战是海胆和远子远之间因为猕猴桃之死引发的失去了理智的内斗。

但事实上,这场混战从始至终都在一个更大的棋盘上,被一双诺师傅看不到的手,按照一个她还完全没有理解的剧本,一步一步地推进。

那谁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不如先解决了奶欲,我们再聊这些问题?”

kama回头看了奶欲一眼,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关系了。”kama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她翻不了天了。她的所有招子,已经全部被消灭了。”

奶欲自从见到了公子的尸身的那一刻,已然瘫坐在了地上。她的身体像一堵被抽干了,从内部开始崩溃,从脊椎开始变软,从肩膀开始下沉,从脖子开始弯曲,整个人像一个正在被放气的、用白色的布料做成的人偶,无声无息地不可逆转地瘪了下去。

然后她开始剧烈地咳嗽。

每一声都像是被强行挤压出来,带着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像是要把自己的肺从嘴里咳出来的咳。

“咳——咳——咳——”

每一声都伴随着一小片血雾从她的嘴里喷出。

奶瓶蹲在旁边,他的右手还按在奶欲的背上,他的掌心还在往外输送着那种晶蓝色的忽明忽暗的光。

他还在为她疗伤。

奶欲停止了咳嗽。

她抬起头。

她的脸在月光下是灰色的,她的眼睛看向诺师傅,穿过夜风和月光和血雾,她的嘴唇在动,就像一个人在梦中试图发出声音那样,声带似乎都已经沉寂了下去。

诺师傅没有读唇语的能力,但她觉得自己读懂了奶欲最后那无声的,也许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那句话。

“我千算万算,还是,你赢了。”

然后她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了手上的匕首,插入自己的心口。

那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奶欲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

然后她倒在了奶瓶的怀里。

奶瓶接住了她。

他的右手从她的后背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又从她的肩膀上移到了她的后脑勺上,像是在托着一个极珍贵的易碎的绝无仅有的却正在碎裂的瓷器。

“奶欲!”

那是奶瓶的声音。

诺师傅第一次听到奶瓶发出这么大声的声音。

奶瓶咬了一下嘴唇。

那一下咬得很用力,用力到他下唇的皮肤被咬破了,一小滴血从破口处渗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奶欲白色的头发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kama他们几个。

kama这时候也在看他。

kama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也许是同情,也许有愤怒,也许还有悲伤?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奶瓶。

奶瓶最终摇了摇头。

他的右手从奶欲的后脑勺上移开,像怕惊醒她一样轻轻地把她的头放在瓦片上。

她的白发散落在碎裂的陶片和干涸的血迹之间。

然后他拔起了奶欲心口的匕首。

那匕首从奶欲的身体里退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

血沿着刀刃流到奶瓶的手上,又从他的手背滴在奶欲的脸上、衣服上、身下的瓦片上。

他握着那把匕首,把匕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和奶欲一样的位置。

左胸,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

他没有犹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层磨砂玻璃在那一刻消失了,诺师傅终于能看到那层玻璃下面真实没有任何伪装的脸。

那张脸是年轻的,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他看起来很累。

奶瓶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和奶欲倒下的方向一致。他倒在了奶欲的身边,头靠着她的肩膀,白发和黑发纠缠在一起。

诺师傅看着那两具并排躺着的身体。

奶欲的脸朝着天空,眼睛半闭着,月光落在她的瞳孔上,瞳孔已经不再变化了。

死了的人的瞳孔不会对光做出反应。

奶瓶的脸朝着奶欲的方向,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死了。看起来像睡着了。

像他只是在奶欲的肩膀上靠了一下,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然后就会醒来,会站起来说,“走吧,我们回家”。

但他不会了。

andy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带着一脸的疲惫和空茫。

“这些事情终于完结了。”他说。

远子远一脸悲怆。

他的青袍在夜风中贴着他的身体,把他双拳紧握的姿势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的拳头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指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眼睛看着天空。

那轮圆月,那片被夜风吹得时厚时薄的云层,那些在云层之间闪烁着的遥远的不会在乎下面发生了什么的星星。

“可是我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

海胆看向了诺师傅,他的黑袍在夜风中安静地垂着,和他的人一样沉默可靠。

“妳诺,”他说,“你还记得最开始说的吗?”

诺师傅这个时候脑子乱得很。

“最开始,”她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嘴唇上的那道伤口还在,但已经不再流血了,“你说的是哪件事?”

海胆一字一顿,他的嘴唇在说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张得很大,像是怕诺师傅听不清,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强调这些字的重要性。

“月圆之夜。高塔塔顶。真实之境。”

那十二个字从海胆的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从弹弓上射出去的石子,一颗一颗地击中了诺师傅意识深处某个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的事情。

诺师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舌尖在齿间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的问题的答案是否还在她的记忆里。

“这是真的?”她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

海胆点了点头。

他没有犹豫。

“这是后来月华告诉我的。”他说到“月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但诺师傅注意到他的左手的无名指在身侧微微颤了一下,“这件事无论是从哪传来的,但应该是真的。这个月的月圆之夜已经过了。下个月的月圆之夜,我们带你去。”

诺师傅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已经从刚才的颤抖中恢复了一些,“所以奶欲到底做了什么事啊?你们能不能跟我讲讲?”

andy看了诺师傅一眼。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他开口了。

他把一切的原委说了出来。

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事,确实都是奶欲的手笔。

秣陵月是诺师傅的嫡系。他是最早跟着诺师傅的那一批舰长之一,在诺师傅还是一个只有几千粉的小主播的时候就在了。

他在营地里看到了很多事,听到了很多事,也猜到了一些事。

他知道了奶欲的一些事情,但他没有说,他和奶欲、奶瓶他们几个的关系也还不错。

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动手,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的。

那个契机没有来。

或者说,那个契机来了,但不是以他期待的方式。

那天他在外面和奶瓶喝酒。

秣陵月喝多了。

他喝多了之后话会变多,会开始说一些他清醒的时候不会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andy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奶瓶在他喝到最醉、话说到最多、警觉性降到最低的时候,捅了他。

他明明已经知道他们心怀不轨,却仍旧这么不注意。

最后,他的尸体被丢在了猕猴桃的屋后。

奶瓶还想嫁祸给猕猴桃。

andy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但诺师傅注意到,他把自己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了左手的手指之间的缝隙里,然后用力地把它们攥在了一起。

andy与月华的第一次结怨,是因为月华和陵月在外边喝酒。那时候月华还不知道陵月已经知道了那些事情,更不知道陵月已经被奶欲和奶瓶盯上了。

他只是刚好和陵月在外面喝酒,两个没什么共同话题但也没什么矛盾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喝着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酒,各怀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andy远远地看到了他们。

他被奶浴的另一个铁杆,哒咩,给利用不对称的信息忽悠了。他真以为他们两人在商量反对营地的事情。

而奶欲这边又让哒咩假借andy的名头,找人去追杀了月华。

两边关系本来虽然说不上差,但是却也不算好,经过这一茬,两边的梁子也就结下了。

奶欲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让月华知道了陵月知道的那些事,或者让陵月从月华那里知道了别的事,她的计划就会暴露。

她需要让月华永远闭嘴,但月华的实力存在,她的人想动却也得伤点筋骨。

所以她需要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她选了andy。

andy和月华闹了这一出之后,即使是杀了他,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都是“有可能的”。

这是一个完美的嫁祸对象。

月华被追杀了好几次。

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他追查了很久,一开始他觉得是andy有关,但逐渐查到了那些追杀他的人却和奶欲有关,但他没有证据,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此时他与andy已经势如水火,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只能继续和andy对峙。

而月华的终幕,是被猕猴桃所杀。

andy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猕猴桃被渊公子的琴声所迷惑。公子的琴声固然曾经是营地的防护,却也有着控制人心的力量。

如若没有这种力量,又如何担得起防护?

猕猴桃的思想与力量双失控。

他不再知道自己是谁,不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手持光剑的人是谁。

但他的意识没有了,经验还在。

月华的光剑掉在地上,晶蓝色的光柱熄灭了。

他的身体从石板路的一头飞到了另一头,燕尾服碎裂,骨骼断裂,内脏破裂,整个人都快给砸烂了。

而猕猴桃在杀了月华之后,也没有活下来。

他的力量在那一瞬间爆发到了他身体承受能力的极限以上。

那些力量是被琴声强行从他体内抽取出来的,在他杀了月华之后,没有了目标,没有了出口,开始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压抑不住那些暴走的力量了。

他在琴声中把自己挠死了。

猕猴桃倒在月华不远处。

andy的认罪行为本身是来自于奶欲。

kama这么多年来,自然不可能是一干二净,任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不可能一干二净。andy不知道奶欲具体知道多少,但是她知道的已经足够把kama从“营地的领导者”变成“营地的叛徒”。

他不能不接下。

毕竟他一直是kama的白手套,kama不容有失。

只要他扛下了罪名,那么所有人在andy“死”后,自然都会认为死者为大,停止追查,奶欲就能安全地继续做她计划中接下来的事。

至于奶浴究竟掌握了kama什么事情,andy没有说。kama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诺师傅注意到,他的右手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andy一方面想保住kama,一方面想将计就计。

他说“将计就计”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配合了奶欲的这一环。

他伪造了认罪的口供,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了这些事。

杀死秣陵月,杀死大便超人,暗算月华,暗算海胆和诺师傅。

他说得那么详细,详细到在场没有一个人怀疑。

因为那些细节都是真的。

公开处刑后,所有人都认为andy死了。

但他没有死。

他和远子远一起玩了个小把戏,让andy在处刑时看着死了其实没有死。

等所有人都确认“andy已死”,等所有关于“内鬼”的讨论都从“andy是内鬼”变成“andy已经死了,这件事结束了” ,等奶欲以为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她的计划可以不受阻碍地继续推进的时候。

他复活了,伪装成了远子哥,回到了营地。

而真正的远子远则躲在暗处。

两个人轮流扮演“远子哥”。

他们用这种“一个身份两个人用”的方式,在奶欲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一步一步地接近了她的计划的核心。

kama不见奶欲是出自于andy的设计。

在andy“死”之前,他曾告诉kama:“我留下了的三封锦囊妙计。每一封信里写着一种情况的应对方案。到了必要的时候,按信上的指示做,就能解决问题。”

kama照做了。

他不完全理解andy的计划,但他信任andy。

后来的事情,诺师傅知道了一部分。

kama跟着andy的指示来到了她所在的这个屋顶,但他不知道诺师傅具体在哪。

他只知道奶瓶是奶欲最后的、最核心的、最忠诚的盟友。

如果奶欲在屋顶上对诺师傅动手,奶瓶一定会在附近。

于是他一路跟踪奶瓶,刚好赶上了奶欲把匕首捅进诺师傅手臂之后,在说“我要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的时候。

海胆三人对峙时,周围兄弟的诡异死亡,来自于哒咩、佳佳等几个被奶欲策反的人。

他们用了一些小手段。

诺师傅不知道是什么手段,andy用了“小手段”这三个字一笔带过了。

但诺师傅从海胆在楼下的表情和那谁事后的话语中能感受到,那些“小手段”的杀伤力,不比任何“大手段”小。

海胆的兄弟们,在和远子哥的兄弟们缠斗的过程中,被哒咩他们在背后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用某种极快的、无声的、不会留下明显外伤的方式,拗断了脖子。

海胆没有注意到,那谁没有注意到,假扮远子哥的andy当时也没有注意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海胆和“远子远”的对决上,而舞台的边缘,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那些“配角”们,一个接一个地,无声地倒下了。

他们的计划是等公子到场,由公子来完成“收尾”。

用他的琴声把海胆、那谁和远子远三个人同时解决掉。

三个人是营地里最强的战力,如果三个人都死了,营地的防线就会彻底崩溃,奶欲的计划就能完美收官。

但公子没有到场。

因为他已经死了。被真正的远子远,在andy的指引下,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时候,提前击杀了。

公子是内鬼。

海胆在高塔上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远子远击杀了公子。具体的过程,andy表示自己并不知晓。

他说“你让远子哥自己讲吧”的时候,朝真正的远子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子远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阴影的边缘,青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脸上还带着那种悲怆。

andy讲完了。

诺师傅也听完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感觉,悲伤、愤怒、恐惧、解脱、疑惑、不甘、心疼、胃疼、头疼,或者其他什么别的也好。

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她在这个时代第一次醒来时摸不到手机的惊慌。想起了秣陵月在她面前流泪时那道从她心口划过的短暂尖锐的疼。想起了在高塔上,她伸手去碰公子的后背但碰不到的那道无形的墙。想起了月华在走廊里说“有人躲在了暗处,我找不到他”时压低的声音。想起了奶欲在深夜的别墅里哄她睡觉时那种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一样的声音。

这一切都不会回来了。

诺师傅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呼出的可能不是空气。

月亮已经偏西了。它不再是像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的眼睛一样俯瞰一切的那个月亮。它正在慢慢走向地平线,带着些许疲惫,光芒也不再那么锐利。

大概月亮也需要休息了。

下个月的月圆之夜。

诺师傅的心里默念着。

她不知道那座高塔的塔顶上有什么。

不知道什么是“真实之境”。

不知道那个“真实的世界”是比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已经够荒谬够残酷够让人心碎的世界更真实,还是更荒谬,还是更残酷,还是更让人心碎。

但她会去的。

她要去。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答案,不是为了任何“目的”。

只是因为海胆说“我们去”,

因为月华说“那是真的”,

因为秣陵月在还活着的时候,用那种干涩的、金属摩擦般的嗓音叫了她一声“诺姐”之后,告诉了她,“月圆之夜,登上被明月笼罩的高塔,在那里你能见到一切的真实。”

她要去看看。

看看那个所有人用命换来的,她不知道能不能用“换来的”这个词,她不知道那些死亡是不是有意义。

她不知道。

但她会去。

夜风还在吹。月亮还在落。

屋顶上的人还站着,坐着,躺着,蹲着。营地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没有墓碑的、埋葬了太多人的墓园。

远处,高塔沉默地矗立着,像一根巨大的、指向天空的、断了弦的、不会再发出任何声音的琴。

诺师傅收回了目光。

诺师傅站起来,抱着咪蔻,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眼泪,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下个月。”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月圆之夜。高塔塔顶。真实之境。”

她说完这十二个字,就闭上了嘴。

不是因为她说完了,而是因为她在那一刻突然觉得,这十二个字就够了。

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这十二个字本身就是一条路,一条通往她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答案、不知道的“真实”的路。

海胆点了点头。那谁点了点头。kama点了点头。远子远点了点头。andy点了点头。

五个人,五个方向,五种颜色,五段不一样的人生。

但在这个屋顶上,在这个月圆之夜的尾声里,在这个营地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点了同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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