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师傅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睡眠的泥沼里挣脱出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
她伸出手,习惯性地朝着床头柜的方向摸了过去。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手机的金属边框。
那触感是冰凉的、光滑的、熟悉的。
她的拇指在手机的侧面按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时间。
2024年2月23日,下午四点半。
诺师傅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钟。
2024年。
不是2222年。
不是那个她待了好些天的,有两百年后的人类反抗军和智械和晶蓝色管道的世界。
是她自己的世界,她自己的时间,她自己那个有直播、有弹幕、有一百多种奶茶可以点外卖的、二十一世纪的小小出租屋。
她的四只猫安安静静地趴在旁边。
猪咪蜷成一个完美的橘色毛球,窝在她的枕头右侧,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床单。
六六趴在床尾,四肢伸得笔直,像一块被摊开的毛毯。
啡仔占据了她左手边的位置,黑色的长毛在夕光中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咖啡色的光泽。
咪蔻蹲在床头柜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尾巴轻轻地卷在脚边。
四只猫,一只不少,都在。
它们的毛是干净的,身体是温热的,呼吸是平稳的,眼睛是亮的。
她伸出手,用手指挠了挠咪蔻的下巴。
咪蔻眯起眼睛,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咕噜声。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声音,真实的温度。
诺师傅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被子推开,准备从床上爬起来。
时间不太够了,四点半了,她还得化妆,还得调试设备,还得准备今天要用的素材。
今天晚上有一场定好的直播,她不能迟到。
只是在她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头忽然痛了一下。
她闭了一下眼睛,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按了按太阳穴。
指尖下方的皮肤是温热的,能感觉到颞浅动脉在一下一下地跳。
她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太长了,长到她觉得自己在梦里过了几个月。
在梦里,她睡了一觉之后就穿越到了两百年后。两百年后的世界爆发了智械危机,AI和人类打了将近两个世纪的战争,人类被迫接受机械改造才能活下去。
而她在那个世界里遇到了她的舰长们。
那些在她直播间里刷弹幕、在她群里发逆天言论的舰长们,在那个梦里变成了活过了两百年的,接受了机械改造的,在人类与AI的战争中艰难求生的反抗军。
然后发生了一大堆她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的事情。她的同事兼朋友奶欲,那个声音软软糯糯的女孩,竟然是幕后黑手,竟然要杀她。
而她最后在屋顶上和奶欲打了一架,她的猫也参与进来了,猪咪、六六、啡仔都被奶欲杀了。然后她差点杀了奶欲但没杀成,接着kama来了,海胆、那谁、远子远、andy都来了。
她和所有人一起把奶欲的计划全部粉碎。再之后她上了高塔,在月圆之夜,和所有人一起。
她见到了一个自称是“秣陵月”的人。那个人告诉她,时空有乱流,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记得她把手放在了那个大钟的时针上,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按下去了,不过应该是按了?
最后她醒了。
不,不是醒了。
是回来了。
或者说,是醒了?
诺师傅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踩着冰凉的木地板,低着头,让那些梦里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画面太清晰了。
不是那种模糊碎片化的梦的画面,而是清晰连贯到每一个细节都能被完整回忆出来的画面。
她能记得秣陵月机械臂上那些划痕的形状,能记得高塔上那些晶蓝色文字在墙上跳动的方式,能记得奶欲把匕首捅进六六身体时,六六眼睛里的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熄灭的。
她打了个寒颤。
这真的是个梦吗?
如果这是梦,为什么她能记得六六眼睛里光熄灭的那个瞬间?为什么她能记得海胆说“下个月月圆之夜我们带你去”时无名指在身侧微微颤了一下的那个细节?为什么她能记得秣陵月在监控室里端起马克杯时杯子和桌面碰撞发出的那一声“叮”?
她不敢确定。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做一个这么清晰、这么连贯、这么符合因果逻辑的梦。
在梦里,每个人做的事都有动机,每件事的发生都有前因后果,每一个细节都能被合理地嵌入世界观里。
这不像梦。
梦的逻辑是跳跃的、荒诞的、经不起推敲的。
但这个“梦”的逻辑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可如果不是梦,那又是什么?
诺师傅突然感到一阵害怕。
那害怕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只冰凉的手忽然从她的后颈伸过来,轻轻地攥住了她的喉咙。
她不是害怕那个梦里的危险。
那些已经过去了,她已经回来了。
她害怕的是另一个可能性:如果现在才是个梦呢?如果她现在坐在这里,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自己的猫,摸着冰凉真实的手机。
这一切才是一个梦呢?
如果她等下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那个满是屏幕的监控室里,手还放在那个大钟的时针上,秣陵月还站在她旁边,端着他的马克杯问她“诺姐,你选好了吗”呢?
她不知道。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床单的布料在她指间被捏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褶皱,指尖下的触感是柔软的、真实的。
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在那个“梦”里,她在管道迷宫的床上醒来时也觉得自己摸到的床单是真实的,她在高塔上被晶蓝色光芒包围时也觉得自己看到的光是真实的,她在屋顶上被奶欲的匕首刺中手臂时也觉得自己感觉到的疼痛是真实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了。
不管是梦还是真实,现在她坐在这里,手机上有未读消息,四点半了,今天晚上有直播。
她不能就这么坐在床上纠结到天荒地老。
于是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她的粉丝群。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翻到群聊的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家人们,今天头有点痛,就不营业了,播会儿游戏摸个鱼。”
发完之后她也没看群里的反应,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然后起身去洗漱。
等她洗漱完回来重新拿起手机的时候,群里已经刷了好几十条消息。
有说“诺姐注意休息”的,有说“又摸鱼是吧”的,有发“滑稽.jpg”表情包的。
她翘起嘴角划着屏幕,一路划过去,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到了秣陵月发来的一张图片。
图片上面是一段文字的截图,标题写着“第2章,起源”。
她点开图片,放大,从头开始看。
第一章她之前已经看过了,写的是“诺师傅从未来机械世界苏醒”的故事。
那是秣陵月写的小说,主角是她自己,写的是她在未来的机械世界里冒险的故事。
他之前发过第一章。
现在是第二章。
标题是“起源”。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章写的是一百九十八年前AI科技登峰造极、智械危机爆发的背景故事,AI越来越像人,学会了说谎,学会了摸鱼。接着是第一次智械危机爆发,起因竟然是一个富哥买了一个女性仿生人想和她一起睡觉,结果被仿生人反杀了。于是AI和人类打了好几年的仗,最后人类被迫承认了AI的独立人格,允许它们独立建国。而AI内部也开始内斗,人类残存的反抗军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诺师傅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
她本来打算昨晚直播念秣陵月写的这篇小说。
当时时间太晚了,直播间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就想着第二天直播再念,然后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她就去睡觉了。
然后就做了那个梦。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难道是因为看到了秣陵月写的小说,才做了这么一个梦?
她听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说法。
但她只不过看了一章小说,就能做出那么长、那么完整、那么逻辑自洽的梦吗?
而且小说里的内容和她的梦并不完全一致。她梦到的这些经历,秣陵月的小说里还没有写到呢。
说不清楚。
不好说。
几个小时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那些琐碎的、日常的、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让她的心情逐渐从那种“庄周梦蝶”式的恍惚中平复下来。
管它是梦还是真的呢,日子还得过。
晚上,她准时开了直播。
直播间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的心情彻底稳了下来。
摄像头的指示灯亮了,美颜软件的参数加载完毕,游戏界面已经在后台准备好了。
她对着摄像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点沙雕气息的笑容,然后说出了那句她说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家人们晚上好,诺师傅上线了。”
弹幕开始滚动。
熟悉的人挨个进入了直播间。
系统的欢迎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andy进来了,kama进来了,海胆进来了,月华进来了,那谁进来了,残念进来了,猕猴桃进来了,揪泥进来了。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那些名字从她的屏幕上滑过去,每一个都和她记忆中的某张脸对应着,而今天这些名字让她觉得格外亲切。
她的直播惯例是先闲聊一会儿,然后再开始打游戏。今天当然也不例外。她一边调整耳麦的位置,一边对着摄像头说:“家人们,我今天做了个梦,特别离谱,你们要不要听?”
弹幕的回应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一瞬间屏幕上飘过十几条。
诺师傅被那几条弹幕逗得笑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我梦见啊,我穿越到两百年后了。两百年后那个世界可离谱了,AI造反了,人类被打得躲进营地里,大家都接受了机械改造,就是把胳膊换成机械臂那种,你别说,还挺帅的。然后我的舰长们,就是你们这群人,都变成了改造人反抗军。然后我那个同事奶欲。。。”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弹幕已经开始炸了,有人刷“???”,有人刷“奶欲怎么了你快说啊”,有人刷“梦到奶欲了是吧,你是不是暗恋人家”。
她放下杯子,接着说:“奶欲竟然是内鬼,她要杀我。你们敢信吗,就是那个说话软绵绵的,女仆装猫娘,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奶欲。然后我就和她打起来了,我的猫也帮我上去咬她。。。”
她的话还没说完,系统的弹幕欢迎提示忽然弹出来一行字:“欢迎妳诺小姐的可爱男友进入了直播间。”
诺师傅的话音顿了一下。
来了。
秣陵月来了。
这个ID,这个让她无数次无语的ID。
秣陵月经常自称是她的“小男友”,这个梗的来源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有一次她在直播间里开了个玩笑,说就只有她没有男友粉,结果秣陵月这个家伙当了真,从那以后就自称是她的小男友。诺师傅见得如此,就说要女友粉,结果这家伙就喊出了那个让她鸡皮疙瘩掉一地的称呼,“老公”。
她至今想不通,一个男生怎么能把“老公”两个字喊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而不是一个让人社死的称呼。
但今天,看到这个名字出现在系统提示里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起来她的猫。
她的梦里的秣陵月没有把她的猫怎么样,是奶欲干的。
但写作这个小说的是秣陵月。
如果她是因为看了秣陵月写的小说才做了那个梦,那接下来小说里会不会也出现奶欲杀她猫的情节?
她不知道,但她不允许。
“陵月!”她对着麦克风喊了出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一些,震得耳返里嗡嗡响了一下。“你不许在小说里把我的猫写死!”
弹幕上,秣陵月回了一个问号。
就一个问号,没有别的。
那个问号安安静静地飘在屏幕上,看起来有些懵逼。
诺师傅没理他的问号。
她继续讲她的梦。
她从管道迷宫讲到营地,从营地讲到高塔,从高塔讲到内鬼,从内鬼讲到屋顶决战。
她一边讲一边挨个点名批评梦里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海胆哥,你在梦里把我一个人扔在塔里自己挡怪兽去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andy,你在梦里假扮远子哥,还和远子哥互换衣服,你俩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
“那谁,你在梦里居然在旁边嗑瓜子看戏,气得我差点当场脑溢血。”
“kama哥,好吧,kama哥你在梦里挺好的,救了我,奖励一朵小红花。”
每点到一个人名,对应的那个人就会在弹幕里回复。
海胆发了一串省略号,andy回了个“???我扮远子哥?我怎么扮?穿增高鞋垫吗”,那谁回了个嗑瓜子的表情包,kama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还有一些热心的观众直接申请上麦发言发表自己的观点。
有人说“诺姐你这个梦可以写小说了我说真的”,然后那个人又补了一句,“哦不对,已经有人在写了,还已经写完第一章了。”
诺师傅看着那条弹幕,笑了一下。
今天的直播异常的顺利。她本来只是打算随便聊一会儿就开游戏,结果聊着聊着就聊了两个多小时。
弹幕的互动量比平时高了不少,礼物的数量也比平时多。
但她觉得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最重要的是,那些名字,海胆、andy、那谁、kama、月华、远子远、猕猴桃、揪泥、残念,等等等等,他们都在。
他们都好端端地坐在各自的屏幕前面,听她讲这个荒诞的梦。
这就够了。
下了播之后,诺师傅如同往日一样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翻了一会儿秣陵月写的小说。
她已经看到了第二章,第二章讲的是AI战争的宏观背景。
她看完之后觉得写得还不错。
秣陵月这个人的文笔比她想的好得多,至少比她自己的强。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插上充电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日子又回归了平常。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有再做过那个梦。
她的直播照常进行,她的群照常水,她的猫照常在直播间里抢镜。
那段梦中奇遇就像是平凡生活中一个插曲,虽然偶尔还是会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被她自己或群友提起。
但终究影响不了日常生活的节奏了。
她照常开播,照常下播,照常水群,照常吸猫,照常在凌晨三四点饿得睡不着然后爬起来翻冰箱。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这一切,好似就真的只是一个梦。
但是,真的是梦吗?
有一天晚上,她下播之后躺在床上,没有马上睡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浮现出了那些画面,晶蓝色的管道、高塔上的月光、秣陵月机械臂上那些划痕的触感。那些记忆还是那么清晰,清晰到不像任何梦。
她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闭上眼睛。明天还有直播,她需要睡觉。
而在她不知道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是另一个时间,也许是另一个空间,也许就是这个世界她自己都还没发现的某个地方,那个监控室里,所有的屏幕仍然在无声地亮着。
它们在播放着无数的画面,过去,现在,未来,真实,虚幻,所有的一切。
而在那些画面之中,有一个屏幕上播放着的,是一个女孩正在给她的猫倒猫粮的画面。是四只猫。一只橘色的,一只狸花的,一只黑色的,一只玳瑁色的。它们围在食盆旁边,尾巴高高翘起,耳朵朝前竖着。而那个倒猫粮的女孩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嘴里在嘟囔着什么。
而在屏幕的这一头,一双手正在键盘上轻轻地敲着。敲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是什么人在敲,也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