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真境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5/19 6:31:38 字数:9570

听见海胆的喊话,那谁没有犹豫。

他的身体在接收到指令的那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右腿向后蹬地,脚下的石阶在他蹬地的力度下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从战圈的边缘猛地抽身,红披风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整个人像一支红色的箭一样射向诺师傅。

诺师傅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腰间一紧,一只手臂从她的膝弯下方穿过,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背。

然后她的身体就离开了地面。

以一种完全不同于前几次被抱着跑的更轻盈的姿态。她的视野里的楼梯间旋转了九十度,那些发光的蓝色文字在她眼前划出一道模糊的光流。

那谁把她抱了起来。

不是扛,不是拽,是公主抱。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竟然还有余裕选择一个最体面,最不会让被抱的人觉得难堪的姿势。

诺师傅想说点什么。

但所有的声音在她的喉咙里集结成一个短促的“诶”,然后就被风声淹没了。

那谁已经开始向上跑了。

他的速度太快,快到诺师傅的耳朵里只剩下风灌进去的呜呜声和那谁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那怪物眼见得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一个穿红披风的人类,抱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就这么从它爪边溜走了,似乎像是被激怒了。

它的虎头转向那谁消失的方向,嘴巴张大到了极限,上下颚的夹角超过了九十度,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团暗红色的光。

然后它吼了出来。

那声巨吼比之前震退众人的那一声更大、更响、更狂暴。

那谁没有回头。

他的步伐在那一瞬间猛地加了一个档次,脚底和石阶之间的接触面爆发出一道短促的能量冲击,把他的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向上推了一截。

声浪从他的脚下擦过去,把他刚才踩过的那一级石阶震出了一片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你的对手是我们!”

kama的吼声从下方传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点燃的怒意,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身体在吼出这句话的同时已经欺身而上。

黄袍在他冲刺的过程中被气流吹得紧贴在身上,将他的肌肉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的右拳从身侧抬起,在冲刺的过程中蓄满了力量,所有的力量汇聚在他的右拳上,然后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怪兽的头上。

“轰!”

拳面和虎头接触的那一瞬间,爆发出了一声比怪兽的吼声更响的巨响。

气浪从接触点上向四周炸开,在塔的封闭空间里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冲击波打在墙壁上,墙壁上那些发光的文字被震得猛地闪烁了一下。

怪兽的头被这一拳砸得偏了一下。它的左眼和右眼的红光在那一瞬间闪烁了一下,然后重新聚焦在kama身上。

kama没有后退。

他的脚稳稳地踩在石阶上,重心压得很低,右拳还保持着击出的姿势。他抬起头,正对着那怪兽的脸,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咱们还没玩完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是上扬的。

他在笑。

就好像角斗士在竞技场上面对着比自己大三倍的对手时那样。

怪兽被激怒了。

它的两只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kama,然后它的右前爪抬了起来。

那只爪子在抬到最高点的时候停顿了一瞬间,然后带着它的全部体重和全部怒意,朝着kama狠狠地拍了下去。

爪尖在空中划出五道黑色的弧线,速度快到弧线还留在视网膜上,爪尖已经快到了kama的头顶。

kama不闪不避。

他的脚没有后退,他的身体没有侧移,他的重心没有下降。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站在怪兽的爪子落下的那条轨迹上,然后他的右拳重新握紧,从身下向上,以和怪兽爪子的轨迹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拳迎了上去。

拳面和爪心撞在了一起。

“轰!!!”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响。

不是那种沉闷的碰撞声,而是像两块同样坚硬的金属在音速下互相撞击一样的巨响。

气浪从接触点上向四面八方炸开,比前一次更猛烈、更狂暴。

andy的白色风衣被气浪吹得向后翻起,远子远的军大衣下摆猛地抽了一下,海胆的夜行衣被吹得紧贴在身上。

Kama向后倒退了几步。

每一步都在石阶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咚”。

他的脚踝在接触石阶的那一瞬间承受了远超他体重的冲击力,那些冲击力沿着他的腿骨向上传导,

穿过膝盖,穿过股部,穿过腹部,最后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他感觉到一股逆血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

带着一股铁锈味,从他的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他试图压下去,他的喉咙在那一瞬间猛地吞咽了一下,但没能压住。

一口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那口血在蓝光中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的弧线,落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老登!”

andy的声音第一个响了起来。他的身体在kama喷血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冲到了kama身边,右手还握着刀,左手已经伸出去扶住了kama的肩膀。他的脸上那种惯有的阳光笑容在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焦急。“叫你逞能,你还好吗?”

kama抬起右手,用手指擦了一下嘴角,“不碍事。”

然后他重新迈开了步子,重新走回了战圈。

他的步伐和之前一样稳,他的肩膀和之前一样宽,他的拳头和之前一样硬。

除了嘴角那一抹还没擦干净的血迹之外,他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andy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嘴角重新浮起了那个笑容。

只是这一次,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

众人此时已经形成了默契。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手势,不需要任何明确的指令。四个人,四种武器,四种战斗风格,在同一个战场上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

海胆先上。他的警棍在怪兽的左侧砸了一下,砸在它的前腿关节上。虽然不能破防,但那一下的力道足够让怪兽的注意力从kama身上移开一瞬。

就在那一瞬,andy的刀到了。刀身上的深红色刀气在蓝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在怪兽的右侧肩膀上。刀刃接触皮毛的那一瞬间依然是“铛”的一声脆响,依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也没有恋战。一刀劈完,他的身体已经借着劈刀的反作用力向后滑了出去,把位置让给了下一个人。

远子远的短剑在andy退开的那一瞬间刺了出去。他的剑尖瞄准的是怪兽的右眼。怪兽再一次偏头。但这一次远子远没有硬碰,他的剑尖在瞪眼的那一瞬间猛地收了回来,他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然后第四个人填补了他的空缺。

kama的拳头又砸了上来。这一次砸在怪兽的胸口,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海胆又上来了,然后又换andy,然后又换远子远,然后又换kama。

虽然每一击都对它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但它的每一次攻击都被一个人挡住,每一次转向都被另一个人牵制,每一次想要往上冲都被又一个人截回来。

它只能空自生气,它的吼声越来越大,它的爪子越来越快,它的尾巴在墙壁上抽出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裂痕。

但不管它怎么打,这四个人始终稳稳地围在它周围。

而那一边,那谁还在向上跑。

他已经跑了很久。

依照他的速度,这点时间早就够在塔上塔下穿梭几十个来回了。

从塔底到塔顶,以他的爆发力,用不了三分钟。

但现在,他已经跑了比二十个来回还要远的时间,抬头望去,仍旧看不到塔顶。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诺师傅。

诺师傅的双手抓着他肩膀上的披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但前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楼梯的拐角,没有墙壁,没有台阶,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参照物”的东西。

周遭都是蓝色的柔光。

那些晶蓝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均匀地填满了两个人的整个视野。

他们已经看不见脚下的路,脚尖明明踩在石阶上,但低头看去只能看到一片蓝色。

他们也看不见周围的墙壁,就像是站在一个一望无际的只有蓝色的大空地上,脚下什么都没有,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蓝,无穷无尽的蓝。

在这个全是蓝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有颜色的。

那谁越跑越觉得不对劲。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不敢慢下来。

可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妳诺。”他的声音在他的呼吸之间挤出来,不算喘,但比平时说话多了一丝气息的波动。“你上次没跑这么久吧?”

诺师傅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确实没有这么久。上次虽然也跑了很久,但主要是我自己跑了一段路,而且跑着跑着我就听到钟声了。”

那谁皱起了眉头。他的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

要不要下去帮他们?

四个人对付那只怪兽,虽然暂时能撑得住,但那只怪兽比上次强了太多。

如果它还有别的杀手锏没有使出来,如果它突然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如果四个人里有一个失误了,如果他们撑不了太久,

如果。

如果。

但如果他把诺师傅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这条路通往哪里他不知道,上面会不会有别的危险他也不知道。

如果诺师傅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不需要是怪兽,哪怕只是一次失足,那可就是大事故了。

他们做的这一切,他们爬的这座塔,他们和那只怪兽的这场搏命,就全白费了。

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下去帮忙的打算。

上面的情况更加不确定,他不能让诺师傅一个人走。

不过好在也没让他犯太久的嘀咕。

因为他们跑到头了。

那谁正在全力冲刺,然后他的脚落了空。

他好似踩在了一片虚空上。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铛!!!”

一声敲钟声。

那声音不大,但它的穿透力强得离谱。

它像是一根针,从他们头顶正上方直直地扎下来,扎穿了所有蓝色的光,扎穿了所有声音,扎穿了那谁的耳膜,扎穿了他的大脑皮层,一直扎进了他意识的最深处。

那谁的身体在那一声钟鸣中猛地僵了一下。

他的脚步停住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急剧地收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神在剧烈地震颤。

诺师傅虽然经历过一次,但依旧止不住的反应。

惊惧、恐怖、害怕,各种负面情绪同时从她的心底升起来。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那谁的肩膀。那谁的披风在她指间被攥成了一团。

紧接着,蓝色的光芒完全散去。

就像有人在一瞬间关掉了一个覆盖整个世界的蓝色大灯。

所有的光、所有的蓝、所有那种柔和的晶蓝色,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诺师傅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房间内。

也不止她和那谁两个。

海胆、kama、远子远、andy,四个人也一起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的姿势还很滑稽。kama正准备出拳,他的右拳已经蓄满了力,正朝前方砸出去。

但前方不是怪兽那张虎脸,而是海胆的电警棍。

拳头和警棍撞在一起,电警棍从海胆手中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落在地上,发出“咣啷咣啷”的响声。

海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kama。

kama捂着自己的右手,一边吹气一边在原地跳了两下。

andy的刀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劈砍的姿势。他的白色风衣还因为刚才的冲刺而向后飘着,但他的目标已经不在了。

远子远握着短剑,半蹲在地上,重心压得很低。

他的眼睛快速地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角落,每一面墙壁,每一件家具。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那谁把诺师傅放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诺师傅的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地面是某种浅灰色的、表面光滑的材料,不是石头,不是木材,更像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合成材质。

“远来是客,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当这句话传入诺师傅耳中时,她才发现了房间中那个不起眼的人。

那人就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张深色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几个显示屏、一摞不知道是什么的书、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桌子旁边有一盏落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在他的身侧画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光圈。

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外壁上印着一行诺师傅看不清的小字。

他穿一件简单的休闲服。不是营地那种特制的、功能性的衣服,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浅灰色棉质休闲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下面一截手腕。

他看起来很年轻。不是那种被机械改造之后停留在某个年龄的年轻,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年轻。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剪得很短,看起来没有刻意打理过。

他的脸上没有伤痕,没有铁锈纹路,没有被腐蚀的痕迹。

诺师傅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钟。

她只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海胆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秣陵月?”他的声音在这个巨大的房间里炸开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震惊。“你小子没死?”

诺师傅这才认出来。

是秣陵月。

但和她记忆中那个人截然不同。

她记忆中的秣陵月,左臂是一整条机械臂,金属的骨骼,裸露的线缆,液压的关节,左手位置可以随时切换成电锯或者晶状巨盾。右手手臂上有一大块像铁锈一样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斑块。头戴一个灰白色的牛角头盔,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贯穿整张脸的刀口。

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满划痕和修补痕迹的奇怪衣服。说话的声音干涩又僵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渣滓的质感。

而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脑袋是脑袋,手是手,胳膊是胳膊。

五官干干净净,皮肤上没有铁锈,脸上没有刀口,头上没有头盔。

穿着一身简单舒适的休闲服,端着马克杯坐在椅子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接待几个老朋友。

简直有天壤之别。

那位“秣陵月”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很轻,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无奈。

“死啦,”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的鼻尖前面飘散开。

andy皱起了眉头。

他的刀还没有收起来,刀身上的深红色刀气已经消散了,但刀刃还握在他手里。

他看着椅子上那个悠闲的端着马克杯,自称秣陵月的人,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海胆,海胆气定神闲。

也就是说,海胆确实认得这张脸。

“那你是谁?”andy的声音不大,但很锐利。“究竟你是真的秣陵月,还是他是真的秣陵月?”

“秣陵月”还是摇了摇头。

“不要这么死板。”他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接触的那一刹那,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一个是真的,不代表另一个是假的。也可能都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表达一个他不太确定这群人能理解的概念。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好像有点困难。”他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一些,“这样罢,我想到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一台电脑前。那台电脑看起来和诺师傅记忆中的电脑不太一样,更薄,更大,屏幕是曲面的,边框细到几乎看不见。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动作很熟练,指尖在键盘上跳跃的速度很快。

然后,大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些画面。

几人凑上前去。

屏幕上,是之前远子远大战渊公子的画面。

画面很清晰,色彩饱满,甚至能看到每一个细节。

画面里,远子远一身青袍,长剑斜指地面,正站在渊公子面前。渊公子捂着胸口的伤处,面色苍白,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远子远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微微张开,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他看到自己站在那个亭子外面,看到自己把长剑从渊公子的胸口拔出来,看到渊公子倒在地上,看到自己蹲下来探他的鼻息。

然后画面切了。

切成了另一个场景。

是andy和远子远在某个房间握手,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决绝,像是在约定什么事情。

再切。

是kama在海胆和“远子远”决战的空地上方,站在屋顶上,看着楼下的混战。他穿着那身金黄色的战袍,手按在屋顶边缘的栏杆上,眉头皱得很紧。

再切。

是那谁抱着诺师傅在蓝光中向上飞奔的画面。诺师傅的头发在他的手臂外侧散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这座房间的一整面墙上全是屏幕。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屏幕镶嵌在墙体中,每一块屏幕上都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很多都是诺师傅见过的场景,比如营地、高塔、会议室、管道迷宫。

整个房间宛如一个监控室。

但它监控的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或地方,而是所有。所有人,所有地方,所有时刻。

Kama面色剧变。

他的黄袍在那一瞬间微微鼓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而是他的气场在他情绪波动的那一瞬间自动外放了一下。

他的下巴肌肉绷得很紧,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整整一个调。

“你一直在监控着我们?”秣陵月摇了摇头,道,“虽然可以这么说,但实际上,我只是平等的可以看到任何人的实况。”

他一边说,一边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画面切了,换成了一群机器人。

那些机器人不是战斗型的,他们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子上放着几个杯子和几个壶。

诺师傅认出了其中的一个,那个声音清澈的机器人小五,还有那个嗓音浑厚低沉的老七。

他们正在喝酒聊天,和诺师傅在管道迷宫里偷听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你们大概是不知道,”秣陵月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面前这群人身上,“时空有乱流啊。”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比之前更长,像是在整理思路。

“至于这个监控室,我也不知道是谁创造的。或许这个世界就是上帝的一场游戏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的笑意。“反正我到这里的时候也没多久,大概也就比诺姐早上两个月。”

他看了诺师傅一眼。

“你们可能经历了两百年,但是我没有。对我来说,就是突然有一天,就像诺姐说的,一觉睡醒,然后就出现在这里了。”

诺师傅点了点头。

她的动作很自然,因为她确实理解秣陵月在说什么。这是她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和她有同样经历的人。

“是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就是一觉睡醒就出现在了那个工厂里。床还是我的床,被子还是我的被子,但周围的房间全变了。”

秣陵月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那个动作有点调皮,和他在管道迷宫里那个机械改造人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其实我也刚刚稍微有点明白这个事情。”他把杯子放到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就是时间这个东西并不稳定。时间有乱流,至少我是因为这个。我观测到,每逢月圆之夜,时间必定乱流。”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我想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卷到这个地方来的。至于诺姐,”他的目光落在诺师傅身上,停留了片刻,“我搞不明白。”

诺师傅听了这么一通,只能说完全没有听懂,她的眉毛皱了起来,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一脸迷惑。

秣陵月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我在第一个月搞明白了这里是哪里,”他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第二个月搞明白了该怎么进出这里。然后我就看到诺姐了,在那个工厂里,躺在床上,旁边全是管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我把消息传给了我自己。也就是那个半人半机械的我。而其他人是怎么知道月圆之夜的事情的,”他的目光在Kama、海胆、远子远、Andy、那谁身上依次扫过,“我不清楚。可能他们也有研究吧。毕竟两百年,什么都可能发生。当然,也可能那个我把消息也透给别人了,这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事情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需要澄清的事情,忽然抬起了手。

“哦对了。至于你们营地发生的大内斗,跟我没有关系。我没有任何形式的参与。那个半人半机械的我的行为与我毫无关系,我无法以任何形式的办法来约束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严肃了一些。

就好像在做某种必要的区分和切割的严肃。

Kama没有说话。海胆没有说话。远子远、Andy、那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这间满是屏幕的巨大房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安静。屏幕里还在播放着各种各样的画面,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某个诺师傅不认识的地方做着她不理解的事。

但屏幕外面,所有人都沉默着。

秣陵月顿了顿,将目光转向诺师傅。

“那么诺姐,”他说,声音恢复到了那种随意的、带着一点调侃的调子,“你是打算回去,还是打算待在这里?”

诺师傅愣住了。

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进入她的意识的那一刻,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一潭深水。

石子不大,但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地扩散开去,久久不能平息。

如果是刚来的时候,也就是在管道迷宫里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如果有人跟她说“你可以选择待在这个时代,留在这个全是机械人和铁皮盒子和内斗和阴谋和死亡的世界里”,她大概只会想笑。

她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她大概会用她那种特有的翻白眼的表情和毫不留情的语气说一句:“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可到了这一刻,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当秣陵月真的把这个问题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

待在这里,也不是完全不行。

她的目光从那谁的红披风上扫过,从Kama的黄袍上扫过,从Andy的白色风衣上扫过,从海胆的夜行衣上扫过,从远子远的军大衣上扫过。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那是奶欲给她找的衣服,不是她自己的。

就在她沉默的时候,海胆忽然开口了。

“那你是怎么搞明白这些事情的?”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沉稳的调子,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秣陵月,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秣陵月弯下腰。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了一样东西,然后直起身,把它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本厚厚的书。

书的封面是深色的,上面印着一行诺师傅看不懂的文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也不是她在高塔墙壁上见过的那种符号,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由几何图形和曲线组成的文字。

封面的材质看起来不是纸,更像某种薄薄的、可弯曲的合成材料。

书的厚度大约有两三根手指并在一起那么厚,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这是说明书。”秣陵月用手指敲了敲书的封面。“虽然里面写的佶屈聱牙、晦涩难懂,但凑合能看,能研究。”

他把手从书上移开,然后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你们可以看,但是别带走,也别瞎琢磨。我估计带你们进来都违规了。”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还有,你们别想着以后自己趁着月圆之夜跑进来。这次是因为我在里面给你们开门,以后就不一定有人开门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意思很明显,他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了。

诺师傅站在原地。她的脑子里装满了太多东西,满到她的头又重又胀。

但她的心里反而很空。

然后Kama走了过来。

“妳诺。”他叫她。他站在诺师傅面前,黄袍加身,金龙在袍面上微微晃动。“两百年,能再见到你一次,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诺师傅的眼睛上,没有闪烁,没有回避。

然后他点了点头。

Andy也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笑容还在,还是那种阳光灿烂的、像向日葵一样明亮的笑容。但在那个笑容的最深处,诺师傅看到了一些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要两百年前再见了啊,妳诺。”

他说“两百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上扬的,像是在讲一个笑话。

但诺师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远子远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诺师傅,

然后微微弯了一下腰。那个鞠躬不深,但维持的时间很长。

那谁走了过来。他的红披风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飘起,他走到诺师傅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保重,大妳。”他说。

话不多,但足够。

海胆走了过来。他最后一个走过来的,站在诺师傅面前,沉默了片刻。

他的夜行衣在屏幕的光芒下显得有些发灰,他的防爆盾已经没了,被那只怪兽划成了碎片。

但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根警棍,棍身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和凹痕。

“大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要回去。你的世界还需要你,你还没毕业呢。”

毕业不是指学业上的毕业,而是指行业上的毕业。

他说话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诺师傅的鼻子酸了一下。

那酸意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根针,从她的鼻腔刺进去,直接扎进了她眼睛后面的某个地方。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然后她一个一个地看过眼前这五个人。

Kama的黄袍,Andy的白风衣,远子远的军大衣,那谁的红披风,海胆的夜行衣。

五种颜色,五段人生,五个和她有着跨越两百年的联系的人。

“我——”

她张开了嘴,第一个音节从喉咙里出来之后,后面的声音全部卡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她面对着这五个陪她走过了她生命中最疯狂的一段旅程的人,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大概我也要说再见了。”秣陵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那个大钟前面。

那座大钟比诺师傅之前看到的任何钟都要大。

大约有两米多高,钟面上有四个指针,分别指着不同的方向。“诺姐,来。把时针倒转一下。”

他的手指在钟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然后它会自动修正我们的时间。当然,”他转过身,看着诺师傅,“如果你想留在这个时间点的话,我也无所谓。我早就想试试那些机械肢体了,实在是太帅了。”

他说“太帅了”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了喜欢的玩具。

诺师傅走到那座大钟前面。

她的手抬了起来,手指触到了那根时针。

针是金属的,冰凉而光滑,在她的指尖下方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她的决定。

那一刻,她忽然纠结了起来。

她的手指停在时针上。

身后是那个满是屏幕的房间,里面装着所有人的过往。

再往后,是营地。

有高塔,有石板路,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有那道曾经响了两百年然后又停了的琴声。

再往前,是她的世界。

她那个有手机、有直播、有弹幕、有群的、二十一世纪的小小出租屋。那里有她还没来得及打完的游戏,有她还没来得及剪完的视频,有她还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和还没水完的群。

她该选哪个?

她的手指在时针上停着,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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