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天羽白吻鸢。
一个普通的女学生——至少在不久之前还是。
此刻是午夜。
白吻鸢握着盲杖,端坐在医院附近公园的长椅上。
夜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三月末尾残存的花香。
裙摆在小腿边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
「我,想要自杀。」
手上除了盲杖,还有一支针管。
白吻鸢的手臂内侧,布满了练习时留下的针眼,细细密密的,像一排看不见的省略号。
但她并不讨厌那种疼痛。倒不如说——
「只有在疼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为了拿到这个针管,白吻鸢费了很大的力气。
「只要注射进去,就能安详地死去,不会打扰任何人。」
白吻鸢受够了。
电影,看不了了。
动漫也是。
漫画,翻开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但画面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旅行时站在观景台上,风会告诉她高度,却不会告诉她远方的颜色。
逛街,和人交朋友——甚至连这些最普通的事,现在都变成了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完成的壮举。
还有绘画。
她最喜欢的绘画。
也做不到了。
「什么……什么都做不到了。」
她用指尖反复确认着裙摆的状态。
微微过膝的裙,没有翻起的褶边。
黑色的裤袜摸上去平整光滑,皮鞋是傍晚出门前认真擦过的。
外套好好地披在肩上,长发也仔细梳理过,形状应该很漂亮。
一切都很完美,只剩下注射了。
「真是的……」
「明明都要死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呢。」
「反正变成尸体之后,一定也很难看吧。」
白吻鸢叹了口气,把盲杖放到长椅的另一端,然后抬起右手,将针管悬在手臂上方。
以前,有人夸过白吻鸢的画很好看。
也有人夸过白吻鸢聪明。
白吻鸢的成绩确实一直都不错,如果眼睛没有变成这样的话,大概还会继续不错下去。
而在外貌的方面上,白吻鸢被男生表白过很多次,但她只喜欢女生,所以全部拒绝了。
而失明之后呢。
能听到的夸奖只剩下一种了。
“白吻同学长得真好看。”
「毕竟,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稍微有点情商的人,也不会再提绘画或者学习的事了吧。」
理想这种东西,不是不能去克服困难继续走下去。
只是——
白吻鸢已经没办法再提起信心去努力了。
像一盏灯,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自己慢慢暗下去的,暗到最后,连灯芯都不剩了。
唯一的价值,大概只剩下作为被观赏的人偶。
「可即便是这张脸,也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爱。
甚至有人可能因此讨厌我。」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针管轻了一些。
「动手吧。不要再想了。」
「反正,也不会有人因为我活着而感到幸福。」
「扎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扎下去……」
「扎下去啊……」
针尖一点一点下落。
在触及皮肤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停了。
「可恶……」
还是差那么一点勇气。
可是回去呢?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生活里去,继续假装自己可以像一个正常人那样——
光是想一想,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呜……呜呜……」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白吻鸢伸手捂住脸,指尖感觉到温热的湿意。
心好像被谁攥住了,一点一点收紧。
身体逐渐变得不受控制,肩膀开始发抖,从胸口蔓延出来的悲伤像墨水洇进水里一样,缓慢而不可逆地浸透了全身。
她没有去克制。
因为她有一种预感。
「只要让悲伤彻底占据一切,就能鼓起勇气,把针扎下去。」
意识开始涣散,思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开去。
「如果在这里死掉——」
「会被路过的小猫小狗吃掉吗?」
「四肢会被它们扯得不成样子吧,用极度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眼睛会无神地望向它们。不——」
「眼球什么的,会像果冻一样,作为动物们的甜品吧。入口即化的脂肪,咬着应该也有不错的口感。」
「但在那之前,我精心挑选的衣服也会被撕碎。」
「就这么消失。」
「只剩下一地碎布,和四散的骨头。」
「……太好了。」
「我消失了。」
「消……」
右手臂忽然被紧紧抓住了。
“是谁?!”
是自己哭得太投入,没有察觉到靠近的脚步声吗?
不对,就算没哭,现在的自己也察觉不到任何人的接近。
白吻鸢只能感觉到那只手——有力的,带着微微的凉意,五根手指牢牢扣在她的小臂上。
白吻鸢的第一反应不是挣扎。
是去拿针管。
手指在长椅上摸索,木质椅面的粗糙触感,冰凉的盲杖杆身——
针管不见了。
“已经安全地收起来了哦,小姑娘。”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贴着耳朵,近得能感觉到气息,
“这种东西,可不是你该有的。”
女声。比少女要高一些,比成年人又要轻盈一些。像秋天傍晚的风穿过走廊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你是谁?为什么要按住我?”
“叫我研究员A就好。”
那只手没有松开。
“至于按住你的原因嘛——”
有什么东西掠过了白吻鸢的下颚线。
是手指。
指尖沿着下颌骨的弧度缓缓滑过,像在欣赏某件工艺品的轮廓线。
然后那只手离开了她的脸,落在肋骨下方的位置,隔着外套和衬衫,轻轻地搭在那里。
“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很危险的哦。”
白吻鸢生气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失去视力之后,惹怒任何人都意味着变成待宰的羔羊。
不能跑,不能躲,不能判断对方的动作。连表达愤怒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这样的心情不断发展延伸,最后,
白吻鸢不再敢强硬的反抗任何真正怀有恶意的人的伤害。
“不要多管闲事。”
白吻鸢让自己的声音冷下来,
“和你无关。”
“哦?”
那只手从肋骨移到了脖子上。
“你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吗?”
手指轻轻收拢。
“呀啊——”
喉咙被压迫,空气的通道变窄了。
白吻鸢下意识发出声音,带着自己都觉得无力的痛苦音色。
“深夜,在这样四下无人的公园里。”
研究员A的声音压低了,像刀刃贴着皮肤滑过,
“带着这样一副勾人犯罪的外表——”
“我可以把你关起来。
慢慢折磨你。
直到——”
拇指在她颈侧轻轻按了一下。
“我满意为止。”
声音里带着笑意。
但那笑意底下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像黑色丝绒包裹着的铅块。
白吻鸢真的害怕了。
「连平静地死去都要犹豫那么久,真的被坏人带走,被关起来,被折磨到崩溃——」
「不要。
至少,让我痛苦这种事,不是我认可的人,或者我自己,绝对不能接受。」
“对不起……”
白吻鸢的声音在发抖,完全屈服了。
“……开玩笑的。”
脖子上的手松开了,手臂上的也是。
长椅的另一端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有人坐下来的声音。
很近,大概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听我说话。”
“……我知道了。”
白吻鸢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不想在她面前显得那么狼狈。
“你在寻求死亡,对吧?”
刚一坐下就这样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天气。
“……没错。”
白吻鸢说,
“因为我失明了。”
“但你还没有勇气做到这件事,也对吧?”
同样的语调。
没有怜悯,没有批判,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嗯。”
白吻鸢在心里懊悔着。
「如果不是这么胆小的话,就不会被她困在这里了。」
“我可以帮你哦。”
“……诶?”
白吻鸢愣住了。
“只要你完成我的要求。
作为交换,我会给予你一个你最满意的『死亡』。”
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在说“明天一起去吃甜品吧”这种程度的话。
“哪怕会为此背上罪名,我也无所谓。”
“你……怎么保证你能做到?”
“保证不了。”
研究员A的回答干脆得让白吻鸢怔住了,
“但我可以展现一下我的能力。
虽然这两件事没什么必然联系——不过大家通常会觉得,能把一件事做得非常厉害的人,另一件事也不会太差。
所以我待会儿会做些……让你更相信我的事情。
很厉害的那种。”
语气很自信,不是炫耀,不是说服,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
白吻鸢有些动摇了。
“你要怎么做给我看?”
“待会儿我会强行把你带走,你也没得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还是要折磨我吗?”
“别担心。”
研究员A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点点,
“我保证不会让你难受,只是让你『看看』一些东西。”
「看看。」
白吻鸢注意到了这个词。
说完,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腿上。
掌心贴着黑色裤袜,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沿着大腿的曲线缓慢抚过,似乎在享受着这种感觉。
白吻鸢没有动。
从放弃生的希望走到这座公园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什么不能忍受的了。
被威胁,被触碰,被当成什么别的满足欲望的东西——
「都随便了。」
「自从失明后,忍耐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那个——”
研究员A忽然开口,
“你要不要先听一下我的要求内容?”
“……好。”
白吻鸢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要帮我救四个人。”
“……什么?”
“她们也都是想要自杀的人。
我会成立一个『自杀互助小组』,让你来做组长。”
风忽然变大了,裙摆被吹起来,又落回去。
“表面上呢,是集结想要自杀的人,大家互相鼓励着赴死。”
“……表面上?”
“但实际上,你要作为卧底,阻止她们自杀。劝诱她们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
白吻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会在暗中尽可能帮助你。
联络方式已经加进你的手机里了,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研究员的语气像在做工作汇报一样轻快,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等一下。”
白吻鸢终于找回了声音,
“这到底都是什么跟什么?”
“就算你这么问——”
研究员A停了一下。
“啊,算了。
时间快不够了,之后用手机慢慢问吧,我得先把要做的事做完。”
白吻鸢的手臂又被抓住了。
“你要干什么?”
研究员A没有回答。
但白吻鸢感觉她在笑。
不是说听到了笑声,是空气的质感变了。
研究员A周围的空气变得微微发暖,像有人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你的身体一点都不会反抗。”
研究员A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但情绪却毫不掩饰地表达着讨厌、难受、抗拒。”
手指在白吻鸢小臂内侧轻轻划过,那里全是练习时留下的针眼。
“关于这点,真的很惹人怜爱呢。”
指尖停在了手腕的位置。
“不,甚至可以说是——”
拇指按在白吻鸢的脉搏上。
“很,色,情,呢。”
“诶?”
手臂上忽然一阵刺痛。
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
「啊——是注射。」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一瞬间,意识就断了,像一根拉得太紧的线,被剪刀轻轻一碰。
黑暗淹没过来。
最后听到的,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又像是贴着耳膜在低语——
“白吻鸢。”
“你的选择——”
“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