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吻鸢去敲了樱心的病房门。
指节叩在金属门板上发出三声轻响,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之后,她推开房门,盲杖点着地面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气味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浓了一些,混着窗台上那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百合花的甜香——大概是护士刚换过水,花蕊里还蓄着凉丝丝的水珠。
“你身上的这些伤,真的只是从楼梯上摔到了吗?”
樱心的声音从病床方向传过来,语调里挂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尾音微微扬起,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手。
“千真万确。”
白吻鸢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把盲杖靠在扶手旁。
绷带下面的伤口们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把呼吸控制得很平稳。
“不管怎么说,知道樱白和你都安心回来,我也满足了,就不多问了吧。
不过——自那天后,樱白一直没有来找过我呢,只是在手机上给我发了几条简单的信息。”
“诶?她居然没来你这边吗?”
“嗯,你去我家看望她了吗?”
“早上来你这里之前去了,可是没有人。
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最后也只能先来你这了。”
织礼家的钥匙还揣在口袋里,金属的齿槽硌着大腿侧面。
白吻鸢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喊了几声樱白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客厅窗户没关严时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
“她不会又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吧?”
樱心的声音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忧虑,像水面被风吹皱。
“没事的。
她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而且,我心里已经有一些猜想的地方了,明天我会去试试的。”
“好——我相信可靠的小白吻鸢。”
樱心笑了。
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下来。
然后,她一只手落在了白吻鸢的头顶,五指张开,从发旋向后脑勺慢慢滑过去,又滑回来。
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像在抚摸某只趴在膝头的小动物一样的节奏。
“呜啊,头发要乱掉了——”
“没事,乱掉的话妈妈我会帮你梳好的。”
“居然还在延续那个关系吗?”
“没什么不好的吧?小——白——吻——鸢。”
樱心把她的名字拆成三个音节,每一个都拖得长长的,像把糖果含在舌根底下慢慢化开。
“我倒是不介意啦。”
“那就叫吧,多叫几次。
反正……我的生命也不足以我听到更多了吧。”
“好啦好啦!不要再提那么沉重的事了,我叫还不行吗?”
白吻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换上了一副乖巧的嗓音,微微抬起头,朝向樱心脸庞大致的方向。
“妈妈。”
“嗯,乖女儿,好可爱,让妈妈抱抱。”
病号服的布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是双臂从两侧环上来的触感。
樱心的怀抱比记忆中又瘦了一圈,肩胛骨的棱角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都能清晰地抵在白吻鸢的锁骨上。
白吻鸢也抬起手,顺着樱心的腰侧滑上去,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半天都没有松手。
窗外的光线大概是慢慢移动了一小截,因为落在后颈上的那一片暖意从左侧移到了正中央。
“我……果然还是很舍不得呢。”
樱心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是那种苦笑和叹息揉在一起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知道自己随时会落下去,但还是想在风里多停一小会儿。
白吻鸢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是近在眼前的拥抱,还是死亡。
也许,两者都有。」
“我和樱白,会一直喜欢着你,陪着你的。”
“讨厌……小白吻鸢说这样的话,只会让我更想哭的。”
“樱心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嗯,还是想点开心的事吧……
今天要和白吻鸢做些什么呢?”
樱心沉默了一会儿。
白吻鸢听见她的手指在病号服上轻轻摩擦着,然后忽然啪地一声,大概是双手合十拍了一下。
“哦!还是和白吻鸢一起弹琴吧。
教白吻鸢这样聪明的学生,果然很快乐又很有成就感。”
“好大的压力!不过我会努力的。”
“不过,这次要拜托你推着轮椅了。”
“我也要拜托你帮我指路了,母亲大人。”
白吻鸢弯起嘴角,回应了一个微笑。
结果,两人这次一直弹到了天黑。
白吻鸢的手指在琴键上反复移动,从最基础的音阶练习到简单的练习曲,樱心的手一直覆在她的手背上,带动她的手指去找每一个琴键的位置。
手腕开始发酸,指尖因为反复敲击而微微发麻,肩膀也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
但樱心的声音始终是雀跃的——弹对了会轻轻“嗯”一声,弹错了会笑着说“再来一次”,像不知疲倦似的,一遍又一遍。
「好累。」
白吻鸢第一次受到如此大强度的教学。
但因为樱心似乎很开心地沉浸在其中,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停下来的意思,白吻鸢便一直忍耐着没有打断她。
「遭了……又快要因为贫血晕过去了,午饭也忘记吃了。」
回去的路上,白吻鸢推着樱心的轮椅穿过医院走廊。
刚走了没多久,一阵猛烈的眩晕从后脑勺涌上来,像被人从后面用枕头闷住了整个头部。
她不得不弯下腰,把手臂搭在轮椅的靠背上,额头几乎抵住了自己的手背。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耳膜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咚咚地敲。
“对不起,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小白吻鸢累了!”
樱心的声音里满是歉意,一只手从轮椅侧面伸过来,轻轻覆在白吻鸢搭在靠背上的手背上。
“没事的……我也很开心来着。
而且,也不算太累。”
哪怕这样说着,下一秒,白吻鸢的腿还是一软,膝盖差点磕在地板上。
她猛地抓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才勉强撑住了身体。
“白吻鸢!”
“没事,没事,我还能坚持,我不累。”
晕头转向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
太阳穴像被两只手从两侧同时向中间挤压,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是空腹还是贫血带来的恶心。
白吻鸢咬着牙把身体撑直,手指重新握住轮椅的推手。
“不用勉强自己的,我可以叫其他人——”
“不需要的!为了妈妈忍受这些,我很开心的!”
白吻鸢用尽力气喊了出来。
走廊里大概有其他人经过,因为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的动静。
她把那口气缓缓吐出去,重新推起轮椅。
“好……毕竟……是小白吻鸢呢。”
樱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轮椅滚动的声响盖过去。
她没有再劝阻,只是把手从白吻鸢手背上收回去,放在了膝盖上。
在快要回到病房的时候,白吻鸢终于还是没撑住。
轮椅推手从指尖滑脱,整个身体向前倾倒,脸颊埋进了樱心的肩膀和脖颈之间。
樱心的皮肤很暖,颈侧能感觉到脉搏在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
“小白吻鸢,你还好吗?”
樱心的手伸上来,指尖拨开白吻鸢额前已经被汗浸得有些纷乱的刘海,指腹顺着眉骨的弧度轻轻滑过去,又滑回来。
“樱心……脸和身体,都很热呢。”
因为脸颊几乎贴在一起,白吻鸢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比自己高得多,像一块被阳光晒了整个下午的石头。
“还不是因为,小白吻鸢一直在我耳朵旁边喘气。”
“只是这样就会害羞吗?”
“我又没谈过恋爱,抵抗力低一点怎么了!”
“嗯,我会记住的,樱心可爱的这一面。”
白吻鸢笑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了轮椅推手。
膝盖还在发软,头也还在晕,但她把步子放得很慢,一步一步,直到把樱心送到了床边。
等樱心撑着床沿挪上床之后,白吻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下子趴倒在樱心的腿上。
额头抵着大腿,手臂垂在两侧,呼吸透过病号服的布料喷在樱心的膝盖上。
“小白吻鸢很累吧?那,一起上床和我躺一会也可以。”
“真的可以吗?”
“嗯,想睡一觉也没问题。”
“不,一会我会回去的……不过,先让我休息一下。”
白吻鸢撑起身体,手指摸到床沿,缓缓爬上了床。
枕头被樱心让出了一半,枕面上还残留着樱心后脑勺的温度。
白吻鸢把脸颊埋进去,身体陷进床垫里。
被窝很暖,樱心的体温从右侧漫过来,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裹住。
「好困……再加上劳累和贫血,一躺下困意更强烈了,完全抵挡不住,身体也要动不了了。」
樱心的手臂悄悄从她的腰侧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腹部。
白吻鸢感觉到了,但没有力气抵抗,甚至没有力气开口说话。
“小白吻鸢?”
樱心的手指在她的小腹上轻轻移动,隔着病号服画着意义不明的圈。
很痒,但白吻鸢连缩一下肚子的力气都攒不出来了。
“干什么啊,妈妈?”
“变成这幅样子后,躺在我身边……简直就像是特意把自己送给我吃掉呢。”
“樱,樱心?”
“小白吻鸢,我接下来会说一些很自私的话,做很自私的事。
不喜欢的话,不用回答我,甚至不用去听。
但——至少希望你能不要讨厌我。”
樱心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推上来的。
白吻鸢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我绝对不会讨厌樱心的。”
尽管不知道樱心要干什么,白吻鸢还是鼓起勇气做出了这个承诺。
“我想让你学会弹钢琴的原因,不是别的。
我希望你能继承我的理想,取得在这方面的成就,完成我没完成的事情。
那样,作为引导你走上这条路的我,也能死而无憾了。
我觉得,像白吻鸢这样聪明的孩子,只要有了这个意愿,绝对可以在音乐方面有所成就的。
当然,不喜欢钢琴也没问题,小白吻鸢一定不要想着再自杀了,哪怕失去了眼睛,也有很多只有白吻鸢才能做到的、很厉害的事。
但——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能选择我选择的东西呢。”
“……我会记住的。”
明明可以直接撒谎,告诉樱心自己绝对能坚持下去的。
但白吻鸢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于是只能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不是承诺,只是记住了。
白吻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下去。
“还有啊,希望我离开后,你能在樱白最需要的时候,帮帮她。
她总会在一些事上想不开,需要一个有头脑的朋友来指引一下。”
“我会的……因为我也和你一样,在乎着樱白,喜欢着樱白。”
“听到你的回答,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樱心的身体朝白吻鸢的方向又挪近了一些。
病号服摩擦着床单,发出沙沙的轻响。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白吻鸢的锁骨上,指尖顺着骨骼的轮廓慢慢滑下去,经过胸口,经过肋骨,经过腰侧,停在小腹上。
不是抚摸,是确认——像在用手记住每一个起伏的形状。
“今天,我会做些对不起樱白的事情了。
抱歉……请容忍一下,一个将死之人的贪得无厌吧。”
樱心的气息靠近了。
然后,嘴唇上落下了一片温热。
很轻,像花瓣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恰好落在唇面上,白吻鸢没有躲。
“小白吻鸢,我还会做更过分的事,可以原谅我吗?
我无法再忍耐了。
我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获得拥有小白吻鸢的一部分的那种感觉。”
樱心的声音在发抖。
某种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从心底部翻涌上来,连身体本身都在跟着震颤。
白吻鸢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摸到了樱心的脸颊。
拇指擦过颧骨,触到了微微的潮湿。
“我不会讨厌你的。”
声音很坚定,然后,她微微张开嘴唇。
“我的舌头还可以活动,需要的话,请使用我吧,妈妈。”
温柔,却带着某种连白吻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暗流一样缓缓涌动的欲望。
樱心最后的防线,在这句话里彻底溃散了。
那天晚上,白吻鸢没有回家。
窗外大概是完全暗下来了,因为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窗帘被风轻轻吹动,偶尔扫过窗台,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月光也好,路灯也好,不管是什么光源,都照不进这片黑暗。
但白吻鸢不需要光。
她只需要樱心的体温,樱心的指尖,樱心落在她皮肤上的、像花瓣一样轻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