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想要成为人类

作者:魔菌压力睦 更新时间:2026/4/22 20:47:09 字数:11352

今天,是高松灯的16岁生日。

灯推开练习室的门,看着乐队里阳光的大家,心中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下午好,大家...”高松灯像往常一样和大家打着招呼。但看到她走动时蹒跚的步态,众人脸上的笑容一下都收了回去,椎名立希快步走来扶住了灯。

“灯,又有人欺负你了吗?”立希清冷的声音带着愠怒,她扶着灯在椅子上坐下,开始检查灯的腿伤。

啊,又给大家添麻烦了...这样想着,灯看见大家都围了过来。立希撩起灯的左裤腿,只见在小腿胫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大团黑紫的淤血像恶毒的藤蔓一样蔓延缠绕着。

“我...我去找凛凛子小姐要点冰块...”队内一向温柔体贴的长崎素世看不下去了,她推门而出跑向前台。

“好过分...”平日一直大大咧咧,阳光开朗的千早爱音也罕见地露出了怒容。

队里年纪最小,性格最随性的要乐奈也凑过来,看到灯的腿伤,皱起眉头。

素世带回了用毛巾包裹住的一团冰块,敷在了灯的腿上。

冰块的冰冷感似有似无,迷迷糊糊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灯只是感觉腿好像不疼了。望着身边围绕着的众人,她轻轻笑了出来。被如此温柔的大家爱着,美好得简直就像在梦里一样。

立希见灯完全不在乎自己腿伤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板起脸严肃地叮嘱起来。灯听话地连连点头,答应自己以后会小心坏人,受欺负了要告诉Mygo的大家......

幸福的感觉萦绕在灯的心头,她感到很满足。

就算自己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是人们眼中的怪胎又如何?只要有Mygo的大家在,灯就觉得自己的生活还有温暖,自己的人生还有希望。

“灯还是那么叫人不省心...”立希还在叹着气。大家处理了灯的腿伤后,在灯的坚持下,Mygo的大家开始了新曲目的排练。

空灵而轻快的前奏渐渐响起,灯握紧了麦克风。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擅长言语表达的她,只有在歌唱时,才能把内心的呐喊,把说不出口的心声传达给大家。

她开口,将所有感情积聚在胸口,用力地唱了出来。

“迷茫之中,伴困惑前行”

“于迷途之中,我们彼此相伴”

“将无名的情感紧紧相抱”

“想收集每一个渺小的瞬间”

......

喜悦,激动,富有生气的歌声在练习室内,像湍急的清泉一般流淌,和各式各样的乐器声呼应着。

灯将自己的心声都唱了出来,酣畅淋漓。

她享受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一起排练,一起玩耍,一起开live...

她想就这么和大家一起生活下去,就这样组一辈子的乐队。

灯的16岁生日,过得十分幸福——只要和Mygo的大家在一起,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带着微笑,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她睁眼所见,是一片无限贴近的,单调而肮脏的墨绿色,两侧搭着自己捡来的单薄纸板。

一股食物发酵的,酸馊腐烂气味萦绕着。城市的车流声从外界传进来,变得沉闷,扭曲而遥远。世界被隔绝在一层薄薄的塑料之外,她像一个被扔进深海的人,听着水面之上模糊的喧嚣。

垃圾桶的塑料内壁和纸板表面,是如此冰冷硌人。极度狭窄的空间内,灯感觉自己蜷缩的身体酸疼麻木。她僵硬地转身趴在地上,轻轻推开垃圾桶的桶盖,有气无力地,蠕动着爬了出来。

灯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无神的双眼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又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小巷里,两栋破旧的居民楼将她夹住,只留下窄窄的一线天空。地面上各种垃圾袋,易拉罐凌乱地散布着,潮湿的苔藓和灰尘铺得到处都是。

孤独,冰冷,说不出的压抑。灯还不能接受从梦中醒来的事实,她茫然地坐在原地,无边的空虚与孤独包裹着她。她呆呆地愣了很久,才注意到身体的饥饿感和疼痛感。

原来,都只是梦啊...

从来,都没有什么Mygo...

也从来,都没有什么Crychic...

没有人在意她是否从垃圾桶里爬出来...

没有人在意她是否消失在这条小巷...

那个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大家温柔以待的世界,那个自己被所有人爱着的世界,不过是灯最夸张的幻想罢了......

灯艰难地将思绪拉回到现实,身体上又饿又渴的难受感不断传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就这样死掉也好。或许死了,就不用再忍受这样的孤独和痛苦了。

可是,刚才灯所做的梦实在是太美好,太幸福了。如果死了,就再也做不了这样美好的梦了...

为了有机会继续和Mygo的大家相见,灯决定继续活下去。

她掀开垃圾桶的桶盖,只见桶的底面和两侧搭着乱七八糟的纸板。她伸手在左侧纸板与内壁的缝隙里摸索着,摸出了一小袋被压得变形的,稀碎的饼干。

她抓起小巧的饼干,塑料包装袋发出窸窣的脆响。灯撕开一道口子,用干涩的嘴唇叼起饼干,吞入口中。一股混合着油脂,面粉和微不足道糖分的朴素香气,激活了灯所有濒临休眠的感官。她急不可耐地将饼干的碎屑残渣摇晃着,一并倒入了自己的口中。

好香啊...短暂的满足之后,是更大的空虚感。强烈的饥饿感袭来,灯这才知道自己饿到了何种程度。

嗯,赶紧解决完饮水问题,就去觅食吧。

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迈着蹒跚的步伐,趔趄着走出了小巷。

清晨的凉风吹来,拂过灯蓬头垢面的脸庞。她穿着脏兮兮的衬衫和长裤,一件破破烂烂的,不知从哪捡来的外套披在身上。她缓缓走在人流稀少的街上,身形瘦小,看上去虚弱不堪。

灯从孤儿院里面逃出来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她孤僻怪异,又胆小懦弱,即便到了街头流浪,也仍然是其他流浪儿欺凌的对象。她一路流窜,在繁华的东京找到了这样一个相对偏僻安全的小巷,在这里安了家。这里倒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附近不远就有一个公共厕所,让灯不用担心水源的问题。

灯来到这个公共厕所,可能因为现在还是清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不过这也让她更加安心下来。她解完手,来到洗手台前,把喝水和洗脸的问题一起解决了。

清凉的水在掌间流过,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洗了脸之后,自己的脸庞变得清秀不少,乱糟糟的灰黑色短发之下,一双橙红色的眼睛在流水冰凉的刺激下恢复了些许神采。

嗯,也顺便洗洗头吧,已经一周没洗了,实在痒得受不了了。

灯下了决心,她一下将水龙头拧到最大,喷出一道冰凉的水柱,砸在陶瓷水槽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弯下腰,将头皮贴上冰冷的水流,双手快速在头上搓洗起来。

很快,她就关掉水龙头,用双手挤着下垂的头发,想尽可能多地挤出每一滴多余的水分。

灯不想感冒,不想生病,她对此有着深深的阴影,所以她尽可能地减少了洗头,洗澡的频率。

她从孤儿院逃出来后的第一周,就差点被疾病带走了生命。

那是一场雨,带着晚春的凉意,滴落在灯毫无防备的脸庞上。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被打湿的衣物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不断掠夺着灯身体里的热量。脚下的帆布鞋很快湿透,袜子湿漉漉地包裹着脚趾,一种黏腻的冰冷从脚底向上蔓延...灯狼狈地暴露在这片无尽的湿冷中。

灯病了。

灯缩坐在阴暗的小巷子里,觉得脑袋变得好沉重,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一股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仿佛昨晚那场雨的冰冷,已经永久地驻扎在了体内。

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摇摆,灯只能在迷糊中,给自己多盖上几层纸板。

那是灯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闭上眼睛,会不会就再也醒不过来。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胸腔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成了生死边缘间痛苦的挣扎。

意识就像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失控破船。雨水混杂着土猩气,掺杂着自己身上类似腐败植物的,微甜而沉闷的病气,伴随死亡的阴冷萦绕着灯。

她被世界抛弃,只有一个人孤独地看着死亡的阴影将她慢慢笼罩...

当时,还真是差点就死掉了啊...

思绪回转,灯甩了甩湿润的头发,又蹒跚着回到了自己的家。

一个绿色的垃圾桶趴倒在小巷的一侧,这就是灯的家,一个又脏又小,却能给灯遮风挡雨的家。

东京很少有这样的垃圾桶,灯捡来之后视若珍宝,往里面垫了些纸板,就这样住了进去,还在周围堆积着她收集起来的,形态各异的漂亮石头。

她掀开垃圾桶的盖子,只见在纸板和垃圾桶两边内壁的夹缝之间,有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一只没有笔盖的圆珠笔,还有两本书籍——其中一本是《世界水母图鉴》,另一本是一部诗歌集。她将手伸进了夹缝的最深处,拿出来一个吊坠,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

这枚吊坠是浅淡水润的灰绿色,它被雕琢成一枚经典的平安扣。灯把它握在手中,一股安心感从心头传来,仿佛是自己的父母在温和地注视着自己一样。

这是灯的父母,留给灯的遗物。到了现在,也是灯唯一保存下来的遗物...

灯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将这枚吊坠重新藏进了家里的角落。

灯不知道这个吊坠是由什么玉做的,她只知道这个吊坠值点小钱,被坏人看到是会被抢走的...她把吊坠留在了家里,尽管这样有着被盗的风险,但自己揣在身上会更不安全。她每次一想到,自己之前为了保护父母唯一的遗物不被抢走,被打得满脸是血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

接下来,就该解决食物的问题了。灯走上街头,像一只老鼠一样,翻找着路边的垃圾桶,期望能找到一些残羹剩饭来充饥。

但她什么也没找到。

灯失落地摇摇头,这片破烂偏僻的住宅区本来就冷清,自从前些天有过凶杀案甚至闹鬼的传言后,这里就更少有人来往了。

灯也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鬼,她只知道这个字,还有“怪胎”“怪物”这样的称呼,从小就一直伴随着自己。

灯从小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在她还没记事的年纪,她就被送到了孤儿院。灯的同龄人很多,但她没有一个朋友。大家都说,灯的父母是被鬼杀死的,灯也是受到诅咒的怪胎。

所有人的孤立和欺凌,让灯越加封闭自己的内心。她孤僻,敏感,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灯害怕与人相处,害怕其他人那无处不在的恶意。她只喜欢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独自收集漂亮的石头,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图书馆浏览关于天文和动物的书籍。

灯越来越自闭,越来越像个怪胎,终日沉溺于自己的臆想里。她总会莫名其妙地对着空气说话,在自己的床头柜中塞满石头和虫子...久而久之,“灯能看见鬼”和“灯喜欢脏兮兮的虫子”之类的传言越来越多,灯受到的排挤和欺负也日益严重。

在一次被大家堵在空教室里殴打后,灯沉默着回到寝室,像一只躲在石头下的西瓜虫一样缩进自己的被窝,小声地抽泣起来。

灯也是个孩子,是个情感细腻的人类,她也需要朋友,需要安慰,需要爱。

她在现实里得不到这些,于是灯在自己的世界中幻想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椎名立希。

椎名立希是一位脾气有些暴躁,但很有正义感的女孩。她有着乌黑的长发,紫色的漂亮眼睛,眼角还有一颗可爱的泪痣。

在灯的幻想里,立希看不惯他人受欺负,在同龄人开始推搡殴打自己的时候,她挺身而出,厉声喝退了想要欺凌自己的人,和自己成为了朋友。

我也有朋友了。

即使现实中立希从未出现过,但这不影响灯对于拥有朋友这件事的欣喜,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被爱着。

她在自己的幻想中,和立希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看书,一起收集漂亮的石头,一起养可爱的小虫子,一起去书中所说的天文馆看星空...

有朋友的感觉,真好啊。

不过一般人好像不喜欢石头和虫子,立希会不会也讨厌这些?

这回大家又在寝室里把自己打了一顿,还把漂亮的石头全部丢掉,把自己养的小虫子们都拍死了。

好难过,好难受。

灯又一个人缩在自己的被窝里,低声抽泣起来。她搜寻起自己在书本中见过的人物形象,幻想出了自己的第二个朋友——长崎素世。

长崎素世是一位看起来端庄温柔的女孩,留着一头亚麻色的长发。每当灯伤心难过的时候,她都会像妈妈一样温柔的轻声安抚灯;每当灯受伤的时候,她还会为灯贴上创可贴,照料灯的伤口...

就这样,灯有了两位朋友。在她们的陪伴下,灯很坚强地生活了下去。

微风吹着灯湿润的头发,她继续走着,街上的人影越来越多,清晨的太阳映在写字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灯越往前走,眼中所见就越是繁华。虽然这些繁华都和她无关,只是人越多的地方,垃圾桶出现食物的希望越大而已。

商场前的屏幕上,播放着人气乐队Ave Mujica的演出画面。路上行走着走着形形色色的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也有和灯一样的流浪儿,他们或行色匆匆,或欢声笑语,这就是在灯眼中无比复杂的现实世界。

一个穿着连衣裙,提着挎包的女人匆匆嚼了几口还没吃完的饭团,就把它扔进垃圾桶,走进了一栋写字楼里面。灯正想过去查看,两个比她高了一头的流浪儿就跑到垃圾桶前翻抢起来。

灯摇摇头,继续向前走着。东京的垃圾桶本来就少,自己很难在这个觅食的黄金时段找到无主的垃圾桶。可过了人们吃早餐的时间段,她也很少能找到别的流浪儿没吃剩的食物。灯平时只能是靠吃连别的流浪儿也不想吃的,糜烂恶心的食物果腹的。

灯继续走着,饥饿感不断袭来,她饿得头晕。Ave Mujica的演出画面仍然在大屏幕上播放着,灯看着屏幕中美丽优雅的丰川祥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肮脏的衣服,用力地甩甩头。发丝间蒸发的水分带来一阵阵凉意,灯又陷入了回忆中。

灯在街头流浪的时光,也总是伴随着孤独和寂寞。她捡不到几本书可以解闷,就常常来到大街上,观看着各种屏幕上播放的画面。

在一个带着杜鹃花香气的夜晚,灯第一次见到Ave Mujica的演出。

她抱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躺坐在街边天桥的楼梯上,眼前是霓虹多彩的城市。街边便利店永不熄灭的明亮招牌,与霓虹灯牌的色彩交融在一起,各个大楼上的荧幕展现出多姿多彩的画面。

视线往上,就能看到城市发光的脉络。纵横交错的道路是流动的金色与红色灯河,车流如同融化的红玛瑙,在城市的沟壑中流淌。

灯抬头仰望,更遥远的天幕徐徐展开。五月的月亮像被春水洗过一样澄澈,霓虹灯光环绕,为东京的夜空上了一层瑰丽的暗红底色。她仔细辨认着天上的星星,牧夫座的大角星,室女座的角宿一和狮子座的五帝座一正高悬于顶,构成了一个巨大而完美的三角。而在北方的低空,北斗七星的勺柄清晰地向东方指着,宣告着春深的讯息。

灯沉浸在东京迷幻又美丽的夜色里,直到前方镶嵌于墙壁上的巨大荧幕一闪,知名乐队Ave Mujica的表演吸引了灯的目光。

哥特式风格的音乐响起,五位戴着面具的身影在舞台上演奏,歌唱着。

随着键盘手丰川祥子指尖连点,利落地一扫琴键,音乐被推上高潮。

炫红的灯光闪耀,祥子娴熟地弹奏着,她穿着华丽的演出服,裙摆轻摇,一双锐利而精致的金色眼瞳望向镜头。

好漂亮,好帅气的眼睛啊......隔着屏幕,祥子与灯对视。灯痴痴地看着,直到演出结束,荧幕又开始播放起别的画面。

表演结束,但那个梦幻般的蓝发少女的身影已经深深印刻在了灯的脑海里。

这就是乐队吗?灯被刚刚的音乐和演出吸引。她心中涌起一股悸动,翻开了手中的笔记本。

笔记本夹着一只脏兮兮的,没有笔盖的圆珠笔,前一小半的纸张上是一个学生的数学作业,在这个学生不再需要它后,这个笔记本就被丢进了垃圾桶,被灯捡了起来。

继续往后翻,就是灯写的一首首小诗。她的内心世界丰富如星海,表达能力却贫瘠如荒漠。灯不擅长用言语来表达自己,就尝试写下来一句句细腻的诗,抒发心中的情感。而现在她打算作新的尝试。

笔尖在纸张上跃动,写出一个个娟秀的字来。灯边写边想,偶尔停下来沉思。很快,一段由灯内心的情感凝聚而成的歌词出现在笔记本上。

“内心满是憔悴,眼神颤抖不止”

“我在这世界孤独一人”

“在不断凋零的春季中”

“每天都只感受到冰冷”

“在一片黑暗中,单向往前走着”

“我只能不断胡乱写着”

“明知期待也是一场空”

“却依然不断寻求救赎”

......

灯不断写着,内心无处安放的情感得到宣泄。她写了一会儿,停笔品味着自己写下来的歌词。

自己,还是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啊,连写出来的歌词也是这么丧气。

但是灯的心情却好多了,这种把心声都倾诉出来的感觉,真好...

这首歌,就叫它《春日影》吧。

灯做了一个很虚幻的梦,她梦到Ave Mujica的队长,丰川祥子邀请了自己一起组乐队。

在梦里,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在学校上学的普通女孩,还和祥子上着同一所学校。

梦里的景色很美,灯在天桥上看着飘落的樱花出神,伸手向一朵花瓣接去。

“啪嗒!”一道穿着校服的身影将自己扑倒。她金色的眼瞳担心地望着自己,柔润的蓝色长发铺洒在自己身上。

“你不要紧吧?”她用清甜的嗓音开口问道,“你刚刚是打算寻短见对不对?”

被误会了啊...望着她关心而急切的神情,灯心里暖暖的。

就这样,灯有了第三个朋友。

如果说,立希和素世像是灯因为缺少父爱母爱而想象出来的角色,那祥子的形象,就是由灯心中最美好的想象汇集而成。她善良,开朗,如此耀眼,如此圣洁...

祥子和灯谈论昆虫封面的笔记本,欣赏了灯写的歌词,还带灯来到了自己家。

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洒入房间,祥子像天使一样坐在钢琴前,轻灵的手指起舞着。她伴着清脆的琴声,用婉转的嗓音开口唱起灯的歌词。

一曲终了,灯还沉浸在祥子为她而奏响的音乐中。祥子优雅地起身,发出了让灯终生难忘的邀请...

“灯同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组乐队呢?”

就这样,Crychic成立了,灯成了这个乐队的一员。

灯不可自拔地沉浸在这样美好的幻想里,以至于她经常分不清想象和现实。

灯认识了第四个朋友,Ave Mujica的吉他手若叶睦。她是祥子的姐姐,文静可爱,和祥子一样漂亮。

灯在Crychic过得十分幸福,她珍视着乐队的大家,享受着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立希,素世,祥子,还有睦,都是她珍贵的朋友...

可灯不能永远只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她得经常回到现实世界,去喝水,去觅食,去照顾自己不要生病,去保护自己不要被坏人欺负...

在现实中,灯经常会想到祥子和睦。

她们终究和立希,素世不一样,她们在现实中也是存在的。

灯想去见她们。

灯又不敢去见她们。

和这么耀眼的她们相比,自己是个受人们厌恶的怪胎,是路边脏兮兮的流浪儿。

两种矛盾的想法互相打着架,让灯烦躁了很久。

灯不敢去打听寻找她们的消息,却又总是情不自禁地扫视起街上的每一个行人,期望着能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两位朋友。

直到一个寻常的夜晚,灯被饿醒了。今天她运气不太好,翻遍了不知多少个垃圾桶也没找到几口剩饭吃。

饥肠辘辘的她在街上游荡,仔细地在各个垃圾桶翻找着。

她翻出来半坨鲍鱼饭团和一块不规则形状的奶油蛋糕。

灯坐在垃圾桶旁,吃了起来。组成饭团的米饭被泡得涨大发白,她捻起饭团上的烟灰和头发,丢掉绿色霉斑最多的部分表皮,将这团湿冷的糜烂送入口中。

浓烈的鱼腥和酸馊味炸开,灯忍住反胃的感觉,将那团东西咽下,在喉咙留下一股腐败余味。

然后灯开始啃食起奶油蛋糕。蛋糕胚已经变成了一坨吸饱了水分的,深褐色的海绵状物体,灰粉污浊的奶油在灯的手上坍塌流淌着,像一滩令人作呕的呕吐物。一块草莓镶嵌在上面,果肉透明而软烂,长着细密的白色菌丝。

饿得没办法的灯强迫自己将这样的东西往嘴里塞着。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食物,一切都是为了活下来,为了自己能继续躺在绿色的垃圾桶里,沉浸在那美好的幻想世界。

清脆的脚步声经过,正在进食的灯抬头望了一眼,一下瞪大了眼睛。

一个蓝发的少女在街上走过,她戴着黑色的口罩,穿着简约的白色衬衫和格纹半身裙...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少女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祥子!

灯的呼吸急促起来,泪水一下湿润了眼眶。她似乎有很多话想对祥子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而祥子在路过灯身边的时候,只是投来了一个厌恶的眼神,丝毫没有停留地走远了。

灯僵在了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鼻涕肆意奔流。哭着哭着,她开始无法正常呼吸,吸气变成了哽咽,呼气变成了震颤...

灯的哭声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她哭不动了,只是沉默地将那块糜烂的奶油蛋糕往自己的嘴里塞着。

她两眼空洞无神,像行尸走肉般钻回了自己的垃圾桶里。

她对于Crychic的幻想再也无法维系下去。

自己是如此怪异,肮脏,下流,不似人类,没有现实中的人会喜欢自己...她终于认清了这点。

灯的梦里下起了雨,这场雨就像那场差点夺走她生命的春雨一样压抑。迟到的祥子推开练习室的门,她说,她再也受不了自己这个怪胎,要退出这个乐队。

睦也直言从来没有觉得和自己这样的人一起玩乐队开心过,和祥子一起离开了练习室,再也没有回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灯终日浑浑噩噩,像一滩烂泥一样瘫痪在垃圾桶里,只有身体偶尔爆发的求生欲望能让她短暂地为了生存而活动一下。

在立希和素世的陪伴下,她还是慢慢振作起来。她构思起第五位朋友。

灯的第五位朋友不再是那么完美而虚幻的人了。她留着粉色长发,有淡蓝色的双瞳,阳光开朗,又有爱慕虚荣的小性格。她成绩优异,精力充沛,却也会在留学英国的路上受挫逃回日本......

在梦中,爱音和灯成了一个班的同学,她坐在灯的后桌。

爱音就像一颗小太阳,让灯的内心一下温暖了起来。

灯消沉了很长时间,但有着三个朋友的陪伴,她的心里还残存着些许光亮。

自己还是想和大家组一辈子乐队,不管摔倒,迷路多少次......

在艰难而漫长的思想斗争后,灯重新鼓起了勇气。

“小爱,你愿意和我,组一辈子乐队吗?”

灯用尽全部的力气,颤抖着说出这段话。

就这样,新的乐队,Mygo成立了......

一个易拉罐被丢进垃圾桶,响亮的金属碰撞声将灯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灯才发现自己已经走神了很久。不过对于终日生活在妄想里的自己,整日胡思乱想才是生活的主旋律啊。灯离开这个同样没有食物的垃圾桶,继续向前走去。

好饿啊...灯一边走着,一边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仿佛这样就能填满胃里的空虚。

路过一个巷口时,灯的脚步缓了下来。她像往常一样向里面探头望去,心中一下惊喜起来。

一个背着书包,穿着棕色校服的女孩,正从一个印着爪印的小铁盒里,倒出猫粮。一颗颗棕色的小圆柱体落入地上的一个小铁盆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旁边的几只流浪猫纷纷围上来开始大快朵颐。

这个女孩留着银白的短发,精致的面容上带着微笑,最引人瞩目的是她那一双异色的眼瞳,左眼淡蓝,右眼金黄,看上去十分神异。她盯着流浪猫们进食的动作,满足地眯了眯眼,伸手在猫猫们身上抚摸起来。

灯躲在巷口,悄悄地看着。

这个女孩叫要乐奈——这是乐奈之前喂猫时和家人打电话,灯听到的名字。乐奈最近时不时会来这个巷口喂猫,经常过剩的猫粮就成了灯的重要食物来源。

乐奈很善良,很喜欢猫,她喂猫的样子,在灯看来简直就像天使一样。

灯静静等待着乐奈的投喂结束,脑海中又思绪翻飞起来。

灯第一次遇到乐奈,是被一阵悠扬的吉他声吸引而来。

她在小巷的一头探出头来,看到了坐在小木凳上的乐奈。她脚边是吃着猫粮的几只流浪猫,手中抱着一把红色的吉他。

乐奈有节奏地轻点着脑袋,手中的吉他像活过来一样,琴声直接钻进灯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灯坐在墙角,想就这么一直听下去。

从那以后,乐奈不定期地会来这里喂猫,灯也喜欢上了这个有趣的女孩。

在灯的幻想世界,乐奈也成为了灯的朋友,加入了Mygo,成为了乐队里的吉他手。

大家一起度过了很多欢乐的时光,但有了祥子那次惨痛的教训,灯不敢在现实和乐奈有任何接触。

想到这里,灯觉得有点失落,她缩回脑袋,坐在墙角,不再看向小巷里。她低着头,尝试转移注意力。

强烈的饥饿感再次传来,不过想到等会儿能有可口的猫粮吃,灯又期待起来。

想点事情打发下时间吧。灯又想到,一转眼,自己已经十六岁了。

自己能不能活到十七岁呢?灯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再继续这样下去,就算不会饿死,估计也会在冬天就冻死街头吧。

她想过很多办法,但无论是去找个工作,还是去警察局求助,她都无法付诸行动。和别人说话,向别人求助,这样在大家眼中看来再正常不过的小事,对她来说比登天还难。

灯发着呆,把脚边的小石子推过来又推过去。

几个月的流浪生涯里,灯啃过树皮,肚子里的绞痛让她哭嚎了一个晚上;她抓过老鼠,想吃却又不忍心下口,觉得老鼠和她一样可怜,又把老鼠放走了;她挨过饿,生过病,受过打......她想作出改变,又作不出改变。

在昨天,她从高楼上的荧幕看到日期,知道这是自己的生日。但她连安心地躲在垃圾桶里,和Mygo的大家安心团聚都做不到。她一整天没找到吃的,她饿疯了。

在饥饿的驱使下,她去了公园,找到了一个没人的帐篷,吃掉了一根残缺的谷物棒,偷走了几包小饼干。

这是她第一次干出偷窃这种事,而且还很不幸地被一个流浪儿发现了。

公园里的流浪儿很团结,虚弱的灯根本跑不快,马上被抓住,打了一顿。

一个人的脚尖狠狠地踢在灯的小腿上,让灯一下子栽倒在地,流浪儿们这才停下手,拿回了那几包小饼干。

灯一时半会站不起来,在地上趴了很久,才踉踉跄跄地往家里走去。

她钻回垃圾桶,从破烂跑棉的外套里取出没有被找到的一包小饼干,带出了一点零散的棉丝。她将小饼干塞进桶壁与纸板的夹层,闭上眼,缓缓睡去。

在梦里,大家很关照灯的腿伤。她不想开口说出自己被打的原因,只是和大家排练起来,唱起了她新写的歌曲《迷路日》。

至少,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很开心,灯认为自己的16岁生日过得很快乐。

正发着呆,一双黑色的小短靴出现在灯的面前,白嫩纤细的双腿映入她的眼中。灯怔怔地抬头望去,就看到乐奈那双漂亮的异色眼睛正盯着她。

“没有家的女孩子,好可怜。”乐奈打开书包,拿出了一袋面包,递给灯。

灯却没有去接,她只是愣在原地,瞳孔收缩,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令她无法呼吸。

她看着乐奈,艰难地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你不要害怕,我只是想帮助你。”乐奈疑惑地盯着灯,手中的面包在灯的眼前晃了晃。

乐奈也蹲下来,精致可爱的脸一下拉进,直勾勾地盯着灯。好闻的清香传来,乐奈的身影在灯看来好美——温柔,圣洁,像一只可爱的小精灵。

可灯的身体正本能地颤抖着,恐惧着。乐奈像是忽然从幻想世界中走出来,来到灯的面前,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涯...

灯从没想过会让乐奈看到这样肮脏落魄的自己,她不知所措。

祥子那厌恶的眼神在灯的心中闪过,被击穿过幻想的她面对乐奈突如其来的善意,她又开心又悲伤,又安心又恐惧,又幸福又迷茫......

灯的脑袋混乱到极点,最终在乐奈错愕的眼神下,她忽然爬起来,仓皇地逃走了。

不顾腿上的疼痛,灯逃跑着。她转过一个弯,受伤的左腿一脚踩空,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灯哭着,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顶着浑身的疼痛,继续逃窜着。

她逃回了自己那狭小的垃圾桶,再一次像一只西瓜虫一样缩在里面,一个人抽泣着。

迷茫,无助...灯蜷缩着身体,崩溃地哽咽着。果然啊,自己还是那个无法和人类交流的怪胎。

自己却总是妄想着,自己能成为人类,能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能像在幻想世界里一样,和大家过着理所当然的,美好幸福的生活。

她从夹层中摸索着翻找出了笔和笔记本,在阴暗的垃圾桶里,借着透射进来的,黯淡的光,在笔记本上书写起来。

“普通和理所当然是什么呢”

“我手里拿着尺子”

“却根本量不清楚”

“无计可施地蜷缩在角落里”

“将不安从口中吐出又再次吸入”

“不成器地兜兜转转”

“想从创伤中逃走”

“不断在现实与笔记本的小小世界中穿行以求得安慰”

“啊啊,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的难以生存呢”

“但是,但是”

“这一切,一切都是我”

“犹豫着,抽泣着的也是我”

“将一切,一切悲欢拥入环中,稍微睡一会吧”

“痛苦痛苦快飞走吧”

“为了不让悲伤夺走我的一切”

......

灯哭红了眼睛,写着。不知哭了多久,她合上了笔记本,在狭小的垃圾桶里,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灯被饿醒了。

胃里的那把火蔓延到了全身,四肢像被抽干了力气。灯双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试图缓解这种空虚感。

灯又从垃圾桶里钻了出来,向刚才逃跑的方向走回去。

灯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刚才的那条小巷。小铁盆内正堆积着大堆的猫粮,比以前剩的量多得多,几只新的流浪猫正围上来进食着。

这是,乐奈特意留给自己的吗?灯不清楚。

已经饿疯了的灯像一条野狗一样扑了过去,双手抓起猫粮,往嘴里大口大口地塞着,把旁边的几只流浪猫都吓了一跳。

灯清楚,自己早就完全算不上是一个人类了,无非是某只误闯入人类街头的某种小动物罢了...

“咔擦,咔擦...”灯大口咀嚼着,咸腥甜腻的味道,混合着一点铁锈味传来。她觉得这次的猫粮好像没有以前的好吃,但是饿疯了的灯不在乎这些,她贪婪地进食着,最原始的进食本能终于得到释放,一股满足感传来。

灯进食着,可她忽然感觉脑袋又疼又晕。旁边流浪猫的惨嚎声响起,她抬起脑袋望去,可她发现面前的小铁盆和流浪猫们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一切都带着重影。

意识恍惚间,灯似乎看到几只流浪猫弓起了身体,从嘴巴吐出着黄绿色的液体,惨嚎声此起彼伏。

灯感到恐惧,整个小巷开始倾斜,旋转。无法抗拒的眩晕传来,小巷里的光亮成了模糊重叠的光影,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瘫倒在地。

灯觉得自己的胃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紧,猛地将刚刚吞下的东西喷射般地吐了出来。极致的苦味上涌,呕吐物还从灯的口鼻中呛了出来,烧得鼻腔和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灯张大嘴,想要呼吸,但胸口却像是被一条冰冷的巨蟒死死缠住,肺叶徒劳地扩张,却吸不到足够的空气。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溺水者沉没前最后的水泡声。

原来,是猫粮有毒啊......

灯觉得自己要死了,可她此时却很平静。

自己这样的怪胎,就这样死去,或许也挺好。

汗水从灯的全身涌出,冰冷地浸透了她的衣服。她像一块被扔在冰水里的破布,剧烈颤抖着。

口水从灯无法闭合的嘴角流出,混合着眼泪和鼻涕,糊满了她的脸颊。

灯看不清了,视野在收缩,变窄,像老旧电视失去信号后的雪花屏幕。

灯闭上了双眼。

自己就要死了啊...不会再孤独,不会再痛苦,似乎也很不错。

只是,好想再见Mygo的大家最后一面啊......

好想再看看草坪里的虫子...

好想再看看自己收藏的石头...

好想,再看一次东京的星星...

好想,再看一次春天的花开...

自己,真的,好想成为人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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