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宏蹲在JR线的高架桥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请求书。
他的手机屏幕碎了,裂纹下面的屏幕显示着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打给“山田建设”的负责人佐藤,37通,全未接听。
他是福岛核事故的“归还困难者”,老家回不去,在东京漂了八年。
这八年,他在筑地市场搬过鱼,在建筑工地绑过钢筋。作为一个“福岛来的”,能找到一份工作已是不易,哪怕经常被克扣工资,他也在表面上没有怨言。可这回,他在一个奥运遗留工程的翻修工地干了四个月,佐藤说好的一百二十万日元工资,一分没给。
看见熟悉的商务车驶来,田中宏一咬牙,直直冲到了道路中央,张开双手。
他要拦住这辆车,拦回这笔还债的“救命钱”,拦回这笔维系家庭的钱。
商务车斜着急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来一半,佐藤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田中宏开口的第一个字:“田中桑,你这种“福岛来的”,给你工作就不错了,还敢要钱?”
佐藤拿起吃了一半的饭团,粗暴地甩在了他的脸上:“拿去吃吧,别饿死了给我们添麻烦。”
车窗升起,车尾灯消失在品川的夜色里。田中宏捡起那个饭团,手在发抖——他当然也会生气,也会感到屈辱。
八年来,他听过无数次“福岛来的”。这个词在东京就意味着辐射,晦气,意味着平日里看起来文质彬彬人模狗样的佐藤可以露出丑恶的嘴脸羞辱欺负他,因为欺负他不用付出代价。
他知道,自己是东京的蝼蚁,弱小可欺。人们欺负他失去家乡,没有根基;欺负他不敢维权,怕被赶走;欺负他是临时工,没有劳动合同...还欺负他是晦气的福岛人。
他胸口起伏,用力把饭团摔烂在地上,一脚踢出去老远。
手机响了,他的动作僵住,然后又从口袋掏出他那个碎屏手机,犹豫了很久,才划下接听键。
“钱要到了吗?”妻子的声音传来。
“没有。”他回答,然后就听见电话挂断的提示音和嘟嘟声。
那天下午,田中宏在区役所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签字的手是他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指甲裂开,缠着胶布。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笔尖落下时,他听到身后女儿美咲的啜泣声。
美咲穿着那件粉色的外套——这是他去年送给美咲的生日礼物,打折买。她当时很开心,转了一圈,说:“爸爸眼光真好”。
这份回忆没有让他好受半分,只能让他签字的过程更痛苦。而更令他痛苦的是,女儿不是为他们离婚而哭,而是为自己不能跟妈妈走而哭。
他没回公寓,公寓里只有一张折叠床和更多张催缴单。他坐电车去了浅草。
雷门的人流像河水一样涌过。游客在拍照,情侣在吃人形烧,几个欧美人对着五重塔举手机。他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被冲上岸的垃圾。
他买了烟。七星,最便宜的那种,好几大包。他坐在隅田川边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扔了一地。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美咲出生那天,他隔着玻璃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想“这是我女儿”。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地震,他抱着四岁的美咲跑出去,女儿没有哭,只是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好厉害”。
他想起三天前,他和妻子...不对,应该说是前妻...最后一次谈起抚养权的事。前妻说她不想养,他说“那美咲跟我过吧”。讲了几句,确实没啥好谈的,他最后问美咲:“你想跟谁?”
美咲低着头,没说话,只是走到妈妈身边,拉住妈妈的手。田中宏没说话,也说不出话,他觉得心里被挖空了一块。
烟烧到手指,他烫醒了。他扔掉烟头,又点了一根。
天黑了,浅草的灯笼亮了。旁边长椅来了个老头,拎着便利店买的啤酒和下酒菜。老头看了眼满地的烟头,主动搭话:“年轻人,想开点...”
田中宏看了他一眼,松开了嘴里的烟,说道:“你听说过没有?西参道那边,挖出东西来了。”
“听说过,考古队挖的,不太干净。”
老头压低声音,继续说:“有人晚上路过,看到那洞里往外渗血,流得到处都是...考古队停工了,说要调查——骗谁呢,就是闹鬼嘛。”
田中宏抽完这根烟,踩灭,问:“具体在哪里?”
老头愣了一下:“你......你要去?别去啊,我就随口说说——”
“算了,我自己去找。”田中宏站起来,走了。
老头在后面喊:“喂!别想不开啊!”
他没回头。
西参道深处,有一片被围栏围起来的工地。牌子写着“东京埋藏文化调查事务所”,旁边贴着封条,但没能阻止田中宏从围栏外翻进去。
里面是一个挖开的探方,周围堆着防水布和工具。探方内壁到处是粘稠的猩红液体,诡异地蠕动着,如同活过来的鲜血。
探方底部有一个洞,不像是墓穴,更像是盗洞。他站在洞口边缘,心中升腾起本能的恐惧。
正常人会害怕,然后扭头就走。但他没有。
他活了四十年......被人欺负的四十年,低头的四十年,道歉的四十年。
活着像一条狗。死了,也不过是一条死狗。
但如果——只是如果——他能得到“那种力量”的话......
他想到了公司的酒局,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佐藤,在一个被称为“驭鬼者”的人面前点头哈腰,谄媚奉承。
驭鬼者,一群可怕的,拥有灾难般力量的人。如果他也能得到那股力量......
他站在洞口,久违地露出了笑容,一种兴奋病态的笑容:“反正我也活够了,进去顶多就是一死。”
他想到了他最仇恨的那些人——佐藤,工头,还有说他“福岛佬滚回辐射区”的邻居......一张张可憎的脸出现在他脑海中,堆积得越来越多,将他积聚在心底的怒火逐渐点燃。
他想把他们踩在脚底,想看到他们在地上求饶的样子,想让他们也尝尝,被人当成垃圾的感觉。
他跳了下去。
伴随啪嗒的脆响,他感到自己陷进了一个池子里。借助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他看到自己脚下是一片猩红的液体,像血,但又粘稠得像油,淹了半个小腿,温热得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
“这是个血池子。”这样的念头刚闪过,他就感到脚下的血动了起来。
他大声惨叫,钻心的疼痛从身下传来,像是无数的小嘴在噬咬他的皮肤。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血管暴起,然后爆裂。
猩红的血液活了,一股股顺着田中宏的腿向上爬来。他在恐惧下尝试用手拍打,却没有赶走古怪的血液,只是让血液爬到了自己的手上。
慌乱中,他本能地想要寻找出口,却只能在手机屏幕的亮光下看见血池里摆了一口黑色的棺材。
真正的鬼会不会在里面?随着这个想法的冒出,成为驭鬼者的强烈渴望又一次占据了高地。他强忍痛苦,嘶吼着向棺材走去。
走了几步,他血肉模糊的腿再也无法支持他的站立。他跪倒在池子里,继续挪动着膝盖,手脚并用地继续爬向棺材。
“啊啊啊啊!我要!我要当驭鬼者...我要当...啊啊啊...当人上人......”他惨叫着扑在棺材上,烂得不成样子的双手扣住边缘,一动就钻心的疼。顾不上撕裂的身体,他用力掀开了棺材板。
棺材是破洞的,里面装着与外界连通的一滩猩血,一个石质的人脸面具漂浮在上面,粗犷的人脸像在怒视着他,还不断从表皮渗出着血液。
这就是血池的来源吗?田中宏剧痛下已经没办法思考更多,他抓起这个面具,一把扣在了自己脸上。
田中宏睁开了眼睛。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血池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片红得发透的泥土,他就躺在这样的泥地上。
他站起来,摸了摸脸,面具不见了,但它还在——他能感觉到,它就在自己的脸下面。
自己烂掉的手脚也回来了。他捡起丢在棺材里的手机,发现早已经泡坏掉,就随手丢在一旁。
他爬上洞口,回到了地面。天快亮了,浅草的清晨雾气弥漫。
成为驭鬼者的喜悦来得比想象中迟,至少他现在只有不可置信的感觉,一切像一场梦,劫后余生的震撼充盈了他全身。他站在考古现场的围栏边,看着远处的雷门轮廓。游客还没有来,只有清洁工在扫街。
“喂!你是从哪冒出来的?”清洁工看见了一身是血的田中宏,惊疑地丢掉了扫把,往后退了几步。
田中宏看向了他,眼神像是在看食物。一个流淌着新鲜血液的活人,如果能咬上一口的话......
他心中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扑上去,把牙齿像吸管一样插进脖子里,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抽出来,温度,生命,灵魂,一切......
不行,不行!田中宏把突然涌出的欲望压了下去。他没杀过人,就算是要杀人,他也觉得应该只杀那几个自己最憎恶的家伙。
但脑子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过去,就舔一下。没人看见。他不会死。就一口,解解渴......就一口。”在这个声音的影响下,他鬼使神差地往前走出了一步。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就发现自己正抓着清洁工萎缩的尸体,看起来像一个缩水的布偶,脖子还往外流着血,眼睛半睁着盯着他。
他把尸体丢在地上,心中升腾起恐慌......和兴奋。
第一次杀人并没有想象中艰难。当他咬开清洁工的脖子时,那些声音,那些挣扎,那些“我是人”的念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感觉:满足。
不像饥饿时吃到饭的满足。是另一种,更深,更原始的感觉。像被填满,像回到母体,像找回自己缺失的一块碎片......
他笑了起来。第一次杀人的恐慌?被法律制裁的害怕?或许有吧,但更强烈得多的,是一种畅快到极致的自由感。
这份感觉,他这辈子也不想忘记,这是他第一次使用“力量”的感觉。以前的他是蝼蚁,是垃圾,是任何人都可以踩一脚的东西。而现在的他,有了力量的他,已经是俯瞰众生的存在了。
“呵...嘿嘿...哈哈哈哈!”他舒畅得大笑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癫狂。
那些催缴单,他不会再看了。那个叫佐藤的人,还有更多令他憎恶的家伙,他会去找的。
他止住笑,轻声说:“从今天起,换我让别人害怕了。”
他转身,走进浅草的薄雾里。
......
杀掉敢开枪暗杀自己的两个警察,对于田中宏像踩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唯一勉强能称得上是阻碍的,就是跟在旁边的驭鬼者少年。
他落入突然出现的一滩水潭里,扯碎几只抓在腿上的溃烂手臂,马上又有更多的手自更深处涌来,想把他拽下水底。
用力一踩,黏稠的猩血在水里炸开,他从潭里一跃而出。潭水虽然没给他造成什么困扰,但一身腐臭的尸水还是让他直皱眉头。
小林拦在警部面前,已经没有了上前攻击的勇气。他原本以为,只要将目标拖进那口恐怖的潭水里面,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他曾经将一只鬼拖进其中,连他自己也不敢尝试去把它捞出来。这是他最凶险的灵异袭击。但现在,眼前的驭鬼者就是能无视潭水,从里面硬走出来的存在。
“小鬼,你很讨人厌啊。”田中宏体表渗出血液,股股流在地上,似乎是想把身上恶臭的尸水洗去。然而这样也将他的衣服染得透红,穿着也不好受。
他懒得再理会这么多,一个箭步冲向剩下活着的两人。小林硬着头皮迎上前,但对方的攻击太快,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脑袋就被敲飞了一大块,身体保持前进的姿势一下栽倒在地上。
“贫弱贫弱!”田中宏没有停留,接着向警部走近。
“没想到警方还是低估了你,你甚至还有制造假身的能力。”警部知道自己跑不掉,一脸凝重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可怕的驭鬼者接近。
“那是我用吸的人血捏的分身,按大众的说法,叫鬼奴吧......很久之前我摸索出的小把戏。”
“一开始我还嫌弃鬼奴的灵异太弱小了,直到最近被通缉我才发现,这样共享记忆,共享外貌的分身,用来混淆你们的通缉追捕,可真是太方便了。”
“反正碾死你们这群蝼蚁般的普通人,鬼奴和真正的我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碰就死。只有面对驭鬼者,才必须要我亲自动手。”
田中宏很享受警部惧怕的眼神,继续开口说道:“你这家伙,全靠我杀了那个前警部,才轮到你转正。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敢带人来杀我?看来警部这个位置,还得再换一个人了。”
“你这个,疯子!”警部拿起手枪,对着田中宏的脸连连开火。弹头破裂,铅芯飞溅,被黄金子弹射击的田中宏却觉得不痛不痒。
他拧断了警部的脖子,牙齿咬上去开始吸吮起来。
灯姗姗来迟,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全军覆没的场面。
“我们又见面了,小妹妹。”田中宏将警部的尸体随手丢下。
“老实说,你提出的,邀请我一起来成为人类的想法,确实很有吸引力。”
“如果我的妻子谈离婚的时候,我女儿选择的是跟我走......或者随便多一个真正在乎我的人,我也许就不会走上抛弃人性的道路了。”
“但没有那么多如果,我早就沉迷力量带来的快感无法自拔了,我早就变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当我成为驭鬼者那时候起,我就彻底抛弃我以前作为人,卑微软弱的一面了。”
“我......我不做人了!”
“我不要再当蝼蚁,我要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
田中宏癫狂地大笑起来。
“不死之身,恶鬼力量!”他狂笑着,右手一根手指戳进了自己的太阳穴,钻动着飙射出血液。
“被打穿脑袋算什么?我可是拥有灾难力量的鬼啊!这种力量......实在是太美妙了!我真是嗨到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家伙,已经放弃成为人类了......灯捏紧了拳头,满腔怒火地走过去。她原本觉得只要田中宏不杀人,放走他也没什么。但目睹刚刚还待在一起的四人被杀死在眼前,灯脾气再好也有一股愤怒直冲头顶。
“吼?正面过来了吗?不选择逃跑,反而主动接近我吗?”田中宏停下笑声,望着灯走近。
“不靠近你的话,怎么把你狠狠地揍一顿呢。”灯回答。
“吼吼......那就再接近一点吧。”田中宏也走向了灯,两人在展望台上互相靠近。
爆炸般的震响,玻璃幕墙如瀑布般倾泻,黑雾与猩血,两人的拳头狠狠击打碰撞在一起。地面炸开巨大的裂缝,安全玻璃成片地爆开,狂风倒灌进60层的高楼里,发出尖锐的呼啸。
两边各自倒退几步。灯甩了甩自己的右手,沉吟道:“和我是相同类型的厉鬼呢,虽然没有诡异的杀人方式,但却拥有可怕的灵异强度。”
田中宏稳住身形,笑道:“刚好,我也想试试看,拥有鬼域的驭鬼者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黑雾变得愈发狂暴,灯尝试更多地使用出掏肚鬼的力量。她握紧拳头,继续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