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东京在脚下铺开，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
街道上的人群在警察的疏散下涌动着，也有不少胆大的人驻足，拿起手机拍摄起太阳城楼顶的奇观——黑色的雾气冲天而起，偶尔掺杂着红色的血光，玻璃到处炸裂，亮晶晶的碎片雨如瀑布般倾洒而下。
“请问一下，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有人跟着人流奔走着，趁路过一个警察身边时连忙开口问道。
“有两个驭鬼者在太阳城楼顶打架。”纷乱的人群中，警察简单回答了实情。
策划完狙击行动，警部只是简单疏散了太阳城顶部的人群。
而狙击失败，当街杀人的田中宏逃走，警方正忙着安抚恐慌的人群时，真正的田中宏又出现在了太阳城顶部大开杀戒。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赶紧疏散太阳城内和旁边街道的人群了。
好在警部新找的驭鬼者很快追了回来，在太阳城楼顶和田中宏打了起来。警察们也不知道谁能赢，只能远远地望着太阳城大厦，通过夸张的战斗场面来猜测战局。
黑雾以灯为中心向四周狂涌，像剧烈的爆炸。她带着浑身狂暴的雾气，连续几拳和田中宏对拼在一起。
田中宏浑身外渗着猩红色的血，浓稠得像岩浆，鲜艳得像刚杀的人，在身前罩起一面血墙，毫不避让地和灯撞在了一起。
雾气翻涌，血墙震颤。田中宏明显感觉眼前女孩的袭击正变得越来越强。这次拼拳后，他再次连退几步，灵异对抗带来的凝滞感更久了一分。而就是这点时间，灯更快地缓过来，一拳侧砸在田中宏的脑袋上。
田中宏的脑袋碎开了一大块。灯虽然见过他被打穿脑袋还没事的样子，此时也不禁缓下动作，怕自己真的把他打死了。她虽然决定把这个驭鬼者制服，但还是不想杀人。
田中宏却毫不犹豫地发起反攻，被打碎一块脑袋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影响。灯伸手挡住田中宏的反打，再度对攻几个回合，主动后撤几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短短几息时间，田中宏的脑袋就恢复原样。他的整个身体似乎都由猩红色的血组成，任凭灯怎么打都造不成有效伤害。他的正脸下不知藏了什么东西，硬得出奇，而别的部位，灯无论是打穿胸膛，打破脑袋，都起不到半点作用。
面对这样打不死的存在，灯有些束手无策。虽然灯觉得掏肚鬼在灵异强度上更强，但田中宏根本不怕受伤。
而她可不敢测试掏肚鬼能不能修好自己的脑袋，面对眼前比小强还命硬的驭鬼者，打起来反而压制不住他。
“有意思，你很厉害。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田中宏也是越打越心惊，见灯停下来，便驻足和灯交谈。
“高松灯。”
“好名字，和你这个人一样有意思。刚刚打得还真是畅快，我第一次见你这么厉害的驭鬼者。不过，看来你今天没机会把我抓走了。”
“你确实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但只要我把你的鬼压制住，你的再生能力也就无从发挥了。”灯想好了策略，身边的黑雾还在沸腾，还有继续变得更狂暴更可怕的趋势。
灯第一次这么深入开发挖掘着掏肚鬼的能力。平时因为害怕厉鬼复苏，她很少使用鬼的力量，连开启鬼域都是瞬开瞬收，时间以秒来计。而现在她想将田中宏压制住，就得继续使用掏肚鬼更多的力量。而越是深入使用鬼的力量，鬼的复苏也就越快。
心中腾起一抹急躁，灯再度冲了上去。
黑雾与猩血在空中碰撞，爆炸。每一次碰撞，展望台就震颤一次，就有更多的玻璃碎裂，更多的地板开裂，更多的吊灯坠落。
更加激烈的战斗，带来的是更灾难性的破坏。
地板承受不住了，无数道裂缝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蛛网状裂纹。然后，裂纹的中央塌陷了。
两个人同时坠落。
他们并没有停止攻击，田中宏身上飞出几抹猩血，直射灯的眼睛，却被黑雾阻挡下来。
蒙眼的伎俩没起到效果，紧随而至的攻击对灯也起不到威胁——猩血凝聚成尖锐的血刃，斩向灯的脖子，被灯一掌打散。
灯也有样学样，黑雾像炮弹一样轰向田中宏。黑雾与猩血在空中对撞，炸开，把周围的楼板炸得粉碎。
两人穿过59层，穿过58层，穿过57层......
每穿过一层，就留下一个大洞，直径三四米的洞。地板在黑雾和猩血这样的诡异面前比纸糊的还要脆弱。
55层是酒店客房。
他们砸穿天花板，落在走廊里，再度拼打在一起，开始新一轮的灵异对抗。
战斗的强度还在升级，激烈的破坏在外界看来也十分明显。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手机，目瞪口呆地站在街道上拍照录像。
警员们没有继续疏散人群，他们也不知道太阳城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声轰隆巨响，55层的东半侧被掀飞了。外墙炸开，那些被掀飞的混凝土块、钢筋、玻璃，胡乱纷飞下来，砸进旁边的建筑，砸进下面的街道。还有一个人影倒飞出来。
灯没有犹豫，向田中宏追去，身体离开楼体。
风刮过耳边，发出尖锐的啸叫。灯双腿用力在墙体上一蹬，极速往下冲去，越过满天混凝土的残渣雨点，她双手扬起，然后用力砸在了空中的田中宏身上。
田中宏如炮弹般重重砸入了街道的水泥地里，又马上爬了出来，面对正从高处落下的灯，开始原地积蓄力量。
灯在坠落，狂风吹得她发丝飘舞。地面在逼近——沥青路面，白色的斑马线，停着的汽车，尖叫的人群，还有下方严阵以待的田中宏。
猩血虎扑般飞涌向灯，但灯的身形却忽然消失在他眼前。
沉闷的击打声响起，灯瞬间出现在田中宏身后，一记鞭腿将他砸飞，一路砸进混凝土墙壁里。
鬼域果然再次立功。灯继续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连续几拳打在了田中宏身上，将他打进了墙里。两人一路又打进了挑高中庭，光线从3层照进了1层。开阔的空间内散布着自动扶梯与店铺，一些没有及时离开的人纷纷开始寻找掩体躲藏，远离两个驭鬼者的交战现场。
“真厉害啊......但你还是杀不死我！”田中宏身上被打穿打烂的地方眨眼间就又变得完好如初，他彻底舍弃防御，不要命地挥舞拳头疯狂反击。
灯又一次后退拉开距离，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她倒不是打不过眼前的驭鬼者，但对方强得离谱的自愈速度让她觉得自己攻击全是在做无用功。反观自己，使用鬼的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自己可以压着他打，但是又压制不了他，这样下去，比的就是谁先厉鬼复苏了。她当然不想继续折寿，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好惊人的生命力，如果你能帮忙处理灵异事件的话，肯定会很受欢迎的吧。”灯没再继续进攻，这样一个打不死的敌人很令人无奈。
“你还对我抱有希望，想让我成为那种救苦救难，为社会作贡献，受人敬仰的大英雄吗？不可能了。”田中宏摇摇头。
“我连不随意杀人都做不到。对我来说，有了力量以后，肆无忌惮，想杀谁就杀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啊。”
“对于你这种天真的小女孩，从小在父母的溺爱里长大，你当然会觉得——成为驭鬼者就有义务解决灵异事件，为社会作贡献......而在我的世界，我就是一只蝼蚁，就是别人路过都会踩一脚的垃圾。我有了力量以后，怎么可能会反过去帮他们？”
“我才不要做好人。我想杀人就杀人，我讨厌谁就弄死谁，我就是这种无恶不作的人渣，我就喜欢这样生活，你，懂，吗？”
看来这家伙，是真的没有半点重新成为人类的可能了。灯望着眼前偏执的驭鬼者，回答说：“我并没有父母，在驾驭鬼之前，我也是被人欺负来欺负去的家伙。”
“所以，你找他们报仇了吗？哈，看你这么单纯的性格，肯定没有吧。”
“报仇什么的，我从来没想过。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要陪爱着我的人生活。”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了。你有了力量之后，还在把自己当人看。而现在的我，把自己当作鬼，把普通人当作蝼蚁。”
此刻战斗停歇，田中宏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他第一次遇见灯这样愿意认真听他说话，并且思考的人。
“这种拥有力量的畅快感......只有当你把欺压挑衅你的人打趴，让他们跪在地上哭着求饶的时候，你才能体会到它是多么美妙的感觉。真希望你某一天也能品尝到这种滋味。”
“瞧瞧，那几个像老鼠一样躲在围栏后面的家伙。”田中宏一手指向不远处的店铺里，几个隔着玻璃门往这边偷看的路人。
“啧啧，黑西装，夹着公文包，一看就是精英——东大毕业，大公司上班，年薪千万的那种人。以前我见到这种人，只会觉得，他们是人上人，我是垃圾。”
“而现在，我看着他们，只觉得好笑。”田中宏看着他们吓一大跳缩回脑袋的样子，快意地说：“人上人？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吗？你知道只要我想，你下一秒就会死吗？”
“你们的精英学历有什么用？你们的千万年薪有什么用？我就在用看食物的眼光看着你们，想着——哪一个今晚会成为我的晚餐？”
“哈哈哈哈！对，就该这样，怕我，你们都应该怕我！”田中宏环顾四周，中庭里零散的路人退避三舍，生怕自己停留在这个驭鬼者的视线里。
灯紧盯着他，防止他忽然暴起杀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我很理解你以前的处境。你的邻居和我说过你以前的故事，福岛来的，被处处排挤针对的可怜人。但是——”
“肆无忌惮地杀戮无辜的人，这不就是活成了以前欺负你的人吗？你有了力量之后，一直在杀更弱小的无辜之人，所以，就总得有比你更强的人来阻止你。”
“没错！”田中宏点点脑袋，赞同道：“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着力量，更强大的人说了算。”
“比起那些普通人，我们才更像是一类人，我们才是强者——杀戮？帮助？或者漠不关心......一切都取决于强者，因为只有我们才有能力决定做什么，弱者只配被动接受。”
“如果我被你抓住，那也是因为你更强大，你抓住我就是应该的......不过还好我足够强。如果不是怕除灵社的人过来，我甚至能陪你玩一整天。”
“你...就不怕厉鬼复苏吗？”
“厉鬼复苏？那是什么？”田中宏的疑问激起灯更深的疑惑。
“那是...呃...不告诉你！”灯刚开口就发觉不对，一下收声。眼前的驭鬼者太过古怪，如果他真的连厉鬼复苏的问题都没有，自己当然不应该把自己的弱点讲出来。
她的状态还算良好，是因为她很少使用掏肚鬼的力量，只有现在才逐步放开自己对灵异的使用。而田中宏估计一直没避讳使用鬼的能力，刚刚和自己的战斗更是一直全力以赴，却看上去一点厉鬼复苏的迹象都没有。
那就假设他的鬼真的不会复苏，自己不能再这么拖下去。灯深吸一口气，说道：“总之，我得抓住你。我这就给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这是灯第一次全力使用掏肚鬼的力量。黑雾浓郁得如同实质，疯狂在全身暴动起来。
世界黑了下来。漆黑的鬼域笼罩，不相干的路人全部消失。大理石地砖大片炸开，碎片向四周飞溅，打进周围的店铺。田中宏心中刚升腾不妙之感，就被灯一拳打在了脸面上。
黑雾炸开，田中宏的眼前黑了下去。他感觉自己在飞，但不知道自己飞得有多快。
灯已经瞬间在他背后打出了第二拳，又瞬间在他身下踢出一腿。
灯又来到他上方，对着身子裂成两半，胸膛炸开个大洞的田中宏双手砸下。
田中宏刚刚恢复视力，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太阳城里，而是处在一个空荡的世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雾气。灯的攻击也在这一瞬间落下。
随着又一声巨响，田中宏的眼眶再次爆开，连带着脸后的脑袋也炸成了混着骨渣的红白浆沫。
灯抓住田中宏的脖子。他只剩下一具上半身，脖子上只有一层无眼的脸皮，挂着些红的白的浆沫。
哪怕是这样，他也没有死。灯在尝试将他的鬼压制。
一只只黑雾凝聚而成的手掌从灯身上钻了出来，浓郁如实质，纷纷抓在了田中宏的身上，所接触的部位蔓延出一片片黑紫。
黑紫色一下布满田中宏的全身，灯觉得自己能随意操控他的身体了......除了他的脸。
鬼的本体似乎藏在他的脸后面，正在极力地反抗，却仍然被掏肚鬼逐渐压制下去。
掏肚鬼被全力催发，展现出来的恐怖程度连灯自己都感到惊讶。但灯却自己撤开了对鬼面具的压制。
漆黑的世界消失，两人重新出现在空无一人的中庭里。田中宏的身体开始快速再生，浑身的黑紫迅速消失，他的鬼重新接管了他的身体。
灯叹了一口气。这不是她善心大发想要再次放过这个丧心病狂的驭鬼者，而是因为她不敢继续保持刚才那样的状态了。
她怀疑，自己处在刚才的状态，能不能活过一分钟。
刚刚她只是花了两三秒制服了田中宏，就已经感觉身体有些不受控制起来了。再这样持续地压制他体内的鬼，完事后自己估计就没多久日子可活了。
她也怕死，使用鬼的力量非常克制。简单地将黑雾附着在身上战斗只是掏肚鬼能力的冰山一角，但随着她使用出更多的力量，对掏肚鬼的刺激也就更大，鬼的复苏也就更快。
她觉得驭鬼者厉鬼复苏的过程就像手机的电池。平时什么也不干就会消耗待机电量，使用时打开越吃性能的软件，耗电就会越块。当电量空了，手机也就关机了——她也就因厉鬼复苏而死了。
平时自己动用一点掏肚鬼的能力，就像点开了Line和人聊天发消息；打开鬼域，可能就是打开耗电量很高的网络游戏。至于刚刚全力使用鬼的力量，接触手机不久的灯不知道它像什么，反正掉电就是很快，非常快！
她只在那种状态待了两三秒就赶紧退了出来。
她没能压制住田中宏，只是发现他的鬼活跃得简直就像已经复苏一样。
灯愣在原地思考没几秒，田中宏的身体就已经长回来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问道：“为什么放过我？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停止杀人的。”
“我没打算放过你。”灯取下了背后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和一只圆珠笔。
“你要是肯投降的话，就别反抗，让我压制住你。我也知道驭鬼者的生命经常是由灵异维持，你这样做的话，我不会把你的鬼压制得太狠，你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我还是不想杀人，但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只能用一些别的手段，来压制你了。这样的话，你很可能会死。”灯翻开**的第一页，认真说道。
“我承认你比我厉害得多，但我不会投降。我要是被你杀死，也还是因为我不够强，怪不得你。来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田中宏再次拒绝灯的好意。
“如你所愿。”灯动笔，在笔记上写下了“田中宏”几个字。
灯不再是对灵异一无所知的普通人。驾驭了掏肚鬼，她能明显感觉手里的笔记本忽然产生了灵异的气息，面前的田中宏面色一变。
“你想把我拖到什么鬼地方去？”田中宏说完，声音却又冷静了下来。
“什么嘛...你这笔记本也不怎么厉害啊。”
灯看了看手上的**，上面空白的纸张只留有“铃木清”和“田中宏”两个名字。她想了想，明白过来。
厉害的并不是这个笔记本，而是那个血海里的狰狞怪物。笔记本则是将人拖入那个可怕的空间里。
一下将掏肚鬼都压制得沉寂下去的鬼....真正的掏肚鬼绝对比在驭鬼者体内半醒不醒的样子恐怖得多，而这也让灯更好奇那个血海里的鬼到底有多强。
“恰恰相反，接下来我要干掉你，连一秒钟也不用。”灯说完，瞬间出现在田中宏面前，狂暴的黑雾再次出现，她一把抓住了田中宏的脖子。
空间在重叠，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再度传来，被灯制住的田中宏，果然毫无抵抗地被拉入了血海的世界。
危险！极度危险！灯体内的掏肚鬼在疯狂预警，她连忙松开了抓住田中宏的手，免得自己也被来上一拳。
眼前的画面就像两个世界交融在了一起，被写上名字的田中宏则是两个世界的交点。一片恐怖的红色之中，那个狰狞怪物出现在了田中宏身后。同样是血，但血海里的血毫无疑问凶险得多，灯能感受到掏肚鬼在战栗发抖。
“这是什么鬼东西！”田中宏惊怒地转身，眼前是一个超两米高，像被剥皮一样的血人，浑身的肌腱和血管上包着层层不规则的扭曲血肉，充满死气的空洞眼眶渗着血，死死盯着他。
一个何等扭曲的怪物！田中宏这样想着，巨大的手臂已然洞穿了他的胸口。他的整个身体化成了一滩血水，哗啦洒落一地，只留下一个石质的人脸面具。
血肉怪物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收手，似乎把面具认定成田中宏，继续向面具抬起手。
灯连忙用鬼域抹消了笔记上的名字。血肉怪物的动作停了，它与血海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了灯的眼前。
恐怖的压迫感消失，灯松了口气，在原地若有所思。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上前捡起那个人类面具。石头面具的轮廓像是一个粗犷的壮汉，皱眉怒目，质感粗糙，未打磨过的表面上满是裂纹。
这哪是什么驭鬼者。这分明就是一只鬼——有着人类记忆的，B级的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