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走在嘈杂的地下商场里。
周围的人流、声音、气味,都令她感到不安。她的目光刻意避开周围的行人,她怕注意到人们害怕、厌恶,看待异类的眼神。
她只是低着头,快步向前走。
手机响了,是祥......看到来电人,她感觉安心了些,接通了电话。
“睦,你到了吗?”祥子的声音传来。
“快了。”
“解决了这只鬼后,你来丰川家一趟吧,我给你找到了不少合适的祭品。”
“又要......杀人吗?”睦刚涌上来的安心感又缩回去了。
祥子的确很照顾她,不过她还是没法像祥子一样,理所当然地和鬼舞台打交道。
睦知道被找来的祭品们,要么是本就该死的死刑犯,要么是自知活不久想给家里人换一大笔钱的志愿者......但是,对于亲手把他们割开,杀掉的行为,睦还是不能习惯。
祭品们临死前的惨叫令她不安惶恐——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像祥子一样冷酷果决。
“为了平衡住你的喜神眼,帮你驾驭更强的灵异力量,这也是必要的举措啦。真不懂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抗拒,明明有了这样的力量,才更方便去解决更多的灵异事件,拯救更多的人才对......”
祥子的思维还是这么简单粗暴,怪不得大家都支持她当丰川家主。睦想着,回答说:“好,我等会儿就来。”
“等你回来哦。我现在也得解决一下身上的诅咒了。”
祥子说着,挂断了电话。
睦叹了口气。解决更多的灵异事件?拯救更多的人?是初华的话,对这些肯定很感兴趣。至于自己......
睦救下的人,看她的眼神不是感激,而是恐惧。她都不敢在网络搜索自己的名字,怕看到自己被网友叫作“多首的怪物”。
“从来......没觉得当驭鬼者开心过。”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继续往闹鬼的地方走。
人群稀疏下来,前方是一片警戒线,把三四家店铺围在中间。
警戒线外站着几个人,面带凝重地看着睦走过来。其中一个中年女人露出微笑迎上来,胸口挂着商场管理处的名牌:“若叶小姐,您总算来了。这边请。”
她的眼神还挺热情,让睦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人不用惊惧的眼神盯着自己。她点点头,跟着她穿过封锁线,走近那片被封锁起来的区域。
旁边有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员跟着:“据调查,这里有一只C级的鬼,危害范围挺小,躲在狭小的墙缝里,杀人规律是将看见它的人拽入墙缝。”
睦走到店铺门口。这是一家杂货店,卖些零碎的小东西。
异常的地方在于墙角的缝隙,挂满了撕裂的血肉,往外渗着血。
惨烈的现场,让人很容易想象到人被不可理喻的蛮力强行拉扯进这个小缝隙的画面。
“若叶小姐,小心啊。”警员和中年女人停在了店铺外。
“放心好了,她是丰川家对付鬼的王牌,肯定不会有事的。”中年女人对警员说。封锁线旁边也渐渐围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
这个灵异事件不像鬼电视一样波及几大片街区,极弱的传播性也让它没有被严密封锁。
睦点点头,走近店内。
她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郁闷,整个人周围似乎笼罩了一层压抑的阴云。
她径直走到墙缝前,微微侧身,直接往里面看去。
她看到了一个瘦得不像人的女尸,像一张皮,无神的眼睛盯着睦,灰黄色的眼白像放久了的猪油,蒙着一层黏腻的薄膜。
这个瘦得惊人的女尸猛然伸出干枯的手臂抓向睦,却被她周围的阻力拦住,停留在睦面前,不得寸进。
睦的手却一下锁住了女尸的手腕。她面露暴戾之色,粗暴地将女尸从墙缝里拽飞了出来,一拳打在她扁形的脑袋上。
一声闷响,女尸沉寂下去,像是一具一动不动的尸体,被睦抓着手腕拎直身子。
不愧是丰川家的王牌......警员见睦一下解决了这只鬼,立马拎着个黄金裹尸袋跑进店铺,将裹尸袋递给睦。
睦粗重地喘着气,动作粗暴地将干瘪瘦小的女尸塞进裹尸袋,像是和女尸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警员知道,这是她体内暴怒鬼的影响。
鬼被轻易解决,封锁线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靠得更近了。店铺外的中年女人也走进店铺,见睦已经将鬼装进裹尸袋拧好了结,摆出一副犹豫状后,又露出善意热情的微笑迎上前去。
她友好地尝试与睦握手:“若叶小姐,真的很感谢您,这回......”
睦掐住了她的脖子,打断了她的声音:“滚开!离我远点!”
现场寂静了一刹,她的手很快松开,脸上的暴戾消失,恢复了平时沉默文静的表情。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想这样的......”她面露慌张,往后退了几步。
中年女人面色痛苦地捂住了脖子,也往后退几步,退得更急更远。
“怪物......”她看着睦的眼神满是恐惧,说出几个字后一下仰面摔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像是昏了过去。
完了......睦的心一下沉到底。
解决灵异事件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但自己把别的事情搞砸了。
怎么会这样......睦身体颤抖着看着面前生死不知的中年女人,茫然无措。
明明,自己已经可以熟练掌控身上的鬼了的......为什么,这个阿姨靠近自己的时候,暴怒鬼还是应激作出了反应,就像受到威胁一样......
她来不及反应眼前的局面,忽然有人尖叫了一声。
“杀人了!”这一声尖叫像信号,人群开始后退,潮水般混乱地慢慢往后散开。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看待怪物的眼神。睦不敢去注意人群看待自己的眼神,如坠冰窟般僵在原地。
警员单膝跪地,拍拍中年女人的肩膀,又去探她的颈动脉。
“死了。”他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
睦转身,跑了。身边装着鬼的裹尸袋也没拿。
她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跑,只是跑,拼命跑,离开那些目光,离开那些声音。
楼梯间的门在她面前。她推开门,冲进去。
她坐在一层台阶上,捂住脑袋。
不该这样的......我已经练习控制暴怒鬼很久了,怎么还是会发生这种事情......
或许,自己根本就不适合成为驭鬼者吧。能解决灵异事件又如何?连自己都变成了不人不鬼,胡乱取走他人性命的东西。
人们都害怕我,连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母亲都是用惧怕的眼神看我......
从来......都没觉得成为驭鬼者开心过......
她蜷缩在台阶上,迷茫地坐了很久。直到几道脚步声从空寂的楼道下传来,让她回过神。
来人停留在了楼下,有打火机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在抽烟:“呼——累死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带着点吊儿郎当,烟味渐渐顺着楼梯飘上来。
“有什么好累的。”另一个声音,更沉一点,像是中年人,语气很疲懒:“就只是在那站着看了会儿戏。”
“看戏也累呀,请来这么个不稳定的驭鬼者来自己店里,心里那根弦都快绷断了......你没看见她刚才那样?又掐人又吼的,跟疯了似的。我看那什么暴怒鬼,八成快压不住了。”
中年人没说话,听声音似乎是又吸了口烟。
“只可惜我店里那个管理了,多热情开朗的一个人呐,看那怪物被排挤还挺可怜,主动和她打交道,结果......唉。”
男人语气变得愤懑又惋惜。
“怪物就是怪物,这种失控的驭鬼者不见得比真正的鬼好到哪去。咱以后遇见了只管躲得远远的就好......”
睦坐在楼梯口,咬紧嘴唇,隔着一道墙,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她很不想被别人这样说,但他们说的都是事实。自己的确杀掉了愿意对自己展现热情的无辜路人。
“这种危险的驭鬼者不控制起来,还让她出来四处活动,真不知道除灵社是怎么想的。”
“可能是因为有丰川家在吧,除灵社单是抓鬼都管不过来,哪有空管这种不好定性的事。”
“唉——说到丰川家,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呀。那个丰川家的黑暗......一族人自相残杀。据说那个丰川祥子,还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当上了丰川家主,简直骇人听闻。”
中年人没回答,又吸了口烟,年轻些的男人继续说:“刚才的那个疯女孩,好像被叫作——多首的怪物。哪天她要是也把自己的母亲杀了,我估计也不会觉得奇怪......”
楼梯上传来一声啪嗒的脚步声,两个男人一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标志性演出服的女孩站在楼梯口,露出又生气又难受的表情看着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坏心眼的话?”睦忍不住站出来,看着前面的两人问道。
前面的两个男人没有反驳,只是露出仓皇的表情,像老鼠遇到猫一样往楼下溜走......这令睦更难受。
她急喘着气,从自己这层的楼梯口推门而出。
她捂着脑袋,不知道该往哪走——哪里都有人在用恐慌的眼神盯着她。
“这不是那个......丰川家的怪物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样子好吓人,不会是要厉鬼复苏了吧?”
“都小声点,她是驭鬼者,听觉很灵的......”
“都闭嘴!”睦抬头,暴怒的声音让周围人都被吓住。
很快,她暴戾狰狞的表情又沉郁下去,低着头:“他们没说错,你杀了人,本来就是怪物......”
“那就变成怪物给他们看,把他们都杀光,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怪物!”睦又变得极度暴躁,右手胡乱一甩,似乎在发泄。
“不行,我是人,我没疯,我不是怪物......”
“妈的!看看这群家伙怎么看你的!真该把他们的眼睛都抠出来!”
“我是怪物......我该死......”
睦像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在暴怒和沉郁里反复切换,疯狂的话语吓得路人连忙后退。
啪嗒!睦一脚踩空,从商场楼梯上摔倒,一路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人群中,睦刚刚在楼梯间遇到的两个男人点着烟,目睹她发疯从楼梯跌下。
中年人拍拍另一个男人肩膀,两人往抓鬼现场走回去。
警戒线早已被拆开,人群开了一道入口,两个急救员把中年女人的尸体抬担架车,还盖上了白布。
“唉,节哀吧老板。”警员对走过来的男人说。
男人点点头,一脸阴郁地抽着烟,和中年人一起跟上两个急救员。
急救员扛着担架车进入楼梯间,上了几层楼梯,然后把车摆在一个楼梯口。
中年女人掀开白布,坐了起来:“成了?”
“嗯。”中年男人点点头。
“没了若叶睦的丰川家,可就不是那么难对付了。”一个急救员扯下橡胶手套说。
“等会儿她就可能失控了,咱们赶紧走,等除灵社来解决她。你们也不想和喜神眼这样的鬼对上吧......”在楼梯间刺激睦的另一个男人甩下烟头,话刚说完,就僵住了。
几颗紫色的眼睛从楼梯间的墙壁突然睁开,流下紫色的脓水。
“喔~这么快就想走了?你们刚刚的计划很好玩,不如再陪我玩玩吧。”穿着演出服的若叶睦从一颗紫色眼睛里走出来,带着孩童般高兴的笑。
楼梯间的五个人都是面色凝重,摆出如临大敌的架势。
中年女人毫无征兆地惨叫起来,紫色的脓水从她的眼睛,耳朵,嘴巴......到处流出来。
惨叫转眼间变成了笑声,笑得诡异,笑得癫狂,然后戛然而止。她倒在了地上。
“对我用意识攻击,你是在逗我笑吗?”若叶睦似乎觉得很滑稽,走过来将中年女人的脑袋拿在手里,像是取下了一块玩具零件。
她旁若无人地站在剩余四人中间,似乎身边四人都只是无害的普通人。
中年男人没有坐以待毙,体内的鬼将他的外套撕裂,肚子上原本该是肚脐的地方换成了一张硕大的嘴。
还没等他发起攻击,暴怒的睦忽然一拳砸在他身上,将他的脑袋连带半个身子砸得爆裂开来。
尸体倒地,睦的表情从暴怒又变回了无忧无虑的快乐。
“怪物......”刚把烟丢掉的男人这回是真吓破了胆。
两个驭鬼者,像杀鸡一样被随意宰掉。
这就是丰川家的王牌,多首的怪物。
伴随着若叶睦畅快的欢笑声,剩下的三个人也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拆成了一个个玩具碎片。
一堆若叶睦挤在楼梯间,一个个手里都抓着各自喜欢的“玩具”。可能是一块心脏,可能是一截断臂。
“不过瘾!”
“不好玩。”
一个个睦叽叽喳喳地围在这里,催促着为首那个若叶睦去寻找更多好玩的玩具。
为首的睦将手指点在下巴作沉思状。她把鬼域张开,将周围扫视了一圈。
“高松灯?”她注意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女孩。
是祥和她提过的人,现在还在和祥打着电话......应该会是很好玩的玩具。
睦露出很感兴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