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盯着手机屏幕。乐奈忽然就不回消息，这让她联想到昨天，自己遭遇睦时网络断掉的情况。
是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了吗？灯心中有些不安，乐奈的安危是她眼里至关重要的东西，一点不妙的可能性就已经让她心神不安。
必须得确认一下。灯想着，在刚加入的班群里发了消息：
“怎么忽然这么安静，有人吗？”
五秒，十秒。没有回复。
凉意涌上灯心头。乐奈一个人可能有事不回消息，难道全班人都好端端地忽然不回消息吗？
必须去看看！
背上包，她张开鬼域，漆黑的空间从她身上涌出来，瞬间蔓延出去，覆盖了周围的街道。房屋，行人，车辆，全部被吞没。
灯回忆着乐奈学校的方向，将鬼域向那边扩张。她的身影消失，跟着鬼域快速移动。
黑色的流光飞射而去。灯知道这种利用鬼域的移动方式，在中国古代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被称为“化虹”。
这个词因为体现了古代也存在驭鬼者而广为流传，她在逛驭鬼者网站时了解到鬼域的这个用法。而遇到现在这样紧急的情况，她立马用了出来。
远处那片天是灰色的，压得很低，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把周边一大片区域都罩在里面。
黑色的鬼域拖曳着，流光般飞速冲到了这片死灰前。灰色将街区切割成两个世界，一边是靓丽的都市，聚集了不少人围观；一边是灰色的迷雾，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A级的厉鬼......灯站在这片灰色边缘，黑色的鬼域在她周围翻涌，抵在这个死灰的世界上。
望着眼前的鬼域，她心里更沉重起来——直面一只A级的鬼，就算对她来说也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但乐奈就在里面，这让她不敢犹豫，带着鬼域一头撞在了这片灰色上面。
巨大的阻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黑色与灰色缠在一起，灯却发现自己的鬼域入侵不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身上黑色的雾气褪去，走进了面前的灰色。
空气里传来腐烂的味道，混着铁锈的血腥味。她收起鬼域，直接进入了这片未知的鬼域里。
脚下的柏油路是灰色的，路边的树是灰色的，天空乃至整个世界也是灰色的——除了被到处染红的地面。
破损的汽车，散落的大包小包，还有满街的空胸人，一派地狱的景象。
灯一踏进这个世界，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就盯上了她。几十上百个从胸口到肚子全部掏空的人，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是空的，全在看她。
这地方......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灯心情凝重，更担心起乐奈的情况，只能寄希望于自己送她的鬼烛能起到作用了。
那些空胸人从四面八方朝灯涌来。灯调动黑雾，脚一蹬地，往学校方向窜了过去。
前方也有空胸的鬼奴拦着，僵硬的身体行动起来却出奇的快。
绿色的火光亮起，周边难以计数的鬼奴纷纷呆住。
灯举着另一根鬼烛，从一个个鬼奴的缝隙中穿过去，继续向前跑。
为了赶紧救出乐奈，她放弃待在自己的鬼域里，选择冒着巨大风险闯入厉鬼的鬼域。
不过她也不打算和鬼发生正面对抗，她一边跑着，一边拟定好简单的计划——尽量避开战斗，尽快找到乐奈，然后开启鬼域带乐奈离开。
烛光随着步子摇曳微颤，灯跑过这条街，转了个方向。印象里，前面不远就是乐奈的学校。
鬼烛让灯不好自由施展自己的灵异，但也让她免于与如此多的鬼奴缠斗。一路跑来，她目中所见到处都是鬼奴，密密麻麻站得满街都是。
这才过了多久？这一大片地方的人全变成了鬼奴，死亡人数估计是几千往上。
这只鬼恐怖的杀伤能力让灯心惊。
心中越来越焦急，她跑到熟悉的校门口。然而“花咲川女子学园”的招牌下，大门直接被穿着校服的学生鬼奴们堵得水泄不通。
校门是铁艺的，平时她送乐奈上学的时候会半开着，保安坐在旁边的小亭子里。
而现在铁门歪了，一扇倒在地上，另一扇还挂着，铰链扭曲变形，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下来的。
小亭子的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的椅子倒了，茶杯翻在地上，茶渍已经干了，深褐色的，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从飙射得到处都是的血液，和凌乱的现场，不难想象这里曾发生了什么惨剧。
望了一眼面前大群的鬼奴，灯吹灭了鬼烛。无数个脑袋瞬间僵硬地扭头，齐齐盯向了她。
灯将鬼烛和打火机塞进兜里，黑色的雾气从全身涌出。
如果不使用掏肚鬼的能力，她受灵异影响的身体并没有比普通人厉害到哪去，跑起来的速度可能还不如一些职业的运动员。
乐奈的情况不知怎么样了，心急如焚的灯面对被堵死的校门，灭掉了鬼烛，打算用更有效率的方式冲到乐奈身边。
她脚下一蹬，一团黑雾炸开，整个人向前方飞跃，越过这些鬼奴的头顶，越过校门。
风灌进耳朵里，地面在脚下褪去。
门后面是校园，种着秃秃的银杏树。远处有几个教学楼，灯能感到一股和自己身上的鬼烛点燃时，差不多的气息。
看来乐奈还活着！压在心中的巨石落地，灯往身后一踢，喷发出的黑雾将她推向前方。
下方的校园里，密密麻麻的鬼奴抬起头望着她，似乎呆愣住，没有办法追上空中的灯。
灯松了一口气。她的厉鬼复苏问题已经不容乐观了，能避免战斗的话当然更好。况且下面数以百计的鬼奴看上去还真不好对付。
浑身传来的剧痛打断了她的思绪。诡异的撕扯力传来，她的脖子，胸口，肚子......一堆裂口绽开，血液飙洒出来。
下方的鬼奴一个个张开嘴，对着空气撕咬着。
“开什么玩笑......”黑雾笼罩住全身，被撕开的大量伤口停下流血。可叠起来的撕扯力还是将黑雾扯得翻腾不定，把灯从天上重重地拽了下来。
后背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周边的鬼奴像忽然沸腾的水，潮水般一大片地涌上来。
灯咬着牙，刚翻身站起来，就已经有几个靠得近的鬼奴冲到脸上。
黑雾从掌心涌出，往几个鬼奴身上砸。最近的那个被轰碎，旁边几个被砸飞，撞到后面的一排鬼奴上。
但更多的鬼奴以惊人的速度涌上来，如凶恶的猎犬一般，将灯淹没。
她挥拳再度打飞几个鬼奴，空隙又马上被填满。一张张嘴纷纷往她的胸口，肚子，后背上撕咬，边缘点的则向她的手脚、颈部下嘴。
爆炸般的黑雾将鬼奴震开，掀飞，露出浑身被咬得血肉模糊的灯。
雾气在她身旁旋转飞舞，变得越来越狂暴，仿佛在积蓄力量。
她身上的衣衫被咬得支离破碎，几乎不蔽体，露出道道深可见骨的咬痕。
规模庞大如潮水般的鬼奴再度以扭曲的动作扑上，速度快如猎豹，看上去马上就会将刚刚炸出的空隙填满。
灯面色冷静，身旁的黑色雾气却已经狂暴地冲天而起。
她的左手举高，右手本能地曲臂，摆出蓄力的姿势，大股的黑雾汇集。
毁灭性的爆炸。
她的右拳捶在地上，黑色的雾气以她为中心炸开。裂纹闪电般蔓延出很远，地面整个翻飞起来，碎成块状。
黑色的雾气从每一条裂缝里往外喷，像几百口黑色的喷泉同时爆发。离得近些的鬼奴直接被炸得粉碎，远些的被掀飞起来，被抛向远处，如飓风刮过麦浪。
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下凹几尺的坑，旁边的银杏树被连根拔起。
灯周边几十米的地方彻底空了，更远处的鬼奴也被狂暴的黑色雾气冲击得远远的。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上的伤痕不再流血，开始慢慢愈合。但阴冷的躁动感在体内翻腾起来。
掏肚鬼在躁动，但她没时间管这个了。
乐奈还等着自己去救援，拖得越久，风险就越大。
她扫视一眼，更多的鬼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压上，没有退缩的概念，不死不休。
她站起来，离弦之箭般向远处的教学楼冲刺。
许多鬼奴拦在前面，朝着灯移动，不叫，不吼，只是以僵硬扭曲的动作在跑，从空荡荡的胸口能看见后面的楼。
灯没有停。黑雾在拳头上炸开，第一个冲上来的鬼奴被轰碎半边身子，倒在地上还在爬，尝试追向已经远去的灯。
第二个被她一脚踹飞，撞在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树上，树干断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一拳一个，黑雾炸一次，就倒一片。但太多了。打倒五个，又上来十个。打倒十个，又上来二十个。
它们不躲，不怕，不退。被轰碎半边身子还能爬，被踹断腿还能用手撑。好在灯也不需要和它们死磕，她只需要找到乐奈，把乐奈救出去，这就够了。
冲开两只鬼奴的拦截，灯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安感。她向前方看去，一个灰白的人影站在了教学楼的空地前。
没有焦点的死鱼眼睛盯着她，丑陋骇人的五官上布满皱纹。
瘦得干瘪的身体，嵌着一个鼓胀得几欲爆裂的肚子。
这就是鬼的本体吗？灯心中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她先是拿出了**，将画着鬼肠的那一页翻开，正对那只鬼。
没有反应。这东西可能连视觉都没有，死鱼一般的眼珠只是个摆设。
她紧盯着这只鬼，向它左侧跑，想从它身边直接绕过去。
灰白的人影张开了嘴巴，上下颚猛然一下撑到了最大，歪歪扭扭的牙齿上沾着红色的东西。
要来了。灯精神高度紧绷起来，黑雾将全身牢牢包裹，准备抵御接下来未知的灵异袭击。
那只鬼合上了嘴，像对着空气撕咬了一口。
灯觉得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
她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脸着地，身体由于高速运动的惯性滚了好几圈。
什么情况......她摸了一下剧痛的胸口，摸到了一手湿冷的红色。
掏肚鬼的防御被咬穿了。她撑起身子，胸口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极其难受。黑雾治疗伤势的能力似乎失去了作用，湿冷的血液大股涌出，哗啦哗啦地流淌而下。
她看着那只鬼。那个东西也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她心一横，扭头继续冲向教学楼。
打碎两只拦路的鬼奴，她冲到教学楼底下。
又是一阵剧痛传来，这回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少了更多的东西。
她摔在地上，身边是密集的脚步声，更多的鬼奴正在围过来。
啪嗒，灯连忙用打火机点燃了鬼烛，幽绿的火光燃起。
她再次撑着身体站起来，这回已经感觉不到肺部和心脏的存在。
周围是一个个穿着校服的鬼奴，那个灰白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几米之外，呆愣地望着烛光里的灯。
灯本能地想要喘气，却因为没有肺部而喘不了。
印在她胸口的不适感消散不掉，一直刺激着掏肚鬼。
她的心直往下沉。她作为驭鬼者，伤口暂时愈合不了没什么，缺个心脏，缺两个肺，也能活。
但留在她身上的不适感，似乎在和掏肚鬼激烈地对抗。而她知道这样持续的高强度对抗意味着什么。
自己可能很快就要死了，死于厉鬼复苏。
明明自己已经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方法，驾驭第二只鬼指日可待，结果却要死在这里吗......
前几次灵异事件，基本都是自己找上去的。哪怕是面对失控的睦时，自己也有逃跑的自由。
而这次突如其来的A级灵异事件，直接把她最重要的人卷了进来。没有躲避和退让的余地，她只有继续向前。
“灯，是你吗？”乐奈熟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在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乐奈听到下面的动静了......听到这声呼喊，灯感到冰冷的身体里涌出一股暖意。
就算自己会死，只要能把乐奈带出去，也是挺好的嘛。
自己至少能够拯救自己的爱人。
乐奈酱，为了救你，我愿意为你赌上一切，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是我......你稍等一下，我马上救你出去！”
灯喊道。她没有了肺，和上次掉脑袋的时候一样，靠灵异的作用发声，听起来有气无力。
乐奈酱，对不起。我可能没法和你一辈子了......
她熄灭鬼烛，右拳积蓄着黑雾，砸在了眼前的鬼，那干皱扭曲的脸上。
它没有反抗，被轰飞出去，但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面对脱离烛光的灯，它再次撑大嘴巴，隔空咬了一口。
灯的意识断片一下，随即发现自己趴在了地上，体内又少了东西。
旁边的鬼奴扑在她身上，大口撕咬。
黑雾将鬼奴冲开，她强撑着自己站起来。
得赶快，在那只鬼第四次袭击到来之前，把乐奈带走。
灯用力跃起，攀在了三楼的护栏，手臂一甩，将自己抛了进去。
她冲向楼梯口的那片幽绿，乐奈正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手中高举着残缺的鬼烛。
极速的冲刺，飞扑，乐奈的模样在眼前一下放大，近在咫尺，可以看清她眼角没干的泪痕。
烛光被灯掐灭。
黑色的雾气笼罩住在场的所有人，消失在了这片灰色的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