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艾丽娅心里松了口气缓缓说道,「谢谢你救了我!」
那名骑士听见这句话,只是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像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值得感谢。
「你一个人走这条路?」骑士说道。
独行的旅者在艾尔文森林可是很少见的,若非有足够的实力和勇气,很少有人敢孤身前行。
若说勇气,艾丽娅自然是有的,可实力却有些欠缺,从她刚才被二阶魔狼追逐就足以看出来。
「是,原本是和一行商队一起进来的,中途遇到魔物,他们有人受伤,车子也坏了,所以就变成了我一个人。」艾丽娅解释了缘由
「这一带偶尔会有三阶以下的魔物出没。」骑士直视着艾丽娅,神色平静的看不出情绪。
艾丽娅弯了弯眼睛:「看来今天的风不太照顾我。」
似是为了回应她这句话,一阵风吹过,她红色发丝被风吹的飘扬起来,像是一簇耀眼的火焰在风中翻飞。
凌碎发丝从她脸颊擦过,有些痒,艾丽娅笑意加深,单手压住头发。
「好吧,风还是很眷顾我的,送来了营救我的骑士。」
少女幽蓝色瞳眸晶莹剔透,说话时直勾勾的看着骑士。她脸上的笑容如暖阳般和煦热忱,如一团火般在这个寂静的林子里散发着属于她的光芒。
骑士原本已经要把视线收回去,听见这句话,却微微停了一下。
换作平时,她大概不会接这样一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话。
提醒已经给了,信不信在对方,怎么理解也是对方的事,她从来都没有陪陌生人闲聊的习惯,更不会特意去认真回应一句这样带有玩笑意味的,轻飘飘的话。
可偏偏这一刻,她心里却生出一种很淡、却又难以忽略的感觉。
像是这句话,这个场景,很熟悉,她似乎曾经听过很多次。
又或者,并不完全是这句话,而是这样的语气,这样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微风轻轻拂过脸颊的轻松口吻。
那感觉模糊得近乎没来由,却让她原本古井无波的思绪突然地停顿了一瞬,甚至真的顺着那句话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脑海中浮现一句话:「风有时候并不是不照顾谁,也许只是提醒你应该换一条路走。」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连她自己都隐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在想为何自己会想回应这种话语,这并不是她的性格,更不是她说话的风格。她也不会对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花这种心思。可是当眼前这个人站在面前,偏偏让她生出了一种近乎莫名的既视感,仿佛她们本就该有这样一段对话,而她只是迟疑了一点,就决定了该怎么回答。
于是,她看着艾丽娅,像是认真想过之后,才低声说道:
「风有时候不是不照顾你。」她说,「只是提醒你,该换条路了。」
艾丽娅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些。
这人比她刚才想的还要有意思。
气氛短暂的松了一点,林间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树影轻轻晃动。阳光越过枝叶,落在那人肩头跟披风边缘,把轮廓照的更分明了些。
直到这时,艾丽娅才真正有余暇去看清她的样子。
她很年轻,甚至未必比自己大上多少。可那份年轻并没有削弱她身上的沉稳,反而让那种克制的力量感显得更清楚。她轮廓干净,眉眼分明,五官立体,不算冷厉,却天然带着一种不容易动摇的平静。她的眼睛是绯红色,像一朵蔷薇,冷而华丽,虽不锋利,却让人下意识觉得,凡是她认定的事,大概都不会轻易更改。
她很高挑。
至少比艾丽娅高出大半个头。盔甲把肩线跟身形勾的越发挺拔,哪怕只是站着,也会让人很自然的想到「骑士」这个词。那不是因为她穿着铠甲,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有一种过于合适的气质......沉稳,可靠,安静,却不软弱。
银色盔甲表面留着不少细小的磨痕,边角也有反复修整过的痕迹。那不是摆在礼堂里供人观看的华丽装备,而是被真正用过、又被认真保养到今天的东西。蓝色披风从肩后垂落,在风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摆动。大盾还背在身后,长剑已经归鞘。她整个人似乎都透着一种收的很紧的力量,不夸张,也不张扬,可就是很难让人忽视。
艾丽娅忽然觉得,若是在陌生的路上看到这样的背影,大多数人大概都会在开口之前,先放下几分戒心。
那名骑士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打量。
她只是转头望向通往前方的道路,像是顺手确认了一下接下来的方向,随后才说道:「前面的路最近不太安全。」
话音落下之后,骑士似乎本该就此收住。
换作平时,她顶多提醒一句。至于对方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要不要同行、要不要跟上来,从来都不是她会主动去管的事。她一向不习惯无缘无故把陌生人带在身边,更不会对一个才刚见面的人多说这种近乎邀约的话。
可偏偏这一刻,她却没有立刻转身前行。
风从树杈间吹过去的时候,枝叶发出细碎而又绵长的声响。那声音落进她耳里的那一瞬间,心底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忽然又重了一层,重得几乎让她胸口微微发紧。就好像眼前这一幕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条路,这片森林,这阵风,还有身后站着的这个人。仿佛在某个早已遗失、却又深深刻在记忆里的时刻,她也曾这样站着,也曾这样回过头。
那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强烈得近乎本能。
像有一道模糊得无法辨认的影子,从记忆最深处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异常清晰的念头——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伊莎眉心不可察觉地收紧了一瞬。她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念头,只觉得若就这样转身离开,心里会莫名地空下一块,像是会因此错过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
于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跟我同行一段。」
艾丽娅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骑士会发出邀约,随即笑起来。
「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她答的很直接,「我本来也要回镇上。」
林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艾丽娅偏了偏头,像是这时才想起来某件理所当然却差点漏掉的事。
「好呀!求之不得呢,哈哈。」她语气很轻,也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松,「那个,嗯,我是不是该先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
对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她顿了一下,风从树间掠过去,带起她耳侧几缕浅金色的碎发。片刻后,她才开口。
「伊莎·诺艾尔。」
报名字时,语气平稳的近乎没有起伏,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实。
「伊莎...」
艾丽娅把这个名字轻轻重复了一遍,心里没来由地涌现出一股陌生的既视感。在记发音的同时,她发现这个发音似乎在她脑海里出现过,很熟悉的感觉,像原本埋在脑海深处的几个音节被再次念出。她随即开始回忆自己认识过类似发音名字的人么?但却并没有答案。
于是,她认真把它放进了心里。随即,她抬起眼,笑意温和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艾丽娅·索拉。」
话音落下的一刻,风恰好从两人之间穿过,拂动枝叶,发出很轻的一阵沙沙声,像某种没人能真正听懂的回应。
伊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显然已经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而艾丽娅也忽然觉得,这场相遇到这里,才算真正有了轮廓。
两人沿着林间小路往前走。
伊莎走在稍前的位置,步子很稳,也刻意放慢了些,让同行看起来更自然,而不是一种明显的护送。艾丽娅注意到,她走路时背脊一直很直,既不紧张,也不松散,那种节奏跟旅人不太一样,更像是长期在规训里生活的人,哪怕只是走在路上,身上也总带着一点隐约的「任务感」。
她忽然有些好奇,伊莎是因为什么踏上旅途的。
艾丽娅一路走来都是一个人,突然有了同行的伙伴,她心里很雀跃,也对伊莎充满了好奇,可这位骑士实在太过寡言冷淡,让艾丽娅不知从何开始搭话才会显得不会冒犯。
几次欲言又止后,艾丽娅思绪放空,她又回想起母亲去世前的事。
她出生在南方,长在一座叫月泉村的小村子里。那地方被森林严严实实的围着,路很少,来往的人更少。偶尔有商队从林子外头绕过去,也只是远远的停一停,几乎没人会特地走进村里。
冬天一到,月泉村便几乎跟外界断开。
雪压住林间的小路,压弯树枝,也压的整片森林像罩上了一层白的发闷的布。那段时间她们很少出门,屋里最清楚的声音就是壁炉里的火。母亲会坐在火边补旧衣,补着补着,有时忽然就停下针线,望向窗外。
艾丽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的却永远只有一层层树影。
没有路,没有城镇,也没有人。
像那片森林尽头什么都没有。
可母亲看的很认真,那时候艾丽娅总会爬在母亲膝盖上,抬着小脑袋好奇的问:「爸爸就在森林的尽头吗?」
母亲温柔的用指节为她梳发,笑着点头,讲起关于父亲的事。
在母亲的话语中,父亲是强大厉害的,他通晓一切。
「那爸爸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艾丽娅不理解,爸爸为什么要和妈妈分开,为什么他不来接她们到外边的世界。
每每遇到这样的问题,母亲就会陷入沉默,继而忍着愁绪低声喃喃:「他若还在,一定会来的。」
小时候艾丽娅还会期盼着父亲到月泉村接她和妈妈,长大后渐渐不再期待,她已经懂了很多的事情,知道父亲不会来的。
母亲从未说过父亲的身份,可艾丽娅还是能敏感的察觉到些许蛛丝马迹,父亲的身份一定不是普通人,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艾丽娅可以感觉的到,那是普通人不会知道的。
「以太并不是力量。」
母亲这样对她说。
那时窗外有风,木屋里很安静,连说话的声音也显的格外清楚。母亲说话一向很轻,却总能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
「它更像风。你抓不住风,但你可以让它往你想要的方向去。」
那时的艾丽娅还很小,只能隐隐约约听懂一点。她下意识伸手,好像真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可掌心里自然什么都没有。
母亲看见了,便笑了一下。
「不是用手。」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是用这里。」
那是艾丽娅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里还有另一种流动。它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又确实存在着,像风一样,始终在每个角落安静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