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走了一段,树木开始变的稀疏,头顶的光线也一下子开阔起来。再往前,林线忽然断开,眼前豁然一亮。
一座边境小镇,静静坐落在森林尽头。
镇口立着一块略显陈旧的木牌,上头刻着「洛兰镇」三个字,边缘被风雨磨的发旧,却仍能清楚认出来。木制围栏沿着外围延伸,屋顶高低错落,几道细细的白烟正从烟囱里升上去。
井边堆着木桶,空地上晾着洗净的衣物,还有孩子追着一只浅色小狗从巷口一前一后跑过去,笑声清脆,亮的几乎把风声都压过去一点。
艾丽娅站在林边,脚步不由得缓了一瞬。
这样的地方她不是没见过。一路走来,经过的村镇并不少,有的热闹,有的冷清,有的破败的像下一场雨就会塌掉,也有的富足的连屋檐都收拾的格外讲究。可眼前这一座,却让她心里忽然轻轻顿了一下。
像一支一直往前走的旋律,在某个和声上,终于短暂的落了脚。
「这里就是你说的镇子??」她轻声问。
「嗯。」伊莎应了一声,「洛兰镇。」
说这个名字时她很自然,自然的不像是在说一个地名,倒更像是在说一件再熟悉不过的事。那种熟悉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更深的东西......像树知道自己的根埋在哪儿,风知道自己会掠过哪几道屋檐。
她们一前一后出了林地,沿着通往镇口的土路往前走。
路边有辆装着面粉袋的马车正准备往外走,牵马的是个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他本来只是随意抬头看了一眼,等看清来人是伊莎,神情顿时松了松。
「伊莎?你回来了。」他把缰绳往腕上一绕,随后又看了艾丽娅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没藏住的好奇,「林子里没出什么事吧??」
「遇到了一只二阶幼体魔狼。」伊莎说,「已经处理了。放心吧,托雷叔叔。」
托雷一听,眉头立刻皱起来:「最近这些东西真是越来越喜欢往外跑了。」
伊莎没顺着多说,只点了下头。
托雷像是早习惯了她这副样子,低低叹了一声,语气却明显放松了些:「你回来就好。塞门刚才还念叨呢,说你今天要是再不回来,他就得自己进林子找人了。」
伊莎听见这话,脸上没什么明显变化,只平平回了一句:「他进去也找不到路。」
托雷一下笑了出来:「这倒是真的。」
马车缓缓往前去了,车轮轧过地面,留下很轻的滚动声。艾丽娅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种「她属于这里」的感觉一下子更清楚了些。镇上的人见到伊莎,不是那种面对骑士时小心翼翼的敬畏,也不是疏离客气的礼貌,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信任......像只要看见她回来,很多事就能先放下半颗心。
刚进镇口没多久,路边一个正收摊的大婶也朝这边望了过来。
她正把最后几束药草重新捆好,一见伊莎,立刻扬声打招呼:「伊莎,今天回来的比平时晚些。你家里那位刚才还问你呢。」
「路上耽搁了一点,玛莎婶。」伊莎说。
玛莎婶的目光很快又落到艾丽娅身上,带着一点不加遮掩的打量,却并不叫人难受,反倒有种长辈看陌生小姑娘时自然流露出来的温和。
「这位是旅人吧?脸生的很。」
「嗯,路上遇到的。」伊莎答的还是简短。
艾丽娅便朝她笑了笑,礼貌的点头:「您好。」
「哎呀,声音真好听。」玛莎婶顿时笑开了,「你是唱歌的?」
「算是。」艾丽娅说,「弹琴,唱歌,也会讲一点故事。」
「那可好。」玛莎婶一边收药草一边笑,「镇上最近闷的很,真该来点好听的东西。你要是肯多待两天,面包店那个米娅一定最喜欢你,她成天嫌我们说话无趣,恨不得天上掉个会唱歌的人下来陪她解闷。」
艾丽娅没忍住笑出了声。
伊莎像是早听惯了这类热情,没显出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在玛莎婶抱起木框时,顺手替她扶了一下快滑下去的一角。
动作自然的像呼吸一样。
艾丽娅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出的新鲜感。
她见过伊莎在林子里握剑的样子,见过她沉着、利落、几乎不留余地的一面,也见过她在路上那种寡言而克制的安静。可一进了这座小镇,她身上又多了另一种气质。
不是锋利,也不是冷冽。
而是一种习惯了被人依靠之后,慢慢沉下来的安稳。
再往里走,镇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铁匠铺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门口一个赤着胳膊的年轻学徒正弯腰往炉里添炭,抬头看见伊莎,忙直起身喊了一句:「伊莎姐。」
「嗯,伊恩。伯恩在里头么?」伊莎问。
「在。」伊恩擦了把汗,「他今天刚修完北边围栏的铁扣。」
伊莎点点头:「晚点我过去一趟。」
「好。」伊恩应了一声,随后又悄悄看了艾丽娅一眼,似乎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被炉火熏的缩了回去。
艾丽娅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暖意也跟着慢慢浮了上来。
旅行的人往往只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停一停,被人短暂记住一下,又很快被新的面孔替代。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会直接叫伊莎的名字,会因为她平安回来而不自觉松一口气,会在提起她的时候露出那种不用解释也能看懂的信任。
这种感觉,对艾丽娅来说其实很陌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拨过太多次琴弦,接过太多陌生地方递来的铜币跟面包,也曾在一个又一个临时停脚的夜里,抱着竖琴守到天亮。她习惯了独自上路,也习惯了短暂停留后再继续离开。可像这样,跟着另一个人走进本来就属于她的生活里......还是头一次。
「你在看什么?」
伊莎忽然开口。
艾丽娅回过神,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在看你呀,原来你这么受欢迎。」
伊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只是大家住的近。」她说。
「那也是本事。」艾丽娅笑着道,「有些人就算住的再近,也未必会被人这样信任。」
伊莎这次没有立刻接话。
又往前走了几步,才低低说了一句:「他们只是知道,出了事情我会在。」
语气很平,却隐隐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认真。
艾丽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从伊莎嘴里说出来,大概份量比这句话本身还要重一些。
镇子本来就不大,从镇口一路走到靠里头的位置,没花太久。风里已经能闻见面包跟炖汤混在一起的香味,某家窗台上还晒着切开的苹果片,被吹的轻轻摇晃。路过井边时,两个小孩正趴在木桶边上往里看,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看见伊莎,立刻高高兴兴的挥手:
「伊莎姐姐!」
伊莎抬了下手微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两个孩子显然早就习惯了她话少,丝毫不在意,笑嘻嘻的凑在一起,转头又去说他们自己的悄悄话了。
艾丽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起眼睛。
「你在这里,跟在森林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伊莎偏头看了她一眼:「哪里不一样?」
艾丽娅想了想,才慢慢道:「更像......活在别人日常里的人。」
斟酌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不是碰巧路过,而是一直都会在的人。」
这一次,伊莎沉默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
最后她只说:「我本来就住在这里。」
回答简单的有些过分,可偏偏正因为太直白,反倒让艾丽娅有点想笑。她发现伊莎似乎总有一种本事,能用最朴素的话,把原本快要往复杂处走的东西,轻轻按回最朴实的样子。
再往前走,街道明显安静了些。
屋子跟屋子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开,风也更顺畅地从巷道里穿过。伊莎在一栋略旧却收拾的很整齐的木屋前停下。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门边整整齐齐地堆着劈好的木柴,靠墙的地方还立着一柄训练用的旧木剑。
艾丽娅脚步也跟着停下。
她起初以为这里只是伊莎顺路要经过的地方,可刚停住的时候,反应了过来。随即心里又忽然冒出另一件更现实的事。
「镇上有旅馆吗?」她问。
「有。」伊莎回头看她。
「那就好。」艾丽娅笑了笑,「我本来还在想,要是这里没有旅馆,大概要去跟酒馆老板商量一下,能不能让我在角落里睡一晚,然后拿一首歌抵住宿钱。」
「你经常这样?」伊莎看了她一眼。
「偶尔。」艾丽娅耸了耸肩,「要是对方心情好,讲个故事有时候也能算一点。」
伊莎似乎真的顺着这句话想了想那个场面,脸上虽没显露出太多情绪,却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让人放心的办法。
「洛兰镇的旅馆不大。」她说,「这几天有商队停留,未必还有空房。」
艾丽娅一怔:「这么巧??」
「嗯。」伊莎回应道。
她本来还想说「那也没关系,总有办法」,话没出口,屋里先传来一道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伊莎,是你吗?」
那声音不大,却很稳,带着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沉稳。紧接着,屋门从里头被打开了,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年纪已经不轻,黑灰交杂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肩背没有完全塌下去,却能让人清楚看出某种被岁月一点点压出来的沉重。他先看了伊莎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平安无事,然后才缓缓把目光落到艾丽娅身上。
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
不是普通镇民看到陌生旅人时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更像是在判断什么,在确认什么。艾丽娅几乎一下就生出一种感觉......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骁勇善战,且站在队伍最前面、很少后退的那一类。
「回来了就好。」男人开口,语气平稳,「虽然晚了些。」
「路上遇到魔狼。」伊莎说,「耽搁了一点。」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急着追问,只是看了看她们身上的痕迹,随后目光停在艾丽娅背后的竖琴上,短暂地顿了一下。
「这位是??」
「我是艾丽娅,一个正在旅行的吟游诗人。」艾丽娅先开口,朝他礼貌的点头,「路上受了伊莎照顾,打扰了。」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
屋檐下的药草被风吹的轻轻碰撞,发出很轻的簌簌声。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
「一起进来吧。外头的风,味道不太对。」
说完,他侧过身,把门让开了一些。
艾丽娅下意识地看向伊莎,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该进去。她本来只是打算找家普通旅馆落脚,压根没想到会就这样站在别人家门口,甚至还被邀请进去。
可伊莎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神情很自然,像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值得犹豫的。
「旅馆大概也没空房了。」她淡淡说,「家里还有一间空屋。」
门口那位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只是平静的接了一句:「收拾一下就能住。」
艾丽娅站在门前,短暂的怔了一下。
她早就习惯了自己解决每一个夜晚,自己想办法找食物、找落脚处,然后继续下一段路。可这一刻,面对面前这扇打开的门,和门后隐约透出来的炉火气息,还有屋檐下安静晃动的药草......还是让她心里生出了一点不真实的感受。
此刻,只要她再往前一步,某些本来只是「路过」的东西,就会短暂地变成她可以安稳停下来的地方。
她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意,随后轻轻收紧了肩上的背带,低声说:「......那就麻烦了。」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先转身往屋里走去。
伊莎站在门边,替她把门又拉开了一些。夕阳正从屋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甲跟披风边缘,也落进她那双安静的绯色眼睛里。
艾丽娅忽然觉得,洛兰镇的风好像的确跟别处的不太一样。
不像森林深处那样冷清,也不像旅途上的岔路那样,总催着人继续往前。它从屋檐下吹过,从井边、木窗、烟囱跟晾衣绳之间穿过去,最后轻轻停在门口,像是在等人走进来。
而她站在那里,第一次很清楚的意识到......
自己也许并不只是走进了一座边陲小镇。
也可能,正一步步走进某段命运真正开始改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