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是在一阵很轻的声响里醒来的。
那声响不是森林里惯有的风吹草动,也不是酒馆后头乱糟糟的脚步声跟争吵声,而是另一种缓慢的日常声音。
壁炉里的余火还没完全熄下去,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轻响;窗外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预示着有人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活计;更远一点的地方,隐约还有一声晨钟,从镇中心那座不大的圣光教堂里低低传来,被风带的很远,又轻轻地落在屋檐跟窗棂之间。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空气里还留着昨夜的味道。木柴燃过后的温热,草药淡淡的苦香,还有红酒炖牛肉留下来的厚实酒气跟肉香......这些都被一夜的安静磨去了最锋利的那部分,只剩下一种绵长又安稳的余韵。那味道不算浓,却足够让人一睁开眼,就意识到自己躺在一个有人长期生活的,有烟火气的屋子里。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
旅途里,她也曾在酒馆楼上的小房间里醒来,也曾在商队临时借给她的棚车里醒来,甚至有些时候,只是靠着树干,在风声里挨到天亮。可那些地方和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清晨不是偶然,不是过渡,也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一种已经存在了浓厚生活气息的日常。有人会在她醒来之前先点起火,会知道桌上的杯子该怎么摆,会知道窗边那束草药多久该换一次......知道炉火留到什么程度,屋子里的温度才刚刚好。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床边的竖琴。
琴身安静的躺在那儿,木纹在晨光里显出柔和的颜色。窗边挂着的那束干草药被风带的轻轻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很浅的一点摇晃的影子。艾丽娅慢慢坐起身,把披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肩后,指尖无意识的从琴身边缘拂过,像是在确认昨夜的一切并不只是一场太过安稳的梦。
她简单整理好衣裳,抱起竖琴,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已经有人醒着了。
艾德蒙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把削木头的小刀跟几根细长木条,像是在顺手修整什么小东西。他动作不快,却很稳,每一下都很有分寸。似乎许多事情到了他手里,都会先被有条不紊地磨平棱角,再被安安稳稳放回原来的位置。晨光从窗边落进来,把他鬓边的灰发照的更明显了些。他抬头看了艾丽娅一眼,神情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醒了。」
「嗯。」艾丽娅轻声应了一句,又笑了笑,「我是不是起晚了?」
「还不算晚。」艾德蒙说,「镇上有些人起得更晚。」
这话平平淡淡,却不显得疏远。艾丽娅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伊莎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块棉布,低头擦着剑鞘边缘昨夜留下的一点灰痕。她已经换好了铠甲,披风还没系上,肩背的线条因此显的更修长。门边的木架上立着她的盾,腰间挂上了一把轻便的短匕,整个人带着一种随时可以出门的感觉。
「昨晚睡得还习惯吗?」她问。
「比我想的还好。」艾丽娅走到桌边,把竖琴轻轻放下,「草药的味道很安心。」
「窗边那束是安神的。」艾德蒙说,「她小时候冬天常咳然后会失眠,后来就一直挂着。挂久了,反倒成了习惯。」
伊莎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擦好的剑鞘重新挂稳。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黑麦面包还带着一点刚烤出来的温度,黄油被切成整齐的小块放在木碟里,旁边还有白奶酪跟一小碟莓果酱。炉边的小锅里温着热汤,清清的,带着一点蔬菜跟昨夜汤汁混煮出来的香气。旁边是一壶草药热茶,倒进粗陶杯里后,热气会沿着杯口缓缓往上浮。
艾丽娅坐下的时候,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很轻的念头......
好像已经很久了,没有这样好好坐在一张温馨的早餐桌前。
伊莎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到她面前,才在对面坐下。艾德蒙看了眼门外的天色,像是在心里算了算时间,随后很自然的开口:
「北边围栏今天记得去看一遍。前两天风太硬了,木桩怕有松的。」
「嗯。」伊莎应了一声。
「伯恩那边那几只铁扣也该拿回来了,别总让人替你留着。」
「知道。」
「还有。」艾德蒙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语气依旧平稳,「上周的巡防津贴,别忘了去哈兰德镇长那领。」
伊莎低头切着面包,只回了两个字:「不急。」
艾德蒙看她一眼:「不急也是你的。」
艾丽娅原本安安静静听着,直到这时才抬起头来:「巡防津贴?」
伊莎显然并不打算把事情说的多详细,还是艾德蒙先接了话。
「洛兰镇不大,但一头挨着森林,一头连着外头的路,总要有人盯着些。」他说,「镇里跟领地边防那边每个月会拨一点钱,不算多,只够补补装备的磨损跟路上的消耗。平时出门处理低阶魔物、看看围栏、侦查路况,也都算在里头。」
艾丽娅转头看向伊莎:「你平时都做这些?」
「差不多。」伊莎语气很平,「真正的大事轮不到我做主,我只是先去看看。真有问题,镇里的人才知道该先准备什么。」
这话跟她本人的风格很像,不夸自己,也不故意把自己做的事情往重里说。可艾丽娅却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东西。伊莎之所以被信任,不只是因为她会用剑,也不是因为她碰巧总能处理几只魔狼,而是因为她一直在做这些不那么显眼、却能让整座小镇安稳下去的小事。
艾丽娅把黄油轻轻抹到面包上,咬了一口,想了想,问:「我今天能跟你一起出去吗?」
伊莎抬眼看她。
「我想看看白天的洛兰。」艾丽娅笑了一下,「昨天进镇的时候太晚了,又是你带着我,一路上总觉得还没来得及看清。」
伊莎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么说,只停了一瞬,便点头道:「可以。」
这顿早饭吃的很安静,却并不沉闷。
伊莎吃东西的时候速度不快,动作始终稳稳当当,像是在家里也仍保留着某种不肯彻底松下来的习惯。
吃完早饭,艾德蒙留在了家里。伊莎与艾丽娅一同出了门。
清晨的洛兰镇比傍晚时更安静一些,却并不冷清。
路面还带着一点夜里留下的湿意,阳光沿着屋顶跟烟囱慢慢往下爬,空气里混着面包刚出炉的香气、木柴燃烧后的味道,还有不远处河边飘来的一点淡淡水汽。镇上的人已经各自忙了起来,扫地的,搬木桶的,赶车出门的,都在一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带着一种稳当的节奏。
她们先去了北边围栏。
那一带靠近森林,比镇中心安静得多。粗大的木桩沿着地势斜斜立开,用粗绳跟铁扣连成一线,既是围栏,也像一种无声的提醒——再往前,便不是完全属于人类的地方了。
伊莎在其中一段围栏前停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木桩边缘,又低头去看泥地跟草根附近的痕迹。做这些的时候她很专注,动作不大,却每一步都很清楚。艾丽娅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这些也归你管吗?」
「不是归我管。」伊莎抬手碰了碰其中一处铁扣,确认没松,才重新站起来,「只是我先检查一下。真出了问题,镇里的人才知道先修哪里。」
「那你平时都是这样,一处一处看过去?」
「差不多。」
「不会觉得烦吗?」
伊莎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这个问题本身稍微有些奇怪。
「总得有人看。」她说。
回答依旧很短,却已经把事情说的很明白。
她们正说着,后头便传来了车轮声。托雷赶着一辆装了酒桶跟杂货的马车从坡上下来,远远看见她们,便勒了下缰绳。
「伊莎,围栏没事吧?」
「暂时没问题。」伊莎回答。
托雷皱了皱眉:「昨晚马不安生,总往北边看。我还以为又有东西出来了。」
「夜里风向变了。」伊莎只回了这么一句。
托雷「啧」了一声:「我就知道,最近这林子安静的不太像话。」
说完,他又朝艾丽娅笑了笑:「姑娘,昨晚睡得还习惯吧?洛兰镇不大,可屋子里总比林子里暖和。」
「很习惯。」艾丽娅也朝他笑,「而且早晨的面包味很好闻。」
托雷立刻乐了:「那你今天得去米娅那儿看看。她要是知道你夸她的面包,能高兴半天。」
马车又缓缓走远了。艾丽娅看着托雷的背影,忽然觉得,洛兰镇里这些人说话都带着某种相似的底色——直接、实在。
从北边围栏回来后,她们又去了铁匠铺。
伯恩正站在火炉边打最后一截铁条,学徒伊恩在旁边拉着风箱,炉火把整间铺子映的通红。看见伊莎进来,他先把手里的活做完,才把早已放在旁边的一小包铁扣跟一副新修好的铁护手扔给她。
「再不来拿,我都要当你忘了。」
「不会。」伊莎接住东西,看了一眼,「谢谢。」
伯恩哼了一声:「道谢就省了。要不是你前阵子说北边围栏那批铁扣快废了,真等它们断了再修,麻烦的也是大家。」
说到这里,他才像是想起边上还有个生面孔,抬眼看向艾丽娅。
「就是你吧?昨天玛莎婶说那个会唱歌的姑娘。」
艾丽娅笑了一下:「大概是我。」
伯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最后目光落到那把竖琴上。
「声音好听归好听,镇上人耳朵可挑剔了。唱砸了可没人给你捧场哟。」
「那我只能尽量不搞砸了。」艾丽娅答的很轻快。
伯恩的嘴角像是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忍笑,最后却只说道:「广场井边那块地方不错,白天人多。要唱就去那儿。」
离开铁匠铺后,伊莎又顺路去了镇长家,把上周那份巡防津贴领了。
那不过是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分量并不算大。她随手收进腰间的皮袋里,神情平常地像只是拿回了一样本就该在那儿等着她的东西。艾丽娅看着她,心里那种「她属于这里」的感觉又深了一些。
等这些事情都办的差不多时,日头也已经升高了些。
时间来到了午前。
艾丽娅站在街口,看了一眼渐渐热闹起来的广场方向,回过头问:「你还要继续忙吗?」
「先去镇子附近巡逻一圈,然后再去酒馆门口听一下塞门带回来的消息。」伊莎说,「剩下就没什么了。」
她顿了顿,像是已经猜到了艾丽娅要说什么。
艾丽娅果然弯起眼睛笑了:「那我想去井边待一会儿。你刚才也听见了,连伯恩都替我把位置挑好了。」
伊莎沉默了一下,才道:「黄昏之前,我去找你。」
这句话说的很自然,却莫名让人觉得像被安安稳稳照应了一下。
艾丽娅点了点头,抱着竖琴,朝广场那边走去。
井边那块小空地,比艾丽娅想的还要合适。
一边是米娅的面包店,另一边离酒馆门口也不远,再往前一点,就是孩子们最爱跑来跑去的那片空地。她挑了个既能晒到太阳、又不至于挡路的位置坐下,把竖琴稳稳放好,低头调了调弦。
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木桶碰撞的声音、脚步声、招呼声、面包出炉后木盘搁上柜台的轻响,都照旧混在一块儿,没有谁特意停下来。对这里的人来说,不过又是普通的一天,风照样从井边吹过去,日子也照样慢慢往前走。
艾丽娅先试着弹了一小段极轻的旋律。
音符落进风里,像第一颗掉进水面的石子......起初并不起眼,却还是让四周那层原本各行其事的空气,轻轻的停顿了一下。
最先停下来的,是两个孩子。
小女孩手里还捏着一根刚从面包店讨来的细面包棍,小男孩追着她跑到一半,听见琴声,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站在井边不远的地方,直直看向她。
艾丽娅没有立刻开口唱。
她只是抱着竖琴,抬眼朝他们笑了笑,指尖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先和这片小小的空地打个招呼。
那小女孩先眨了眨眼,抱着面包棍往前挪了半步,胆子显然大一点。
「姐姐你好,我叫露西。」她很快说道,像是怕晚一点就会错过什么,「他是托马。」
被她点到名字的小男孩立刻不服气地皱了下鼻子。
「我自己会说。」他说完,又抬头看向艾丽娅,声音倒比刚才小了一点,「……我叫托马。」
艾丽娅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露西,托马。」她把两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像是顺手把它们也收进了旋律开始之前的安静里,「真好听。」
露西抱着那根细面包棍,又往前挪了半步,仰着脸看艾丽娅,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的红色头发好漂亮呀!你要唱歌么?」
艾丽娅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边也跟着带出一点笑意。
「是啊,谢谢你的夸奖。」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弦上,声音温柔,也不故意吊人胃口。
「你们要是愿意听,我很乐意唱给你们听的。」
托马站在旁边,嘴上没说什么,视线却已经牢牢落在她怀里的竖琴上,连露西都忍不住把面包棍抱紧了一点,像是生怕错过了接下来的第一声。
艾丽娅没有立刻开口唱。
只是先用竖琴弹了一段前奏,让旋律慢慢铺开,像风从林间穿出来时那样。
很快,来打水的人放慢了动作。提着篮子的玛莎婶在树荫边站住了,米娅从店门里探出头,连酒馆门口原本端着木杯跟人说话的塞门,也下意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等第一段旋律落下,井边已经比刚才安静了不少。
「还真挺好听。」玛莎婶最先笑着开口,「我就说吧,米娅,你今天总算能听点不无趣的东西了。」
米娅手里还拿着刚出炉的面包,闻言立刻白了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无趣?我明明说的是,你们一天到晚绕来绕去,都绕不出菜价跟天气。」
艾丽娅被她们逗的笑了一下。
那笑声比琴声还轻,却一下子把井边那种「围过来看热闹」的生疏感冲淡了几分。
「你会唱‘屠龙骑士洛恩’吗?」露西已经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眼睛亮晶晶的。
「或者被‘银塔的王子’那种!」托马赶紧补了一句。
艾丽娅认真想了想,点点头:「会一些这样的故事。不过今天更适合唱‘风与归人’的歌。那些歌谣,等下次我准备的更充分一点,再唱给你们听。」
「那‘风与归人’的歌,外面的人也会听吗?」托马问。
「外面的人不一定都会听。」艾丽娅弯起眼睛,「但走路走久了的人,大多会听。」
两个孩子显然没完全听懂这话,可还是觉得有趣,于是一左一右在不远处的木桩上坐了下来,摆出一副准备认真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