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风与归人(下)

作者:望月千早 更新时间:2026/4/29 20:30:01 字数:4314

艾丽娅重新低下头,指尖轻轻落到琴弦上。

这一次,她加上了歌声。

风从很远的山谷吹来

吹过早春,也吹过旧窗台

吹过我离开的那一夜

吹过门前再没有人的等待

谁把风笛吹进暮色深处

像把死去的名字轻轻剪开

我想回头,可长路早已荒芜

只剩月光照着我一身尘埃

若风还认得我

就替我越过寒夜与沧海

去问那盏熄灭太久的灯

为何只在梦里还肯亮起来

若风还怜悯我

就别再把旧歌送回胸怀

我能把眼泪唱成温柔的旋律

却唱不散你留给我的空白

她的唱法并不炫技,也没有刻意把情绪推得太满,只是让声音顺着旋律一点一点流出去。

像风从遥远的山谷吹来,带着旧路上的尘土、暮色里的微光,还有一种仿佛走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停下来的寂寞。

井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些人并没有真正停下,只是边走边听,走到拐角了还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也有些人干脆站住了,把手里的活暂时先放在一边。

艾丽娅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不是错觉。可随着琴声一点点铺开,原本还在打闹追跑的孩子们竟不知不觉安静下来,就连几个神色绷的很紧的大人,呼吸也像被那旋律轻轻理顺了一点。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歌声不只是「好听」。

有些时候,它能让人的心安静下来,也能让风里的以太流动变的更清楚一点。

玛莎婶把药草框放下时,动作都比平时轻了不少。米娅本来端着一小篮刚出炉的奶油面包,要送去前厅,最后却先抽出一个,塞到了艾丽娅手边。

「先垫一点。」她压低声音,「这块面包算我买你下一首。」

艾丽娅失笑:「我要是下一首唱的不好怎么办?」

「那就当你讲了个笑话给我听。」米娅答的理直气壮。

酒馆门口的塞门也凑了过来,靠着门框一边听一边摇头晃脑。等一段唱完,才啧啧道:「你这声音要是放到今晚酒馆里,城里来的那几个商人怕不是得多点两壶酒。」

不远处,伯恩正拎着刚打好的铁件路过,闻言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

「至少比你喝多了以后唱的强。」

广场边顿时笑成一片。

艾丽娅也跟着笑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在这样的地方唱过歌了。不是为了换铜币,也不是为了在陌生地方换一顿饭或一晚住宿,而只是单纯的把歌留在这里,被人听见,被人接住。

那种感觉跟旅途中那些短暂停下来的演奏不一样。

更像是她的声音第一次落在了某个地方,不再一响就被风带走,而是被一双双具体的耳朵、一个个具体的人,安安静静的留住了一部分。

到了午后,她几乎是被米娅跟玛莎婶半推半拉的拽进了店里。

「唱了半天,哪有不吃东西的道理。」玛莎婶把她按到窗边的位置上,语气热情的根本不容拒绝。

米娅今天做的正好是洛兰镇常见的奶油菌菇炖菜。白色浓稠的酱汁里混着切的很细的菌菇跟香草,旁边配着烤的微焦的黑麦面包。另一只盘子里是刚出炉的蒜香黄油焗林螺,壳口还冒着热气,蒜末跟黄油被高温催出的香味浓的扑面而来。

塞门也从酒馆那边端来一碗刚炖好的甜根菜牛肉汤,颜色鲜亮,带着蔬菜跟肉一起慢慢煮软以后才有的那种厚实味道。

「来,外来的小姐。」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先尝尝我们洛兰的东西。别总以为边境镇子就只有硬面包跟咸肉。」

艾丽娅低头尝了一口奶油菌菇炖菜。

温热的奶香跟菌菇的气息一下子在舌尖上散开,柔和,却不单薄,竟真有一种把整片森林里的湿意跟温度都慢慢熬进锅里的感觉。焗林螺的味道则更鲜明些,蒜香跟黄油几乎把原本偏清淡的底味都托了出来,咬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很特别的弹韧。至于甜根菜牛肉汤,则更像是她一口就能明白的「安慰」......汤是热的,肉是软的,甜根菜带着一点很浅的甜,把整个味道压的很稳。

「怎么样?」米娅靠在柜台边看她。

「很好吃。」艾丽娅认真的点头,「而且每一样都不像别处会有的味道。」

「那当然。」玛莎婶笑着接话,「洛兰靠着林子,靠着路,也靠着这点破天气过活。什么都得熬,什么都得慢慢煮,最后才熬的出个样子来。」

艾丽娅低头看着碗里浮起来的热气,忽然觉得,这话其实不只是在说菜。

午后的时间,就在歌声、说笑跟食物的香气里一点点过去。

露西跟托马后来又缠着她讲了一个「会在风里认路的旅人」的故事,虽然中途插嘴插的七零八落,可到最后还是听的眼睛发亮。

故事讲完之后,露西没有立刻跑开。

她坐在井边的矮木桩上,两只脚轻轻晃着,手里捧着米娅刚塞给她的一个小面包。托马在旁边研究面包皮上烤出的焦痕,像那是张了不得的地图似的。

露西看了艾丽娅一会儿,忽然小声问:

「艾丽娅姐姐,你以后也会把洛兰镇写进歌里吗?」

艾丽娅微微一怔。

「洛兰镇?」

「嗯。」露西很认真的点头,「就是井边、面包店、玛莎婶,还有伊莎姐姐。还有托马......虽然他总是抢我故事里的剑。」

「我才没有!」托马一下子抬头反驳。

露西没理他,只继续看着艾丽娅,眼睛亮亮的。

「你要是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唱歌给别人听——他们也会知道这里吗?」

艾丽娅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原本只是路过这里的她......并没有考虑这么多。

可这一刻,井边的风、孩子手里捧着的那块面包、远处铁匠铺传来的敲打声,还有伊莎会站在夕阳里等她的那条路——好像都真的落进了她的歌里。

弯起眼睛,她轻轻点了点头。

「会。」她说,「洛兰镇,我会写进去的。」

露西一下笑开了。

「那要写有趣一点哦。」

艾丽娅也笑了。

「一定。」

托雷回来时买了一整条面包,说是要带回去配晚饭,顺手又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就连伯恩也在天色渐渐偏斜的时候多停了一会儿,站在铁匠铺门口远远听完了一整段曲子,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在离开前顺手把一片打坏了边角的小铁片扔在井边......像是不太想承认,自己其实也听进去了。

等日头慢慢往西边落,广场上的影子一点点被拉长,伊莎如约来找她。

她站在人群边缘,披风已经重新系好,手里还拎着从伯恩那里拿回来的东西,目光安安静静的落在这边,像是在先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事。

她没有立刻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艾丽娅一抬眼就看见了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安定感。

「你来了。」她抱起竖琴,笑着朝她走过去。

「嗯。」伊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今天过的还算不错。

「我今天认识了很多人。」艾丽娅跟她并肩往回走,语气明显比早上轻快不少,「玛莎婶很会说话,米娅的奶油面包也很好吃,塞门看起来像那种每句话都只能信一半的人,不过人倒不坏。还有露西跟托马......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讲故事的人有时候比唱歌的人还累了。」

伊莎侧过头看她一眼:「他们缠着你了?」

「是啊,很缠。」艾丽娅笑起来,「不过不讨厌。」

伊莎嘴角很轻的弯了一下。

那弧度浅的像风擦过平静水面时留下的一点纹,转眼就散了。可艾丽娅还是看见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下是被人来人往踩的有些发白的土路。风从屋檐间穿过去,晾衣绳上的布被吹的轻轻扬起,又很快落下。夕阳斜斜压在镇子上,照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暖,也有些慢。

艾丽娅偏过头,看了伊莎一眼。

还是那副样子,背脊笔直,步子很稳,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太大起伏。可也正因为这样,才越发让人觉得,她跟镇上的很多人都不太一样。不是说更强,也不是更冷,而是那种已经习惯站在人前挡住事情的气质,会让人下意识忘记......她其实也还很年轻。

艾丽娅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比我大好几岁。」

伊莎侧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为什么?」

「感觉。」艾丽娅认真想了想,「你平时说话的样子,拿剑的样子,还有刚才站在人群边上看他们的样子......都不像只比我大一点点的人。」

伊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我应该没大你多少。」

艾丽娅脚步微微一顿,立刻追问:「所以你到底多大?」

伊莎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平平静静,像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

「十八。」

艾丽娅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心里却已经默认伊莎至少比自己大上三四岁。可「十八」这个数字一落下来,反倒让她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真的??」她下意识又确认了一遍。

伊莎像是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却还是「嗯」了一声。

艾丽娅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十八岁。

明明只比自己大一岁,可她站在那里时,却总让人觉得,像已经独自走过很长很长的路。那种沉稳并不显老,只是太早学会了把很多事情压在自己肩上,以至于连年纪都显的有些模糊。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伊莎看向她:「笑什么?」

「没什么。」艾丽娅弯着眼睛,声音里却带着一点很轻的感慨,「只是忽然觉得,你活的像不止十八岁。」

伊莎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吹动她额前垂下的一缕发。过了一会儿,她才很淡的回了一句:

「你也没小到哪里去吧?」

「我当然知道。」艾丽娅抬了抬下巴,像故意要跟她讲理似的,「我十七了,又不是小孩子。」

这一次,伊莎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浅、几乎不太看的出来的笑意。

「嗯。」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知道了。」

艾丽娅看着她,忽然又觉得有点好气,又有点想笑。

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段对话,可从伊莎嘴里说出来,总像是还有什么东西被她轻轻收在后面,不肯一下子全露出来。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让人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再多问一句,再看清楚一点。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酒馆,是面包店,是井边跟晾着衣服的屋檐,风还在一条一条街巷之间吹着,带着午后那种慢慢沉下来的温度。

艾丽娅没有再说话。

可她心里却忽然比刚才更明白了一点......

原来伊莎并不是比她大很多。

她只是比很多人都更早学会了,怎样站到风前面去。

回家的路上,洛兰镇已经慢慢开始收摊。

屋檐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钟声也慢慢传过来,晚风里多了炖汤跟烤面包的香气。她们推开家门的时候,艾丽娅先闻到的,果然还是那道熟悉的味道。

红酒炖牛肉。

她几乎是在闻到那股香气的同一时间,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已经开始期待它了。

那种期待并不算多强烈,却很清楚。像一件本不该属于旅人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她放进了心里。

艾德蒙仍旧坐在炉边,听见她们回来,只抬头看了一眼。

「正好。」他说,「火候刚到。」

这一顿饭比昨晚更安静,也更像日常。

艾丽娅不再像昨天那样带着一点拘谨的去捧那只碗,而是很自然的坐下,很自然的伸手去拿面包,也很自然的在第一口热汤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这一天走过的路跟唱过的歌,都慢慢沉了下来。

伊莎果然又添了一碗。

艾德蒙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她小时候挑食的时候,没有这个味道,可是吃不下别的东西。」

伊莎动作停了停,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继续吃。

艾丽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却让人心里发软。

饭后,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艾德蒙起身走到门边,在那里站了片刻,像是在听风声。伊莎原本在收拾碗筷,见他停在那里,也抬头看了一眼。艾丽娅没有出声,只隐约觉得,这阵沉默跟白天那种安稳的沉默不太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艾德蒙才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的风太直了。」

说完便转过身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可伊莎没有立刻继续手里的动作,只是短暂的站在那里,眼神很轻的沉了下去。

夜深以后,艾丽娅躺在床上,久久没能睡着。

她白天唱过的旋律还留在脑海里,奶油菌菇的香味、焗林螺的热气、井边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米娅笑着塞给她的面包......那些东西像被风一一吹过,最后都安静的落在她心上。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在这样的温暖里很快睡去。

可就在半梦半醒之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远的狼嚎。

那声音比昨夜更清楚,直直穿过夜色,落进她耳中。

艾丽娅睁开眼,安静的望着昏暗的屋顶,没有动。

屋外的风还在吹。

这一次,她终于觉得自己闻到了......

那风里,确实有一点跟白天不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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